<p class="ql-block">——作者:橄欖樹</p><p class="ql-block"> 殘冬的天空，已被涂抹成朦朧的灰；點(diǎn)點(diǎn)碎雪細(xì)飄輕灑，仿佛天地間輕揚(yáng)起的紙屑粉末。推開老宅院門，院里這般悄靜死寂——往昔團(tuán)圓前刻，母親就早已端坐于堂屋門口那張黃藤椅上，摩挲著握在手中的瓜子粒，目光灼灼凝望院門那邊。她耳朵漸聵，聽見車的微響時候，便習(xí)慣從椅上緩緩扶住門框，帶著些顫巍地站起來。臉上那被歲月犁出的無數(shù)深長皺紋隨即充盈著笑意展開，急切呼喚我的乳名，聲音滿溢蒼老的慈愛氣息。今年依舊寒氣逼人的除夕天，枯萎的落葉只在寒風(fēng)里打著懸旋，徒然失措地轉(zhuǎn)著，仿佛尋不到地上棲息的角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憶起去年七月酷暑里，這顆九十七歲的大樹終于悄然凋零了。我在世界的另一端奔忙掙扎，惶然難歸，竟未能見上最后一程，這遺憾便凝固在心頭，變成了無法流淌的淚——凍結(jié)成咽痛的冰核，從此深融于心脈內(nèi)里，隱隱作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前塵掠過眼前，早年我們這群六個孩子穿梭于灶臺間歇息玩耍時，灶臺前總晃動母親步履匆忙的身影。在那些饑饉的歲月里，她總竭力拼湊出可餐的飯菜，不知疲倦地操勞。幼小的我們?nèi)缧÷菸囈蝗θΡP繞于灶邊，直至鍋中剛出鍋、熱氣縹緲的菜肴香味撲鼻之時，個個饞涎直咽。年復(fù)一年，我們便是在母親這般溫暖如水的滋潤與呵護(hù)中，悄然長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十八歲那年，我參軍入伍遠(yuǎn)行，從此與母親聚散匆匆，如風(fēng)中飄蓬。后來自己成家，便只在年節(jié)時擠出時間探望她老人家。母親也總早早坐在那藤椅上，守候著我們，盼著團(tuán)圓飯桌旁兒孫繞膝的喧鬧。正月初幾，我們便陪母親去大哥大姐、二姐和小妹家拜年。母親雖已九十余歲高齡，但只要看見我們兄弟姐妹聚在一起，熱絡(luò)喧鬧、和睦融洽，她內(nèi)心便由衷地歡喜。二姐和小妹家分別住在那沒有電梯的五層和六層樓上，母親卻從不需別人攙扶，只憑自己雙手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穩(wěn)穩(wěn)地登上去。母親常去女兒家串門，那雙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手，竟把樓梯扶手擦得锃亮如新。我們問她累不累時，她總說不累，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芒，臉上深深的皺紋也舒展如春水漣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俗話道：有娘在，家就在。母親如炭火般溫暖著我們；又似那縫補(bǔ)的絲線，將我們牢牢牽系在一起。如今母親離我們而去，老宅的堂屋門框上那經(jīng)年累月被手扶過的地方，竟在昏暗中顯出了格外清晰的印痕——仿佛母親的手溫猶存，那印痕便如她最后無聲的手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如今母親已去，唯有腦海如放映機(jī)般，一幀幀回放母親的音容笑貌?；秀遍g，仿佛又見母親端坐于老宅堂屋那張被磨得光滑發(fā)亮的藤椅上，眼角綻放出慈祥的微笑。院中寒風(fēng)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最終輕輕蜷縮在空空的藤椅腳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藤椅的包漿，原是歲月與母親手掌共同打磨出的光澤；如今人去椅空，那光澤卻愈發(fā)灼目，仿佛在無聲處灼燒出更深的印記——原來生命最深的印記，并非刻在石上，而是烙在虛空里，在缺席處，在無法填補(bǔ)的凹陷中，在風(fēng)卷起枯葉又旋落于椅腳的軌跡里。那印記是無聲的呼喚，是比存在更久長的回響，在每一個沒有母親的節(jié)日，輕輕搖撼我們靈魂的根基。原來人終其一生，不過是在學(xué)習(xí)如何與虛空中的印記共處：那印記是母親留下的最后一道菜，永遠(yuǎn)溫?zé)?，永遠(yuǎn)在記憶的灶臺上飄著香氣。</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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