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場與時(shí)光的低語相逢。</p><p class="ql-block"> 冬至?xí)r節(jié)荻港的風(fēng)是帶著水汽的，像剛從苕溪里撈出來，涼絲絲地貼在臉上。我又一次站在荻港的巷口，看薄霧漫過青石板路，像誰抖開了一匹半濕的素綢，把整個(gè)古鎮(zhèn)都裹得朦朧。這樣的時(shí)刻，總覺得該輕一點(diǎn)，再輕一點(diǎn)，仿佛稍重的呼吸都會驚散那些沉睡的光陰。</p> <p class="ql-block"> 烏篷船泊在埠頭，船頭的露水還沒被風(fēng)吻干，亮晶晶的，倒像是昨夜星辰不小心遺落的碎片。撐船的老阿伯蹲在船尾抽煙，煙圈混著霧氣，慢悠悠地飄向水面，與亭橋的影子疊在一處。那橋影在水里晃啊晃，像宣紙上暈開的淡墨，遲遲不肯干透 — — 江南的冬，原是連影子都帶著三分詩意的。</p> <p class="ql-block"> 沿著溪畔走，殘荷的梗子在風(fēng)里輕輕搖曳，枯了的荷葉卷著邊，卻仍有清冽的香從褶皺里鉆出來，混著岸邊竹林的寒氣，沁得人肺腑都清爽。</p> <p class="ql-block"> 有老人坐在廊下編竹籃，篾條在他膝間翻飛，簌簌的聲響里，竟像是藏著古鎮(zhèn)的私語。我停下腳步看他，他抬頭沖我笑，眼角的皺紋里盛著陽光，“姑娘是來看荻港的？這個(gè)時(shí)候的荻港，最是靜了?！?lt;/p> <p class="ql-block"> 是啊，靜。荻港的靜，不是空無，是飽滿的。青石板被千萬雙腳磨得發(fā)亮，光腳踩上去，都能觸到南宋的溫度 — — 那些趕考的書生、挑貨的商販、浣紗的女子，他們的腳印早被歲月?lián)崞剑瑓s把氣息留在了石縫里。水巷縱橫，像女子衣襟上的銀線，縫起白墻黛瓦，也縫起朝朝暮暮。站在秀水橋的石階上望，橋洞把天空裁成一彎新月，水里的倒影也是彎的，兩個(gè)月亮隔著時(shí)空對望，倒像是古鎮(zhèn)在對自己眨眼睛。</p> <p class="ql-block"> 走進(jìn)深里，南苕勝境的木門果然半掩著，推開門時(shí)，門軸“吱呀”一聲，像誰在耳邊輕輕哼了句古詩。八角放生池的水綠得發(fā)稠，池邊的石欄上，布滿了細(xì)密的刻痕，該是多少雙手摩挲過，才把石頭磨得這樣溫潤。五孔石梁橋橫跨池上，橋身爬滿青苔，陽光漏過枝葉落在橋面上，明明滅滅的，倒像是歷史在眨眼睛。</p> <p class="ql-block"> 我摸著橋欄上的紋路，忽然想起那些關(guān)于乾嘉盛世的記載。當(dāng)年這里該是怎樣的熱鬧？亭臺樓閣映著碧水，文人墨客聚在積川書塾里，談詩論畫，或是對著東苕溪的流水揮毫。如今書塾不在了，云怡堂也只余傳說，但那兩棵古樹還在，枝椏遒勁地伸向天空，像在努力抓住那些飄散的墨香。石碑上的呂純陽像已有些模糊，卻仍能看出衣袂翩躚的姿態(tài)，仿佛下一秒就要踏著霧氣飛走。</p> <p class="ql-block"> “倚港結(jié)村落，荻葦滿溪生”，古人誠不欺我。走去古鎮(zhèn)深處，果然見水邊蘆葦叢生，風(fēng)過處，白茫茫的一片起伏，像雪浪在溪畔流動。有孩童追著蘆花跑，笑聲驚起幾只水鳥，掠過水面時(shí)，翅尖劃開的漣漪，久久不散。茶館里飄來評彈的調(diào)子，軟糯的吳語混著茶氣，從半開的窗縫里漫出來，與水聲、竹編聲、孩童的笑聲纏在了一處，織成一張溫柔的網(wǎng)，把人輕輕兜住。</p> <p class="ql-block"> ?；~塘的霧起得最是纏綿。清晨的霧是淡的，像一層紗，罩著魚塘，也罩著塘邊的桑林。烏篷船從霧里鉆出來時(shí)，像從舊畫里游出來的，槳聲欸乃，一下，又一下，敲在水面上，也敲在時(shí)光的鼓點(diǎn)上。撐船的阿婆唱著不知名的小調(diào)，聲音被霧濾過，軟乎乎的，聽得人心里也泛起潮來。她說，這魚塘養(yǎng)了幾百年的魚，桑樹下的泥土里，都藏著魚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 傍晚來得悄無聲息。夕陽把屋檐的輪廓描成了金色，河水也被染成了琥珀色，連空氣都變得暖融融的。有婦人在埠頭洗衣，木槌捶打衣裳的聲音，在巷子里蕩來蕩去，驚飛了檐下的麻雀。我坐在石橋上，看著夕陽一寸寸沉進(jìn)水里，水面的金光便跟著一點(diǎn)點(diǎn)暗下去，像誰在慢慢收起草稿。</p> <p class="ql-block"> 我這時(shí)才懂，荻港的浪漫，從不是刻意的。它藏在青石板的紋路里，藏在烏篷船的櫓聲里，藏在南苕勝境的殘碑?dāng)嘣?，藏在每一個(gè)低頭浣衣、抬頭微笑的尋常日子里。它像一位老友，不說話，卻把所有的溫柔都鋪在你腳下，讓你在不經(jīng)意間，就走進(jìn)了時(shí)光的褶皺里，被那些舊年的煙火光影，輕輕擁抱住。</p> <p class="ql-block"> 歸時(shí)，霧又濃了些?；仡^望，古鎮(zhèn)的燈火在霧里明明滅滅，像誰在夜里點(diǎn)亮的星子。忽然想起茶館老板說的話：“荻港啊，是留人的?！笔前?，它留不住匆匆的腳步，卻能把心留住，留在那些被霧氣浸潤的晨昏里，留在那些被時(shí)光打磨得溫潤如玉的瞬間里。</p> <p class="ql-block"> 我如癡如夢。這一遭，原是赴了一場與歲月的約會。</p> <p class="ql-block"> — — 乙巳年冬月初一于荻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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