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永州，讀水

海神

一 水這東西，剛流出有汩汩之聲，流得越遠，聲音越大。到了寬闊處，反而靜默下來，只一味地碧著，沉沉的，像是載不動太多的往事。 瀟水與湘江，像兩條碧色的長練，在越過千山之后相擁。它們環(huán)抱的，是一枚小小的、橄欖狀的綠洲——蘋島。人們說，這是“瀟湘”的源頭，是所有關(guān)于這片土地的詩意與傳說開始的地方。 蘋洲島在零陵古城邊。 踏上蘋島，最先感受到的是一種隔絕。四面碧水瑩瑩，將塵世的喧囂輕輕擋在了洲外。風(fēng)從江面來，帶著水汽，拂過樹葉的聲響，像極了千年前的低語。 這種低語，或是蘋島春漲，或是瀟湘夜雨。 二 忽然想起一千年間的那個行人。 唐憲宗元和元年，柳宗元三十三歲，從禮部員外郎的位子上跌下來，跌到這瀟水邊上。 初來時，寄住在龍興寺。母親死了，女兒也死了，永州的山水于他，起初是“囚山惡水”。 夜半醒來，聽見瀟水汩汩地響，以為自己還在長安的夢里，睜開眼，異鄉(xiāng)的月光，慘白的，照在陌生的墻上。 有一年冬天，大雪。他寫下那首二十個字的詩：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柳宗元的江雪，有人讀出了孤寂，有人讀出了冷洌。那釣雪的漁翁，天地間只剩下他一個人了，可是還在釣，這種孤寂和執(zhí)著，就是柳宗元。 后來他變了。他大約是發(fā)現(xiàn)，山水這東西，是不欺人的。山不會冷落你，水不會逢迎你。它們就在那里，千百年如一日，等著一個真正懂得的人。 一條蜿蜒的小溪，砥礪前行，名為冉溪，柳宗元筑室于此。這條溪水在蘋島融入瀟湘。小溪的流水，深潭，鳥鳴，綠樹伴了他五年，他把身邊的小溪叫愚溪，大智若愚的“愚”。 他開始游山，開始寫水?！坝乐莅擞洝?，一篇一篇地寫下來。沿冉溪的西山、鈷鉧潭、小丘、小石潭慢慢地寫。我總疑心，他寫這些文字的時候，雖然也有憤懣，也有孤寂，但那憤懣和孤寂，被山水淘洗過，沉淀下來，成了一種清冽的東西。他寫小石潭里的水，“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他的心清澈了，水也清澈了。 他在《得盧衡州書因以詩寄》中寫下“非是白蘋洲畔客，還將遠意問瀟湘”的句子。蘋洲，只是一個逗號，他的內(nèi)心不止于山水。 三 十年后，他再往南，到嶺南柳州。在這里他是朝廷的刺史，這不是空虛的司馬，而是一個能做事的實職。韓愈寫的《柳州羅池廟碑》記載了他在柳州的宏圖再展，終而為神的故事。 “柳侯為州，不鄙夷其民，動以禮法。三年，民各自矜奮，曰：“茲土雖遠京師，吾等亦天氓，今天幸惠仁侯，若不化服，我則非人?！庇谑抢仙傧嘟陶Z，莫違侯令。……先時民貧，以男女相質(zhì)，久不得贖，盡沒為隸。我侯之至，按國之故，以傭除本，悉奪歸之。大修孔子廟，城郭巷道，皆治使端正，樹以名木，柳民既皆悅喜?！?lt;/p> 柳宗元在柳州有衣冠冢，尊為羅池神，所居處辟為柳侯祠，韓愈專為柳州人寫了“荔子丹”祭歌，世代吟唱柳柳州。 四 在永州，有柳子廟。依水而建，山門之上飛檐如振翅，正門石門框上刻楊翰手書對聯(lián)：“山水來歸，黃蕉丹荔；春秋報事，福我壽民”。東西門楣分別有“清瑩”、“秀澈”石刻。 柳宗元離開永州，醉后對好友說：“明年吾將死，死而為神。后三年，為廟祀我。”韓愈寫的羅池碑中記載：柳宗元“及期而死”。三年孟秋辛卯，侯降于州之后堂，歐陽翼等見而拜之。其夕，夢翼而告曰：“館我于羅池”。其月景辰，廟成，大祭。 羅池是祠中水塘。在柳州，他選水伴魂。 北宋永州知府柳拱辰在愚溪旁修建柳子厚祠堂，清代更名柳子廟。明翰林學(xué)士、國史編修嚴嵩出使桂林，還朝途經(jīng)永州拜謁柳廟，將隨身所帶的象牙朝笏，供奉在柳宗元塑像手中。永州推官劉克勤摹刻柳州羅池碑于廟中。 柳宗元選冉溪而居，因溪而滌，永州人建廟于溪畔，是懂柳宗元的。 自北宋以降，柳子廟每年農(nóng)歷七月十三和十月初五（柳子生卒日），舉行祭柳廟會，以歡娛典慶方式紀念這位為人們帶來福祉的柳子菩薩。 柳子廟中殿，有一尊漢白玉柳宗元坐像，為現(xiàn)代塑像。年輕，潔白，沉思。這是一個年輕人的塑像。三十多歲，正值青年末，壯年始。人們驚異其文才，更驚異于命運?？幢M千年人潮嘈雜，遠眺大堂之外，柳宗元的眼神依然堅毅。 五 站在瀟湘相合的蘋島，這里有宏大的蘋州書院。瀟水流到這里，遇見了永州這座古城，遇見了遠行的湘江，遇見了如鯉而行的行人。這里的水汽，一千年前是這樣，一千年后，大約也還是這樣。 柳宗元謫居永州十年，他一定無數(shù)次眺望過這片洲渚。 屈原在《九歌》里悵惘地吟詠，那“登白蘋兮騁望”的身影，仿佛就立在這水汽氤氳的洲渚之上。 蘋島不只是一個小島，它是遷客騷人筆下的“瀟湘渚”，是寄托幽思、安放靈魂的所在。 正是蘋島春漲和瀟湘夜雨的初春，水汽漸漸濃了，暮色四合。瀟水湯湯，依舊朝著它該去的方向。 “非是白蘋洲畔客，還將遠意問瀟湘”，我好像讀懂了這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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