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里的舊時光

李琦

年味是歲月深處一縷不散的暖香。人到中年，每近年關(guān)，那縷暖香便從記憶深處裊裊浮起，牽出童年在外婆家、奶奶家過年的細碎光影。那些年沒有精致的年貨，沒有繁復(fù)的娛樂，卻藏著最純粹、最滾燙的快樂，在時光深處，依舊熠熠生輝。 記得小時候的大年三十，天還未亮，窗外一片墨黑，我便在外公熟悉的咳嗽聲里早早醒來。匆匆穿上盼望許久的新衣后，我便拉著外公粗糙溫暖的手一同去屋外放鞭炮。寒風(fēng)輕拂，一點火光閃過，噼里啪啦的聲響便炸開了寂靜的夜空。新年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驚飛了枝頭的宿鳥，也喚醒了沉睡的村莊。回到堂屋，灶火熊熊，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響，橘紅的火光映滿一屋暖意。大人們圍在灶臺邊忙碌，切菜、炒菜、蒸肉，飯菜的香氣混著煙火氣，飄滿整座老屋。我守在灶邊，時不時添一把柴火，聽大人們閑話家常，看一道道年飯陸續(xù)上桌。供桌上祭品整齊，香燭輕燃，全家恭恭敬敬祭拜先祖，祈求新歲平安順遂。飯菜香、香火煙、灶頭暖，交織成最動人的年景。窗外天色由黑轉(zhuǎn)亮，晨光透過窗欞灑進來，飯香與天光相融，便是新年最溫柔的開場。 吃過年飯，天已大亮。我和弟弟、表妹們跟著外公，去給逝去的先人送火。小小的身影走在鄉(xiāng)間田埂上，手里捧著火種，心中滿是虔誠。歸來之后，便是孩子們最肆意的時光。屋內(nèi)屋外，到處是追逐嬉鬧的身影，腳步聲、歡笑聲、喊叫聲在老屋回蕩，把新年的熱鬧推向高潮。無憂無慮的時光，就在這嬉笑打鬧中緩緩流淌。 　快到中午時分，我和弟弟、爸媽收拾好行裝，趕往三汊港孔家河渡口，因為河對岸陬市就是爺爺奶奶家，爸爸家的親戚們也盼望著我們的到來，一大家子人好團圓。渡船悠悠劃過河面，水波輕漾，一踏上陬市鎮(zhèn)的街頭，濃濃的年味便撲面而來。街道兩旁紅燈籠串串成行，在風(fēng)里輕輕搖晃，映得整條街都暖洋洋的。街邊鋪子早早開門，糖果攤、糕點鋪、雜貨小店挨在一起，商販的吆喝、行人的笑語、自行車的叮鈴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像一鍋沸騰的開水?？諝庵酗h著炒貨的香、糖果的甜、炸物的酥，混著家家戶戶飄出的飯菜香，一走近，心就暖了。奶奶家在陬市中街，我們堂兄弟一見面便瘋作一團，最惦記的，莫過于街邊的花炮攤。紅紅的煙花、清脆的摔炮、小巧的擦炮，一排排擺得整齊，看得人眼花繚亂。攥著爹媽給的零花錢，買下心愛的花炮，和兄弟們你一支、我一盒，分享的不只是玩具，更是滿心歡喜。大人們常說“年飽”，過年的飯菜倒在其次，糖果糕點早已擺滿茶幾，甜香四溢，從早吃到晚，肚子里裝的全是甜甜的年味。最讓我們?nèi)杠S的，還是爺爺奶奶遞來的壓歲錢。紅紅的紙包，裹著滿滿的疼愛與祝福，攥在手里沉甸甸，心里甜滋滋。那一刻，所有的期待與歡喜，都有了圓滿。 　如今不知不覺，我已年近半百。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已離去，父親、大伯也相繼離世?，F(xiàn)在的生活好了很多，年也過了一個又一個，卻再也找不回童年那般純粹的年味……那些在外婆家放鞭炮、燒灶火的清晨，在陬市鎮(zhèn)街頭瘋跑、與兄弟嬉鬧的午后，那些煙火氣、歡笑聲、壓歲錢里的溫暖，都化作時光里最珍貴的寶藏。原來最難忘的年，從來不是豐盛的飯菜，而是親人相伴、煙火可親，是藏在舊時光里，永不褪色的溫柔與歡喜。 歲歲年年，年味依舊在，只是換了人間。但那些記憶，像老屋梁上的燕子，每年春天，都會如期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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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