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回家過年”四個字懸在半空，像一盞不滅的燈。天邊祥云浮游，幾只貓咪踏云而過，尾巴翹得高高的，仿佛也急著趕路。門楣上紅燈籠暖光輕漾，福字端正，春聯(lián)墨跡未干，門縫里還透出蒸饅頭的白氣。爸媽牽著兩個孩子往里走，小的蹦跳著去夠門環(huán)，大的仰頭數(shù)燈籠——數(shù)到第三盞時，風(fēng)一吹，鈴鐺叮當(dāng)響，像把整個年都搖醒了。</p> <p class="ql-block">巷口老槐樹下，爺爺舉著一串糖葫蘆，山楂裹著亮晶晶的糖殼，在冬陽里泛金光。他笑得眼角堆起細(xì)褶，糖葫蘆的紅映得他臉也紅潤潤的。路過的孩子踮腳多看兩眼，他便笑著遞過去一顆：“嘗嘗，甜的，像咱這年味兒。”</p> <p class="ql-block">村口曬場早熱鬧開了。青石碾盤旁，幾個漢子正往門框上糊春聯(lián)，漿糊碗邊還沾著麥粒；屋檐下，嬸子們踮腳掛燈籠，玉米串在風(fēng)里沙沙響，像在給鑼鼓打拍子。灶房里蒸籠疊得老高，白霧裹著豆沙香、年糕香、臘肉香，一齊往天上飄——那霧氣升到半空，就變成了年畫里才有的祥云。</p> <p class="ql-block">小滿坐在自家泥墻門前，綠帽子壓著額前碎發(fā)，懷里竹籃里躺著幾只紅蘋果、幾根青翠的蒜苗。她低頭聞了聞，又仰起臉沖門上那張“?！弊中?。門縫底下，一只小黃狗正扒拉著門檻，尾巴搖得像撥浪鼓。風(fēng)一過，對聯(lián)紙角輕輕掀動，像在跟人打招呼。</p> <p class="ql-block">灶臺邊三雙手忙個不停：搟面杖在案板上滾出節(jié)奏，面團被壓成圓潤的薄片，再被靈巧地裹進餡料；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蒸騰的霧氣里，阿婆的銀發(fā)若隱若現(xiàn)，二姑把剛捏好的餃子排成一列，像一隊整裝待發(fā)的小白鵝。磚墻斑駁，春聯(lián)鮮紅，那紅不是靜止的，是活的——它在熱氣里呼吸，在笑語里跳動。</p> <p class="ql-block">屋里暖得能化開糖霜。四把竹椅圍住一張花布桌，盤子摞著盤子：琥珀色的琥珀核桃、紅艷艷的蜜餞、油亮亮的炸春卷，還有幾只胖鼓鼓的餃子，正冒著熱氣。電視里春晚的歌聲輕輕流淌，窗上冰花映著紅紙剪的“?！保B窗簾上的小花都像在跟著節(jié)拍晃。誰夾起一只餃子，咬開，韭菜香混著蝦仁鮮，滿嘴都是“年”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集市像一條被染紅的河。兩個孩子一前一后擠在人縫里，橙衣的攥著一串小燈籠，黑衣的高舉著紙扎的金魚，魚嘴還叼著“吉”字。頭頂燈籠連成片，紅得晃眼，紅得燙心。賣糖畫的老人手腕一抖，金黃的糖絲在鐵板上游成龍形，圍觀的孩子們屏住呼吸——那龍，仿佛下一秒就要騰空而起。</p> <p class="ql-block">村口那棵老槐樹今年掛滿了紅燈籠，樹干上用金漆寫著一個大大的“?！?。樹下三個孩子：阿哲舉著金元寶，元寶上還系著小鈴鐺；小雨蹲著點引線，火苗剛舔上紙筒，嘭——一簇銀花炸開，映亮她仰起的小臉；最邊上的豆豆沒動，只是張著嘴，看那煙花碎成星星，落進她眼睛里。枝頭梅花悄然開了幾朵，一只麻雀撲棱棱飛過，翅膀掠過燈籠光，像捎來一句無聲的祝福。</p> <p class="ql-block">窗外雪靜靜落著，窗內(nèi)暖意融融。八仙桌上，紅燒魚臥在青瓷盤里，魚尾翹著，像在游；八寶飯堆成小山，蜜棗、蓮子、桂圓在琥珀色糖汁里閃閃發(fā)亮。爸媽穿著酒紅色唐裝，妹妹的紅襖上繡著小老虎，正歪頭看電視里舞獅的鏡頭。屏幕藍(lán)光映在碗沿，而桌上那盞小紅燈籠，一直穩(wěn)穩(wěn)亮著，像一顆不落的星。</p> <p class="ql-block">青石板路被燈籠照得發(fā)亮，兩旁攤子挨著攤子：福字掛飾在風(fēng)里輕晃，紅包疊成小塔，對聯(lián)卷成筒，墨香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在空氣里浮沉。一個穿紅襖的小女孩踮腳夠攤上一只布老虎，老板笑著遞過去，她抱緊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那老虎的額頭，正用黑線繡著一個小小的“王”字。</p> <p class="ql-block">夜幕垂落，江面如墨。忽然，一聲清響撕開寂靜，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紅金交織的光在天上炸開，牡丹、錦鯉、祥云，一簇簇升騰、綻放、墜落，又化作細(xì)碎星火，簌簌飄向水面。倒影在波光里搖晃、碎裂、重聚，仿佛整條江都在過除夕。船頭有人舉起手機，鏡頭里，煙花正盛，而岸上萬家燈火，靜靜守候。</p> <p class="ql-block">紅底金紋，是年最本真的顏色。燈籠垂穗，牡丹盛放，飛鳥掠過枝頭——那“恭賀新年”四字，不是印上去的，是燙在心上的。舊歷翻過最后一頁，新紙未展，可祝福早已在風(fēng)里、在糖香里、在孩子奔跑的足音里，悄悄落了款。</p> <p class="ql-block">鑼鼓聲從巷子那頭滾來，震得燈籠穗子都在抖。兩只獅子一紅一黃，眼睛眨動，鬃毛飛揚，踩著鼓點騰挪翻躍。圍觀的人群里，有老人瞇眼笑，有孩子騎在父親肩頭揮小旗，還有姑娘舉起手機，鏡頭里，獅子躍起的瞬間，正撞上頭頂一串高懸的燈籠——光與影，動與靜，全被這一個騰空，牢牢釘在了年的正中央。</p> <p class="ql-block">一只燈籠靜靜懸著，紅綢溫潤，金漆“春”字端方。背景里白梅影影綽綽，像未落筆的留白。它不喧嘩，卻把整個冬的寒氣都暖化了——原來春天，從來不是等來的，是有人提著一盞燈，一步一步，走出來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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