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年，藏著人間好光景

再別康橋

進了臘月二十，天寒地凍，地里沒活了，莊上才算是真正閑下來，也忙起來。閑的是莊稼活兒，忙的是年里的事兒。我媽把壓在箱底的那張毛主席像請出來，用泡了醋的舊布，小心地擦那玻璃鏡框。鏡框上本來有灰，一擦，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臉就亮了，笑瞇瞇地看著我們這間黑咕隆咚的屋。墻是土坯的，年頭久了，煙熏火燎得發(fā)黃，但這一擦，那一塊就格外新。我爸從院墻外頭挖了一擔子膠泥土，和了水，把屋里墻根底下那些耗子洞、裂縫，一個個都給糊上。膠泥土紅彤彤的，糊在墻上，倒像給屋子穿了雙新鞋。年味是從豆腐坊里開始濃起來的。莊東頭老王家，那盤青石磨，進了臘月二十就沒黑沒白地轉(zhuǎn)。豆子是各家各戶自己端去的，排著隊。我媽用搪瓷盆端著五六斤黃豆，我跟在后頭，一路走，一路有凍實了的雞屎在腳底下硌著。磨盤轉(zhuǎn)起來，白花花的豆?jié){順著石槽流進桶里，豆腥氣熱烘烘地撲在臉上，那是窮日子里頂頂實在的香氣。做成的豆腐，用酸漿點的，壓得瓷瓷實實，切成方塊，擱在院里的搪瓷盆里凍著，能吃到正月十五。二十四掃房子。那天的竹竿子上綁著掃帚，我爸舉著，把屋頂?shù)幕揖W(wǎng)子和黑絮絮都掃下來?；以谔柟庵锓v，嗆得人直咳嗽。我媽頭上包著藍頭巾，把鍋碗瓢盆都搬到院里，叮叮當當響成一片。我和我哥負責把那些瓶瓶罐罐擦干凈，手伸進冰水里，凍得通紅，指頭疼得像貓咬，但不敢吭聲，過年不許哭，這是規(guī)矩。肉是稀罕物。莊上養(yǎng)豬的幾戶人家，進了臘月，豬叫得兇。那是殺豬，也是我們小孩最盼的日子。聽見豬叫，我們就往那家跑，擠在人堆里看。殺豬匠手藝好，一刀進去，豬血噴進盆里，要趕緊攪，不然就凝了。主家會熬一大鍋殺豬菜，請幫忙的鄰居吃。運氣好，能被留下吃一碗，那肉片切得厚，肥肉顫巍巍的，嚼在嘴里，油能順著嘴角流下來。我家不殺豬，但也能割上二三斤肉，要憑肉票，還得起早去公社食品站排隊。我爸天不亮就去了，回來時，那塊肉用草繩拴著，肥膘子足足有兩指厚，掛在屋檐下，能招來好幾只野貓，在墻頭上叫春似的嚎。三十那天，我媽一早就在灶上忙。蒸饅頭，蒸豆包，蒸黏豆包。鍋蓋一掀，白氣把整個灶屋都灌滿了，人在里頭都看不清臉。饅頭蒸出來，要點紅點，用筷子蘸著洋紅，在每一個饅頭頂上點一下。白胖的饅頭上頂著一點紅，好看得很。我總想趁熱吃一個，我媽不讓，說先得供祖宗。供桌上擺上那幾樣，點上煤油燈，我爸就帶著我們磕頭。頭磕在地上，涼颼颼的，心里卻熱乎。對聯(lián)是買的紅紙，請村里的老會計寫的。老會計念過私塾，字寫得好，不要錢，管頓飯就行。他裁紙的時候，我們在旁邊看著，墨汁的香味飄出來，混著屋里燉肉的香氣，那味道，就是年的味道。對聯(lián)貼上門框，橫批貼上門楣，福字倒著貼在水缸上，出門見喜貼在大門外的樹上。這么一貼，破舊的土坯房，忽然就精神了，亮堂了。年夜飯是一年里最豐盛的一頓，其實也就是豬肉燉粉條子，外加一大盆酸菜，里頭有有限的幾片肉。但那肉片子蓋在熱騰騰的酸菜上，油汪汪的，看著就饞人。還有一小碟花生米，幾塊凍豆腐。我爸會倒上一盅散酒，滋溜一口，嘆一口氣，臉上全是滿足。吃完了飯，我媽不讓早睡，說要守夜。煤油燈芯挑得長長的，屋里亮堂些。我們圍著火盆坐著，火盆里埋著土豆和苞米，過一會兒，就聽噗的一聲，土豆皮炸開了，香氣就漫出來。剝開黑乎乎的皮，里頭是金黃的瓤，燙手，也燙嘴，但那個香啊，能香一跟頭。沒有收音機，更沒電視，就聽外頭的風聲，和遠遠近近零星的鞭炮聲。鞭炮是拆開來放的，一個一個，舍不得一掛鞭一齊放完。我揣著那幾個小炮，手在棉襖兜里攥得緊緊的，生怕丟了。等到熬不住了，眼皮打架，我媽就說，睡吧，明兒一早穿新衣裳。初一睜開眼，枕頭邊果然疊著一身新衣裳。其實不是新的，是舊衣裳我媽連夜改的，漿洗得干干凈凈，補丁也補得周正，穿在身上，有股太陽曬過的味兒。腳上是新做的棉鞋，千層底，納得密密麻麻，穿在腳上，又暖和又硬邦。揣著那幾毛壓歲錢，嶄新的毛票，跟著大人去拜年。走在莊里的土路上，見了長輩就磕頭，嘴里喊著過年好。長輩笑著，從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或者一塊硬糖，塞到手里。那糖紙是花的，玻璃紙，在太陽底下一照，能晃花人的眼。那時候的年，沒有現(xiàn)在這么多花樣，吃的不多，穿的不新，可心里頭那份盼，那份歡喜，卻是實實在在的。如今想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燈，模模糊糊，卻暖烘烘的。那點暖，就是土坯房里的柴火，是油燈下的影子，是媽媽忙進忙出的身影，也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清貧卻踏實的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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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xiāng)的年，藏著人間好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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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xiāng)的年，藏著人間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