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

康人.西繞

馬年新年來臨了，爐城過年是否還有飄滿街巷的果子香，是否還有鄰里間互助協作的歡聲笑語，是否還有孩子們口袋里的壓歲錢與嘴角的甜；如今物質豐裕后，年的記憶藏在歲月的褶皺里，跟著時代變遷，悄悄換了模樣，卻始終刻著我對爐城過年團圓的執(zhí)念。 　　一、那時，我們這樣過年 小時候在康定，那時的年，物質貧瘠，卻把年味熬得濃稠綿長，濃到能浸潤一整個寒冬。一進臘月，空氣里就開始有了過年的氣息，我們這些孩子便追著跑著，一遍遍念起隨口就能哼出的童謠：“紅蘿卜，蜜蜜甜，看到看到要過年”，飄滿整個院壩，飄出了我們對年的滿心期盼。最讓我期待的，便是父親單位那輛滿載年貨的大車，父親是單位食堂的廚師，每到年關，單位酒安排他隨車去成都采購，車廂里載滿了肥瘦相間的香腸臘肉、凍硬的鴨雞、清亮的菜籽油、各種新鮮的萵筍、棒棒菜和雅安的茶葉一路顛簸，載著滿車的煙火氣駛回單位。從年三十前二十天起，父親和幾位廚房師傅就忙開了，一邊要應付日常的食堂供應，一邊要籌備全局員工的年夜飯，案板上切臘肉的“篤篤”聲、鍋里炒青菜的“滋滋”聲、蒸籠冒起的白汽裹著的肉香，這鍋碗瓢盆的碰撞聲成了臘月里最動聽、最勾人的背景音樂。 我們這些孩們子，總愛圍著食堂轉，被大人們叫去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蹲在地上細細摘菜，小心翼翼地捻去豬雞鴨肉上的細毛，指尖沾著油污，卻樂此不疲。每忙一陣，李伯伯總會笑著塞給我們一把油酥花生米，或是幾片鹵得噴香的肉，有時運氣好，還能吃到一小塊剛炸好的酥肉，這便是對我們最珍視的犒賞。 　　家里的忙碌，也從不遜色于單位食堂。我們住的是鍋莊遺留下來的石木老屋，屋內四周都是木板，每年過年，糊房子都是一項“大工程”。鄰居們你幫我家，我?guī)湍慵?，輪流上陣，把舊報紙裁好、糊上漿糊，一層層貼在木板墻上，仿佛是把歲月的斑駁都藏在紙頁之后，我最歡喜的，就是在大人們糊墻時，翻找出自己喜歡的報紙內容，纏著他們貼在我視線所及的地方，吃飯時、睡覺時，抬眼就能看見，連夢里都帶著紙頁的墨香；糊完房子，便是炸果子，鄰里們依舊輪流忙活，把面粉、糖和融化的酥油和在一起，搟成薄皮，抹上淡淡的食品紅，切成小條，圍坐在火爐邊，你一言我一語，巧手翻飛間，寶塔、燈籠、金魚模樣的果子就成型了，入鍋炸至金黃撈出，外皮酥脆，內里綿軟，帶著酥油的醇香和淡淡的甜味；邊角余料揉在一起做成“馬耳朵”，小巧玲瓏，炸得焦香，嚼起來越嚼越香。那時沒有現成的湯圓粉，院子里的手推石磨成了最搶手的寶貝，家家戶戶輪流排隊，磨出的湯圓粉細膩而潔白；母親忙完這些，便會把家里的衣物被褥一一拆洗晾曬，再忙著炒制花生、瓜子，我整天四個口袋裝得滿滿當當，不停往嘴里塞，嘴角起了泡也舍不得停下——那時的香甜，來得不易，也因此格外動人。我從記不清春節(jié)具體是哪一天，只憑著大人們忙碌的身影判斷，看著他們一件件做完這些事，就知道年要來了；當母親煮起臘肉、蒸上饅頭，臘肉的醇香混著饅頭的麥香飄來，便知，年真的到了。 　　因為父親在食堂工作，我們家的年夜飯從不用費心準備，都是從州商業(yè)局伙食團端回來的。年三十一早，父親就去單位忙活，我則提著家里的鍋碗瓢盆，早早送到伙食團，把家什放好，便跑到大禮堂壩子和伙伴們匯合，沒有手表，就憑著太陽的影子判斷時間，大禮堂壩子早已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我們玩著最樸素的游戲，樂此不疲：滾鐵環(huán)、贏彈殼。下午兩點左右，伙食團就開始供應年夜飯，這是單位的福利，員工們憑著餐券領取，家家戶戶都來端菜，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我在大禮堂玩耍直到看見余暉把人影斜拉得很長，才慢悠悠地回到伙食團。父親他們早已忙完，我們提著裝滿菜肴的鍋碗瓢盆回家，一家人圍坐在一起，便是最圓滿的團年。餐桌上，父親會拿出一瓶五糧液，輕輕抿上一口，那是一年里最難得的愜意。那時沒有電視，更沒有春晚，大人們圍坐在火爐邊，擺著龍門陣守歲，說著一年的家常；我們這些孩子，三五成群地走東家串西家，或是在上街昏暗的路燈下追逐嬉戲，信誓旦旦地說要熬通宵，可往往不到十二點，就被睡意裹挾，趴在大人懷里沉沉睡去。整個春節(jié)，我們不用做作業(yè)，穿著嶄新的衣裳，口袋里揣著一兩元壓歲錢，便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裕的人。記得有一年初一，我和院子里的伙伴們，跑到“工農食堂”（康定人習慣叫它豆花飯店），花了一毛八分錢，吃了一碗涼面，面條筋道爽滑，拌上紅油、醋……，那是我第一次下館子，也是第一次知道，面居然可以冷吃，回到家里，我拉著家里人，一遍遍炫耀那份新奇與歡喜;還有一年年三十，大禮堂壩子放起了壩壩電影，影片是在我們州里拍的，里面有幾位演員是州文化館和文工團的熟人，當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面孔出現在銀幕上時，全場的人都沸騰了，大聲喊著演員的名字，歡呼聲、掌聲，混著孩子們殘留的童謠聲，在夜空里久久不散。那時才知道，原來電影離我們這么近，原來過年的熱鬧，可以這么純粹。 　　二、后來，我們這樣過年 日子漸漸好起來，年味淡了幾分，卻依舊藏著牽掛與溫情。我最先工作在八美區(qū)，那時交通閉塞，文娛生活單調，區(qū)里專門安排一個人在成都錄制電視節(jié)目，再把錄像帶郵寄回來播放，我們看到的節(jié)目，往往是一周前的舊聞。1984年春節(jié)，是我工作后的第一個春節(jié)，單位安排我們值班，這也是我第一次離開父母家人，準備在外過年。我們三個人湊了點錢，在商業(yè)局營業(yè)部買了豬油、臘肉，還有午餐肉、京醬肉臊罐頭，再加上從家里帶來的蔬菜，簡單拼湊了一桌飯菜，算是團年?？勺郎系娘埐嗽傧?，也沒有家里的味道，思鄉(xiāng)之情溢于言表，更何況，第二屆春晚播放的消息，早已通過廣播和滯后的電視節(jié)目傳開了，遠離康定的我們，心早就飛回了家，飛到了電視機旁，飛到了父母身邊。說來也巧，單位有輛車要回康定，我們三個人軟磨硬泡，纏著司機，終于在臘月二十九，跟著車回了康定，吃上家里的年夜飯，看上了心心念念的春晚，那顆漂泊的心，才終于落了地。年初三，我搭乘郵車，又匆匆返回八美，那是我在康定過的最短的一個春節(jié)，卻也是最難忘的一個——原來，年味里最濃的，從來都是對家的牽掛。 　　再后來，父親退休了，我也調回了康定工作，安了家，過年的模樣，又有了新的變化。年前的炸果子依舊沒變，鄰里間依舊會互相幫忙，只是糊房子，換成了粉刷房子，那種叫“立得粉”的涂料，加水攪拌均勻后，刷在墻上，干凈又整潔，只是那份踮著腳尖看大人們糊報紙的歡喜，再也找不回來了；湯圓粉也不用再費力用石磨推了，縣糧食局可以代為加工，后來超市里，各種各樣的湯圓粉、現成的湯圓琳瑯滿目，隨手就能買到。年夜飯，也從單位伙食團，搬到了自己家里，父親當主廚，母親打下手，廚房里的煙火氣，依舊溫暖，只是飯桌上，多了妻子的家人，團團圓圓，其樂融融。曾經那個收壓歲錢的孩子，也成了發(fā)壓歲錢的人，看著孩子們歡喜的模樣，才發(fā)覺，歲月早已悄然流轉。 我有幾位兒時的伙伴，情誼深厚，每年春節(jié)，我們都會相約吃“轉轉飯”，約定每年年初四，都在我家相聚。記得有一次，我們從下午兩點多開始喝酒，一邊喝，一邊回憶兒時的趣事，不知不覺，就喝到了深夜十二點多，整整喝了17瓶白酒、2瓶紅酒。那一夜，我挨個送他們回家，寒風里，我們說著玩笑話，說著來年的約定，那份酣暢淋漓的歡喜，至今難忘。如今，大家再提起當年的“轉轉飯”，都還會笑著說，那17瓶酒的記錄，再也沒人能打破。每年年三十，單位都會貼春聯，我總是那個最積極的人，搬著梯子，蘸著漿糊，把紅紅的春聯貼在大門上，看著喜慶的字跡，心里依舊會泛起陣陣暖意。我們家從北三巷搬到了子耳坡，隔壁的彭家，待我們如家人一般，每年春節(jié)，我們兩家都會聚在一起，吃團年飯，給孩子們發(fā)壓歲錢，說說笑笑，團團圓圓，那份鄰里間的溫情，依舊滾燙。 　　三、現在，我們這樣過年 現在的年，物質豐裕，應有盡有，可年味，卻越來越淡，淡到有時候，會讓人恍惚，這是不是過年。如今的生活，早已不是當年能比的，平時吃的、穿的，比過去過年還要精致豐盛；住的，也不再是當年的石木板房，取而代之的是寬敞明亮的樓房，再也不用每年糊墻、粉刷，卻也少了當年鄰里互助的熱鬧。炸果子再也不用家家戶戶輪流忙活，康定城的大街小巷，隨處都能買到，各種各樣的口味，琳瑯滿目，可再也吃不出當年圍坐在一起，親手制作的香甜；超市里的湯圓，應有盡有，就連我這個“老糖友”，也能毫無顧忌地實現“湯圓自由”，可再也沒有當年排隊等石磨、親手推粉的期待。交通也越來越方便，家家戶戶幾乎都有了小車，每到過年，很多人都會開車去內地過年，去看不一樣的風景，溫江的大街小巷到處都是康定人，有時讓人覺得康定城“搬家了”，人們卻也漸漸淡忘了，當年守著一方小院，鄰里相聚的歡喜。 物質文化生活越來越豐富，可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卻似乎越來越遠。當年，鄰里之間，推門就能進，過年時，互相幫忙，互相串們，分享美食，說說家常，哪怕只是一句簡單的問候，都透著溫暖；如今，住在同一棟樓里，鄰里之間，可能住了幾年，都不知道對方的名字，過年時，各自關起門來，守著自己的小家，頂多在微信上，發(fā)一句程序化的祝福，再也沒有了當年走東家串西家的熱鬧。當年，過年是孩子們最期待的節(jié)日，穿新衣、收壓歲錢、吃美食、看壩壩電影，每一天都充滿了歡喜；如今，孩子們的玩具、零食應有盡有，過年再也沒有了當年的新奇感，穿著新衣也沒有了當年的雀躍，甚至覺得，過年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假期，少了那份純粹的期待。 　　如今過年在柳城吃的是山珍海味，可看著窗外陌生的燈火，心里卻空落落的。沒有了父親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沒有了鄰里間的歡聲笑語，沒有了貼春聯時的熱鬧，就連年夜飯，也只是簡單拼湊的一桌飯菜，少了當年的煙火氣與溫情。除夕夜，大家圍坐在電視機前，春晚依舊再也沒有了當年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認真看春晚、擺龍門陣的專注。 今年我特意回到康定過年，找一找年的記憶，大街上張燈結彩，節(jié)日里的爐城被裝扮得喜氣洋洋。卻沒有了伙食團父親的年夜飯，沒有了當年孩子們追逐嬉戲的身影，沒有了鄰里間的互相問候，就連空氣中，都沒有了當年臘肉、炸果子的香味，只有一絲淡淡的冷清。這幾天想起，當年那個沒有電視、沒有手機，物質貧瘠的年代，想起臘月里滿載年貨的大車，想起鄰里間互助糊墻、炸果子的熱鬧，想起年夜飯時的歡聲笑語，想起孩子們追逐嬉戲，伴著石磨的“吱呀”聲、大人的笑聲、……成了過年最動人的記憶，也成了我記憶里最珍貴的碎片。原來，過年從來都不是物質堆砌出來的，而是人與人之間的溫情，是鄰里間的互助，是家人間的團圓，是那份藏在煙火氣里的期待與歡喜。如今，我們的生活越來越好，可那些曾經的熱鬧與溫情，卻漸漸被時光沖淡。或許，我們懷念的不是當年的年，而是當年那個純粹的自己，懷念那份不用隔著屏幕，就能感受到的溫暖，懷念那份濃得化不開的，煙火人間的年味。 2026年2月15日臘月二十八于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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