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題】我和她的交往

小橋流水人家

幾天前，我去老年公寓看望母親，陪她閑聊時，母親問起今年過年的諸多事宜，還問我婆家?guī)祖⒚媒衲暧姓l回老家過年，尤其問到在重慶主城區(qū)的妹妹梅是否回來。不知為何，這個話題仿佛觸動了我心里的某根神經，泛起一陣淡淡的酸楚。那些年，娘家和婆家一起過春節(jié)的場景，一幕幕又回到眼前。如今時過境遷，公婆早已離世，我父親也在去年五月仙逝，兄弟姐妹各有各的日子，加上生活中的一些變故，從前的那些熱鬧，想必是回不去了。還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 我走進婆家，最初的緣分其實源于丈夫的妹妹——梅。我和梅是高中同班同學，感情極好，在學校形影不離，連周末假日也常常在一起。很多時候，不是在她家吃住，就是在我家一日三餐。我和梅是同歲的，她比我大幾個月，我們不是姐妹卻勝似姐妹。 1978年，我和梅高中畢業(yè)時，高考雙雙落榜，經兩家父母商議，安排我倆到臨江中學補習。難得我們又有機會在一起學習，還同吃同住。至今清晰記得，學校實驗室角落里那兩張臨時搭起的簡易木床，見證著我們單純而美好的青春過往。白天在教室聽課做題，夜晚回到這方小天地，有時溫習功課，有時暢想未來。那些夜里的促膝絮語，成了記憶里永不褪色的定格。 在臨江中學補習一段時間后，梅因為她母親單位有一個名額，被招進稅務局工作。緣分真是奇妙，她又被分配回到臨江稅務所，我也自然從學校宿舍搬進她的單位宿舍，兩人繼續(xù)同住，一起生活、一起暢想未來。 那時，我們二十歲上下，兩個少女開始有了對愛情的憧憬。也許因為年輕，我們什么都敢想、敢說，甚至天真地約定，要成為對方家庭的一員。可惜我沒有哥哥，只有一個弟弟，年齡與她不合適。她則有一個哥哥在部隊當兵，后來還考進了軍校。而我從小就有個女兵夢，雖然未能如愿，心里對軍營生活始終存著一份向往。就這樣，命運仿佛輕輕推了我一把——梅的哥哥的條件，正好契合了我心里那份朦朧的擇偶標準。更巧的是，那時候，因為有人一句玩笑話，無意間點破了我和她哥哥之間最后那層窗戶紙。于是，我便順理成章地和他建立起了戀愛關系。 那年，我沒有繼續(xù)參加高考，而是通過縣里的教師招考，去山區(qū)當了一名老師。與此同時，梅在下鄉(xiāng)收稅時，認識了她后來的丈夫，很快墜入愛河。因為對愛情懷著理想化的期待，她不顧家人的強烈反對，喜歡上了一個條件（包括身體條件）遠不如她的小伙子。當時我提醒過她，如果要選擇這樣的婚姻，就必須做好吃苦耐勞的準備，因為我知道，她從小被父母寵著，很少吃苦，連家務活都做得極少，但她說她能行。盡管她母親為此哭了一場又一場，家人乃至親戚朋友也多方勸阻，迫于壓力，她和他分分合合好幾次，但每一次都是割舍不斷，最終還是走到一起，悄悄結婚了，她母親聽到這個消息后大病了一場。后來，她和他有了一個女兒。 然而，生活不僅僅是風花雪月，真正落到實處后，家里的柴米油鹽醬醋茶都需她親力親為，有些疲于應付。好在她丈夫雖然沒有健全的身體，但聰明好學，積極上進，憑著自己的努力也在縣城謀得了一份不錯的工作，經濟來源不成問題。但這樣的生活模式，久而久之，她開始有些厭倦了，希望從其他方面尋求些精神寄托，故而加入了一些團隊，頻繁外出參加“培訓”，他們的夫妻關系也變得不盡如人意。 記得梅三十八歲生日那天，她丈夫忘記了，梅很傷心。為了寬慰她，我?guī)辖郑I了一雙皮鞋作為生日禮物?；丶业穆飞?，她忽然淚流滿面，哽咽著說：“以前總以為，愛情至上，什么都可以不顧?？涩F(xiàn)在，哪里還有什么愛情？要不是為了孩子，這日子我一天也過不下去了?！?lt;/p> 這些話，我雖早有預感，親耳聽到時仍然感到心情沉重?；蛟S是對現(xiàn)實生活的失望，她漸漸像變了個人，從一個執(zhí)著于理想愛情的人，轉向另一個極端，熱衷于一些虛幻之事，其所作所為令她丈夫深感痛苦與無力，他曾多次向我訴說苦悶與絕望。我屢次勸說梅適可而止，但終究是徒勞。 梅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執(zhí)迷不悟。不知不覺間，我?guī)缀跻J不出當年的那個她了。接著她又有許多折騰，家里的兄弟姐妹同樣也無能為力，只好由著她去。她對于我的勸解也發(fā)展到惡語相向的地步。到那時，我知道我們看待世界的眼光、生活的價值觀，已悄然背離。曾經堅固的友誼之舟，在分歧中搖搖欲墜，摩擦與磕碰時有發(fā)生。尤其最近十年間，她越發(fā)執(zhí)著于自己的世界，我們之間也因此發(fā)生了許多不愉快。她刪了我的微信，我過了許久才發(fā)覺。心寒與氣惱之下，也刪除了她的電話號碼。自此，我們徹底退出了對方的視野。即便在大家族不得不聚會的場合，彼此心知肚明，最多是點頭應付，終于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世事當真無常，誰能想到，曾經好到可以同穿一條褲子的姐妹，曾以為會是一輩子知己的我們，竟會走上這樣一條漸行漸遠的路……直到2025年5月22日，梅聽說我父親去世的消息，打來電話。她在那邊嚎啕大哭，說父親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沒能見上最后一面，她非常傷心。那一刻，我的心也被觸動了。我想，這或許是父親在天之靈，想給我們一次和解的機會。當時我就哭著對丈夫說:“讓她回來參加父親的葬禮吧！權當是我和她僵持關系的破冰。”從那以后，我們終于又能面對面地說上幾句話了，氣氛雖然還夾雜著生疏與勉強，但到底，冰冷的心有了一絲久違的回暖…… 那天，從老年公寓回家，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傷感之余，我鬼使神差地翻出了舊相冊。目光落在一張我和梅的合影上，照片中的我戴著那條紅白相間的長圍巾，瞬間，淚水模糊了視線——那是我參加工作那年，她送給我的禮物。這條圍巾曾陪伴我在偏僻的大山，度過了七個朔風凜冽的寒冬。后來，當我們之間出現(xiàn)裂痕，這條圍巾曾被我塞進了衣柜深處，好幾次清理舊物件，我拿起它想要丟棄，最終卻還是又放了回去。如今，它依舊靜靜地躺在我箱子的角落，占據著一席之地。 是的，很多時候，想起她那些傷人的言語和決絕的態(tài)度，我的心仍然疼痛難忍，禁不住要說些氣話，用以排除那難以消解的委屈與怨懟?？墒?，更多的時候，我那顆懷舊的心，又總是不由自主地回到過去那些溫暖時光：實驗室角落的夜談、稅務所宿舍的歡笑、書信中毫無保留的分享……那些點點滴滴，如同箱底那條舊圍巾，到底是難以徹底割舍。 我和梅，未來的交往與結果會怎樣？我不知道。也許有些傷口需要更長時間愈合，有些隔閡難以完全消弭。但至少，我們重新開口說話了。至于剩下的，就交給時間吧。時間，或許會為我們寫下誰也無法預料的后續(xù)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