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雜記</p><p class="ql-block">我的故鄉(xiāng)靜臥于西漢水上游的稠泥河畔,以三國古戰(zhàn)場木門道為精神坐標,周邊有天水關的烽煙、鹽官古鎮(zhèn)的鹽韻、祁山堡的蒼茫,猶如一幅歷史的長卷徐徐鋪展。且更有一方靈秀之名——海池。因三百年前大地震裂山川,堰塞成湖,先民仰其浩渺,敬稱“?!薄N矣讜r曾赤足踏過濕潤的湖岸,看水色瀲滟如碎銀,蘆葦搖曳似青帳,燕子掠過水面,翅尖點起細碎漣漪,恍若置身水墨未干的仙境??上А稗r業(yè)學大寨”時圍湖造田,碧波退隱,綠浪翻涌的海池,終成心底一幅褪色的舊畫。近年來舊址上悄然涌出三五泓清泉,如?;甑驼Z、舊夢微瀾,然水光雖在,風骨已遠,唯余一脈悵惘,在時光深處輕輕回響。</p><p class="ql-block">其實海池也是一個大地名,屬于鄉(xiāng)鎮(zhèn)的一個片區(qū),在兩山夾一河的狹長地帶,有大小村莊六七個,我的村子叫李家山,掛在西山的半山腰,由于地理位置獨特。視野開闊,放眼望去,其它幾個村莊盡收眼底,相比之下,也是最大的一個村子了,人口近千人,幼小的我頗有一種優(yōu)越感,但由于山地貧瘠,也是一個最貧困的地方。十六歲以前,我就生活在村子里。讀書,放羊,割草,踏遍了溝溝壑壑,看慣了春雨冬雪,熟悉了風土民情,直到輟學去林場打工,去外地讀師范,去城里上班,故鄉(xiāng)就像走親戚一樣,一年半載,回來一兩次,最終,我徹徹底底變成了一個游子。只身在外,想故鄉(xiāng),念故鄉(xiāng),夢故鄉(xiāng),就成了我的生命主題。俗話說,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窮窩,離家愈久,思念愈深。</p><p class="ql-block">平凡、偏遠、貧窮——這六個字,便是我村莊的全部寫照。買一袋洗衣粉,抓一把韭菜,得走上十里去趕集;村前那條細流,若非匯入有名的西漢水,怕是無人知曉其名。除了裊裊炊煙、黃綠交錯的莊稼,更多的是深溝斷崖、崎嶇小道、馱糞的毛驢,以及母親喚兒歸家的聲聲呼喚。風起時,村中樹木齊聲搖曳;雨落時,家家屋檐滴答成歌;雪降時,麻雀在院中留下如畫的爪痕。</p><p class="ql-block">我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兩個弟弟,還有兩個兄姐在饑荒年月夭折。過慣了苦焦日子的母親盛飯時,總要細細攪勻,稀稠均分,生怕餓著哪一個。我明白,在這個家,吃飯是頭等大事。家中一切,皆為面、柴、油、鹽而奔忙。姐姐未曾多寵我,只記得她帶我挖過幾次野菜。后來,她騎著毛驢出嫁了,簡單得沒有鑼鼓,只留下哭聲遠去。我知道,家里少了一人,父母神色平靜,土炕似乎寬了些;可不久,母親便開始為哥哥張羅婚事,仿佛走了一個,就得補一個。多出的碗,卻無人愿接。姐姐曾帶回一個啞女,母親想讓她做媳婦,可只住一夜便離去。父親每晚嘆息,說誰家又拒了親事,母親聽著,愁眉不展。直到為我訂下親事,母親才展顏一笑,精心喂養(yǎng)母豬,盼著產下豬崽換彩禮。這般平淡的日子籠罩著我家。父親為村放羊,每日只帶回一背篼柴草,再無他物。過年時,別人家孩子穿新衣,我仍穿著母親拆洗過的粗布棉襖。母親與鄰里紡線織布,手藝精湛,常為人家漿線染布。我從中懂得:人若想不看人臉色,就得比別人強一點。哥哥只讀兩年書,村中好事從無份,有人上大學,有人做合同工,他連邊都沾不上。那年他體檢合格想當兵,卻最終名額旁落。當兵多好??!穿綠軍裝,戴紅星帽,探親時全村矚目,春節(jié)鑼鼓慰問軍屬,院里人山人海。若能提干,更是光宗耀祖,人說他家祖墳風水好,令人羨慕。</p><p class="ql-block">最難忘的是年邁的祖母。祖父早逝,我曾天真地想:為何他不等我長大?祖母的白發(fā)、駝背、缺牙的嘴、渾濁的耳,總與父母的話接不上茬。她去世時,我正上小學,我又傻傻地想:為何她不等我懂事?死亡于我,是恐懼的謎團,我不敢進靈堂,只遠遠望著她躺在長桌上,心想:她會不會突然醒來?祖母的離去,讓我明白,村中老人終將離去,父母也終有一日會離開。一次隨大人送葬,聽見鄰居二姑撕心裂肺地哭唱:“我叫不喘的大大,我狠心的大大,你把你的可憐娃丟下了,你的可憐娃咋過家?!蔽夷浵?,心想:若有一天父母離去,我也要這樣哭,這樣唱。然而,當十多年前父母相繼離世時,悲傷過度的我,盡然一句話也哭不出來,我知道自己為二老未曾膝前盡孝,未曾經營好家庭,諸多的懊悔作為人子哪敢縱聲流淚,恨不得鉆過地縫,追隨他們而去。</p><p class="ql-block">我愛故鄉(xiāng),前山后灣,清泉潺潺,渴時俯身即飲,甘冽沁心;村前屋后,山桃野杏遍布,隨手攀枝,滿口生津;后梁紫花苜蓿,夏蝶紛飛,河灘冰草柔軟,馬蓮嫩綠,仰臥其上,藍天如洗,少年之夢無邊無際;還有那滿村的槐樹,花開時節(jié),香氣濃郁,醉人魂魄,此景他鄉(xiāng)難覓。</p><p class="ql-block">我家崖下有戶人家,曾有一株巨核桃樹,若尚在世,恐為全省之最。幾人合抱不及,立于樹下如蟻螻,樹冠上喜鵲窩如磚窯,雛雀啁啾,中秋時節(jié),核桃自枝頭滾落,吃之不盡??上е魅瞬恢喂剩偌鍓褎诹?,耗時一月,終將樹砍倒。樹倒那一刻,仿佛半片天塌了下來。遍尋村落,除曾毀的山神廟,此樹最富古意神韻。我在寫家鄉(xiāng)的文字中,常苦于無以描摹其魂,只得借木門道古戰(zhàn)場、岐山遺跡,乃至秦人非子牧馬、《詩經》中“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之句,勉強勾勒村莊的歷史厚重。</p><p class="ql-block">誰能料到,那場512大地震,竟成了古老村莊的終章。災后重建的藍圖鋪展,舊屋被推平,山徑被截斷,故園如煙散去,只余斷壁殘垣懸于半山,像一枚被遺忘的棋子,困在時光的夾縫里。俗語說:“落葉歸根。”我曾以為老去后能歸鄉(xiāng)種菊、聽雨煮茶,可如今每次歸來,卻如踏入陌生之地。水泥路筆直延伸,兩旁是整齊卻冷清的二層小樓,零星幾個老人倚門而望,眼神空茫。這川道上的新農村,再不見昔日炊煙相望、鄰里相呼的溫情。我佇立山腳,望著那片被樹影層層掩映的舊址,心如被掏空,五臟六腑皆成虛影。童年的笑聲沉入記憶深井,親人的音容在風中飄散,連那一碗曾溫潤我靈魂的“玉米糊糊”,也成了再也無法復刻的傳說。</p><p class="ql-block">我深知,曾在這片土地上躬耕的人,或許活得更貼近大地,夢也更遠——夢里有豐收的麥浪,有山外的書聲,有兒女走出大山的背影。可如今,城鎮(zhèn)化如潮水漫過山野,人們被裹挾著遷入城郭,孩子進了城里的學堂,樓房買在喧囂街巷,戶口本上蓋下陌生的印章。即便是這小小的新農村,也難覓舊時鄉(xiāng)情的豐盈與柔腸。田地荒蕪,老屋傾頹,人心早已漂向遠方。</p><p class="ql-block">還記得小時候,天未亮便被灶膛的火光喚醒。土灶里柴火噼啪作響,母親蹲在灶前,一手抓蒿草,一手將玉米面撒入滾燙的漿水鍋中。屋外雞鳴三唱,屋內霧氣蒸騰,酸香混著柴煙鉆入鼻腔,像一條溫熱的線,輕輕將人從夢中拽回人間。那時的飯,不是吃,是吞,是裹著晨光與勞作前的期待,一口一口咽下生活的底色。如今在城里,超市貨架上擺著瓶裝“速食漿水”,紅油封口,標簽精致,可倒進鍋里一煮,味道卻像被抽了魂,只剩酸,沒有暖,沒有煙火氣,更沒有母親的身影。</p><p class="ql-block">村后的坡地曾是我們的游樂園。春天挖野菜,薺菜、蒲公英、灰灰菜,母親教我們辨認,說“地里長的,都是老天賞的飯”。夏天光腳跑過草坡,腳心被露水打濕,又被陽光曬干,草葉劃過腳踝,癢癢的,像被誰偷偷撓了一下。秋天割柴歸來,背簍壓得肩頭生疼,可一路唱著山歌,聲音在山谷里撞來撞去,竟也不覺得累。如今那坡地被推平,種上了果樹,整齊劃一,像列隊的士兵。樹下鋪著水泥,連螞蟻都難找一條縫。孩子們在城里游樂場玩滑梯,笑聲清脆,可那聲音沒有回音,落下來就沒了,像斷了線的風箏,飛得再高,也不知歸處。</p><p class="ql-block">老屋的院墻是黃土夯的,冬暖夏涼。墻根下種著幾株向日葵,夏天開得轟轟烈烈,金燦燦的,招來蜜蜂嗡嗡。父親常坐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鍋里的火星一閃一閃,像夜里不肯睡去的眼睛。院角堆著柴草,屋檐下掛著玉米和辣椒,風一吹,沙沙作響,仿佛整座院子都在呼吸。如今的新居,白瓷磚貼墻,鋁合金門窗锃亮,可總覺得冷清。鄰居們關著門,彼此不知姓甚名誰。仿佛出差旅游時住過的賓館。</p><p class="ql-block">郁悶煩惱之時,也想起故鄉(xiāng)人唱山歌喊亂彈的情景。農閑時,幾家人圍在院中,有人起頭,便有人應和。歌詞隨口編,東家長西家短,也有情意綿綿的調子,唱得人心里發(fā)燙。沒有伴奏,只有人聲在夜色里飄蕩,像月光一樣灑滿山坡。如今村里裝了廣播,定時播放政策宣傳和流行歌曲,聲音機械,毫無起伏。偶爾聽見年輕人哼幾句抖音神曲,節(jié)奏快得像趕集,再沒有那種慢悠悠、能把人唱出淚來的味道。那山歌的尾音,曾如絲線牽著人心,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如今卻斷了,再也尋不回。</p><p class="ql-block">最難忘的是那碗“玉米糊糊”。清湯寡水,能照見人影影,但母親把它做的香噴噴,撒點蔥花,便是全家的盛宴。我病了,她端來這碗“玉米糊糊”,說:“喝了就好了?!蔽倚帕?,真就好了。那不是藥,是心氣,是土地給的底氣,是母親用沉默的愛熬出的良方。如今在醫(yī)院,輸著營養(yǎng)液,吃著補品,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蛟S,少的不是營養(yǎng),是那份從泥土里長出來的、篤定的愛,是那一聲輕語里藏著的整個世界的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我常想,我們這一代人,是夾在兩頭的。一頭是再也回不去的故鄉(xiāng),一頭是始終融不進的城市。我們像被風吹起的種子,落在水泥縫里,勉強生根,卻長不出原來的模樣。城鎮(zhèn)化沒錯,發(fā)展也沒錯,可當所有的村莊都變成圖紙上的方格,當所有的記憶都被抹成平地,我們拿什么告訴孩子:你從哪里來?那條通往祖墳的小路,那棵老槐樹下的誓言,那碗漿水飯的滋味,難道只能靠口述與想象傳承?</p><p class="ql-block">有時夢里還能回去。老屋還在,母親還在灶前忙碌,父親還在門檻上抽煙,山歌還在夜里響起。我站在院中,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腳底是溫熱的,仿佛大地仍在呼吸??梢槐犙?,窗外是高樓,是車流,是永不熄滅的霓虹。我躺著,不敢動,怕驚醒了這殘存的夢,怕連這最后的歸途,也徹底消散在黎明前的黑暗里。</p><p class="ql-block">或許,真正的故鄉(xiāng),早已不在大地上,而在我們一次次回望的目光里,在那一碗玉米糊糊的酸香中,在山歌尾音的顫動里,在母親輕聲的叮嚀中。它沒有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活在記憶的褶皺里,活在血脈的深處,活在每一個想家的夜晚,悄然蘇醒。它不再是一處地理坐標,而是一種靈魂的鄉(xiāng)音,一聲無聲的召喚,提醒我們:縱使走遍天涯,總有一片土地,曾以最樸素的方式,教會我們如何做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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