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把過年前后的日子稱為“年下”，老話說“過了臘八就是年”，不單是臘八，臘月的每一天都在為過年作準備。臘八只是年的序幕，祭灶算報幕，而除夕就是儀式的正式上演了。 我們那里五天一個大集，只有趕集才能采買日常所需。年三十這天的集是一年中最熱鬧的，人多的根本擠不動。孩子跟著趕集一定拽緊大人的衣角，不然容易走丟。倘若真走丟了，倒也犯不著哭鬧，隔不遠便能看到相熟的臉龐。即便碰不到，去青菜攤子上隨便一站，也能找到同村人。我們村很多販青菜的，那集市上賣菜的，很多跟我們一個村。我跟著母親去趕年集，看到各種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兒。吹糖人的，打氣球的，搖小鼓的，賣糖果的，販棗子的，賣牛羊肉的，賣無頭魚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紅的春聯(lián)，綠的柏枝，黃的糕點，白的蓮藕，看得我眼花繚亂。我心心念念的是糖葫蘆和大米糕，嘴里咬上一串糖葫蘆，就能跟大人乖乖走一路。母親要買一些年后待客所需的精細菜，我拽緊她的衣角，在這摩肩接踵的街市上擠來擠去。她轉(zhuǎn)了好幾個攤子，卻只是不買。母親總是嫌太貴，平日里吃的都是自家地里種的蘿卜白菜，那所謂的“精細菜”也不過是黃瓜蒜薹，但因是大棚里養(yǎng)出來的，自然要比平日的菜價貴一些。她大概比過了十幾家，才在一家站定。那攤主是我們村西頭的趙四。這趙四是個吃了今不說明的主兒，平日里嗜酒成性，偏偏生的兒子很有出息，那男孩跟我一個班，他總是拿第一的。在我嚼著糖葫蘆抱怨母親為省下幾角錢害我多走許多路時，那趙四的兒子，在這人聲鼎沸的喧鬧街市上，攤開了書本，他居然在算題！我驚得呆了。母親站定，那趙四馬上笑臉相迎，男孩收起了課本，恭恭敬敬喊了我母親一聲“嬸子”。母親挑了幾樣蔬菜，趙四稱斤兩的同時，那孩子已經(jīng)把錢數(shù)算出來了。待我們離開，他又重新坐回一堆花花綠綠的蔬菜前，開始演算了。在人聲鼎沸的年三十的鬧市上，他居然能在寒風中自在讀書算題，這是我所不能的。我受了極大的震憾，開始對那孩子生出別樣的尊敬來。 我心靈的震動在聽到胡同的鞭炮聲后很快被分散了，我又重新飛跑進孩子堆了。三十下午就開始貼春聯(lián)了，我們把貼春聯(lián)叫做“做對子”。父親寫得一手好字，他攤開大紅的春聯(lián)，用飽蘸了墨汁的筆揮毫潑墨。我最喜歡那幅“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余”的對子，它張掛在門前，這鮮艷的大紅色將節(jié)日的氣氛渲染到極致。門兩旁掛了翠綠的柏枝，柏樹枝寓意“百福臨門”，紅艷艷的對子搭配翠綠色的柏枝，分外好看。 除夕這晚本應(yīng)萬家團圓，但我家的年夜飯卻是冷清的。在我們那兒，年似乎是男人的狂歡，三十這天夜里，男人喝酒猜拳興致高昂，女人的圍裙卻一整天都沒有解下過。我的父親被叔伯們喊去喝酒，我的哥哥也被同伴拉去聚餐，我記憶中根本沒有一家子親親熱熱吃一頓年夜飯的場景。好在孩子的世界簡單而純粹，一些花花綠綠的小玩意兒足以引逗得他忘卻了飯食。得了壓歲錢，家是待不住的。每次跑得飛快，都會在門口絆個趔趄。我不知門口何時橫放了一根粗大的棍子，那是擋錢棍，擋得自家錢財不外流的。有沒有擋到錢財我不知道，我的零錢永遠是不夠花的，反倒是被絆倒的時候居多，我便對這擋錢棍頗為忌憚。街坊四鄰全都燃起了鞭炮，此時的代銷點成了孩子心中的圣地，這也是代銷點的全盛時期，店主是我的大爺，他家的柜臺里幾乎盛放著所有能填滿孩子期待的小玩意兒。“小蠟鞭”是專供孩子去點的微型炮仗，雖只是小小的一串，點燃了也能發(fā)出很大的聲響。這小蠟鞭也只有男孩子敢放，也有故意逞能的，把小蠟鞭拆開，一個一個捏在手里，等那藥捻子幾乎燃盡，才故作瀟灑地扔出去，發(fā)出“磅”的一聲脆響，這于孩子來講是難得的刺激。 初一的那頓餃子是需要鞭炮給足儀式感的，三十下午我的父親便用一個定滑輪把長串的鞭炮張掛到高聳的梧桐樹干上去了，那鞭炮的尾巴一直垂到半空。五更的餃子一下鍋，這邊鞭炮就炸響了。初一早晨是被此起彼伏的鞭炮聲震醒的，即便想多睡一會也是不能的，鄰家乃至鄰村的鞭炮都競賽似地炸響。餃子出鍋時又要被母親派去送餃子。端著餃子碗萬不可大意，被擋錢棍絆倒可不是鬧著玩的。一開始只是在自己本家的叔伯間相送，后來前后院的鄰居也互送了。最后，一個碗里吃上的能有十幾家的餃子。初一這頓餃子必須是素餡，取其年頭就素素凈凈之意，若是葷餡，那一年的開端就發(fā)昏了。無論咬開誰家的餃子，不是韭菜就是胡蘿卜，初一這頓飯簡直是吃百家飯了。對于餃子為何送來送去，母親解釋說：“各吃各的，還過什么年呢？”當自由與邊界感將人們隔離開來，年用一碗餃子將一群人又湊往一處。年，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 吃了飯孩子擠在大人拜年的隊伍里，眼睛卻不住盯著腳下，留意未燃盡的鞭炮，一上午便可拾上一口袋。把這些啞炮的火藥聚攏起來，點燃后會發(fā)出耀眼而奪目的光亮，很是刺激。我們這里誰家有年長的老人，全村都要去拜年的。這拜年也是有講究的，本家的男人一隊，女人一隊，拜年這天是必然要跟本宗的站在一起的。看拜年的隊伍，便知道來的是哪家的人。無論兄弟平時是否和睦，妯娌是否來往，初一這天的拜年必須湊到一處，否則會被外人說閑話的。利益和爭斗把兄弟與妯娌越拉越遠，而拜年的習俗卻以血緣宗法為繩，又將他們牽往一處。鄰里互通有無，和睦友好，兄弟彼此靠攏，留住血脈親情，這大概便是年的意義所在了。 新年這天的規(guī)矩也很講究，洗臉水是不能隨便倒掉的，否則便是潑財。十二點前是不能掃地的，財運會被掃走。十五之前是不許動剪刀的，婦女們便可心安理得不用做針線活計。這天拜完年男人們聚在一起推骨牌，那贏點小錢的便在眾人的慫恿下當即買了瓜子散給眾人請客。女人們難得閑下來湊在一處串門子。比比新扯的布料，聊聊各自的家常，瓜子殼飛舞處他們嘻嘻哈哈笑作一團。不過聊不多時，便又要回家準備午飯了。初一這天的午飯多半是燉魚或燉肉。我們這兒的規(guī)矩是誰家有老人，本家小輩便都把飯食送到這家來。因為奶奶長年住在我家，于是總是我家接受眾人吃食的時候居多。早晨剛收完了餃子，中午又有本家叔伯來給送燉肉了，前后院的鄰居也端著肉登門了。這相送是不必回禮的，老人在誰家，誰家便可安然歆享這饋贈。這很像清代宮廷盛行的“食盒”，食盒維系的是君明臣賢的禮法，民間的“食盒”彰顯的則是孝親敬長的美德。 初二是新婿認門，新婦回娘家的日子。誰家新娶了媳婦，新嫁了姑娘，初二這天是要大請的，同門的叔伯兄弟都要到場。陪好客人是娘家人的宗旨，這天非把新婿灌得站不住腳方才罷了。我們那里有“亂新客”的風氣，年輕一點的女孩在這一日全無嬌羞，拿語言公然調(diào)笑別人的新婿，還會朝人頭上扔玉米粒，倒是那新婿表現(xiàn)出十足的嬌羞來。這初來乍到的新客無所適從的窘態(tài)惹得眾人哄堂大笑。想看別人的女婿出丑，這到底是一種什么心理呢？就像看到別人的新娘漂亮，婚禮上要公然調(diào)戲一番一樣，可能是一種從眾的嫉妒，一種想通過鬧劇攢起熱鬧氣氛的心態(tài)吧。那膽大的女孩也可能是跟這新娘相熟的閨蜜，趁此機會集體給這新女婿來個下馬威，讓他知道娘家人不是好惹的，需謹慎為要。這樣一種娘家人給撐腰的心理，在我們那里很普遍。大家總認為只要媳婦的娘家人足夠多，在婆家很是一種威懾。其實日子是關(guān)起門過的，外人誰能窺得見呢？所謂的好日子，不過是相互禮讓，彼此遷就罷了。 初三在我們那兒是白事才走的親戚。年前誰家故去了老人，三年內(nèi)是不能貼紅春聯(lián)的，必須貼上黃白紙以盡哀思。那待客的飯食較之喜事卻并不見得粗疏，走親戚回來，鄰居會戲謔地問“吃了幾個盤子”？若回答是八個盤子，便會引來一聲盛贊，八個盤子便是八盤菜，這足見待客之誠了。不過年下的會親訪友，至少是八個盤子的。老百姓過日子，平常再怎么節(jié)省，待年客的菜蔬一定是極盡豐盛的。把最好的留給別人，這在今天看來是一種難得的淳樸。初三走親戚的，在餐前是一定要上墳祭拜憑吊一番，以盡哀思的。當然也不免悲悲戚戚哭一場，可一旦到了飯桌上，仍舊是推杯換盞。就像陶潛所唱的歌子，“親戚亦已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斯人已去，活著的還需好好活著。倘若故去的親人泉下有知，一定也是希望世上的子孫能夠好好活著，替他們?nèi)レ磉@新春的美酒，去眷戀這美好的人間吧。年，讓人們在緬懷過去的同時更加珍愛這往后余生的平凡生活。 初四初五都是走親戚的正日子，即便是冰天雪地，頂風冒雪也要走親戚的。年下走親戚是必拿“果子”的，那是我們當?shù)厥a(chǎn)的一種極甜的糕點。年下的果子就像中秋的月餅一樣，是必須出席的主角。那果子有封好了的，長方形的一盒，拿草紙包了，上貼一紅紙，用草繩捆好。也有散稱的，拿回家自己封好。除了果子，還有一種類似油條的油炸面食，叫做“油饃頭”，也是只出現(xiàn)在年下送禮的名單中。走親戚帶的禮物千篇一律都是極甜的果子和梆梆硬的油饃頭，用籃子盛的滿滿當當。家里新結(jié)婚的，還需要在初二“認門”的時候帶上花糕，這花糕女方是不留的，只是看一眼，贊嘆一聲，“這花糕做的真好”，就又給放回去了。這贊嘆代表著對對方禮數(shù)的認可，也有著對親家的檢驗，這家人是否持家有方，花糕的品相足以顯現(xiàn)?；ǜ庹舻煤?，代表這家的婆婆是個利索人，自家姑娘跟著這樣的婆婆，當娘的也放心。這過年的花糕既是婆家的臉面，更是姑娘的臉面。過年讓一種食物不單單只是食物，而外化為一種相互托付的信任了。 初六這天做生意的門市陸續(xù)開門，鞭炮響個不息。對于尋常人家，一直到十五，都是走親戚的日子。路上經(jīng)?？梢婖怎咱勠劦男腥?，也有騎著自行車栽個趔趄，果子撒了一地的，那準保是走親戚喝美了。 重燃過年氣氛的是十五的夜晚，我們這兒沒有猜燈謎、吃元宵的習俗，北方迎接節(jié)日永遠只有餃子。農(nóng)家人有自己的煙花節(jié)，十五的夜晚簡直是全民的狂歡。全村攢了一些錢，交給幾個管事的男人，集體買煙花統(tǒng)一在街上燃放。有一種叫做“五鞭”的鞭炮，需要壯漢纏在身上邊走邊放的。那五鞭不僅有炮仗，還有小煙花和一種躥起來滿天飛的地嗡子。圍觀的人群一看拉五鞭的來了，都躲得遠遠的。人們既想看那絢爛的煙花，又怕地嗡子鉆到自己身上，這真是驚險又刺激。那地嗡子鉆進麥秸垛里，會引燃柴火，這又驚得眾人爭相撲救了。每當“拉五鞭”的來了，村里燃起幾個麥秸垛不是稀罕事。四周的夜空全都亮起來了，到處是火樹銀花的世界，我看到遠處的夜空亮起一棵巨大的椰子樹，它在空中驚艷亮相，那絢爛的焰火瞬間點燃了全民的熱情。那是我們隔壁一個比較富庶的村子燃放的，每年十五我們都會站在平頂上，遠遠觀望隔壁的煙火，并嘖嘖稱奇。從煙花的燃放也能看出地方的富庶程度。 我們當?shù)赜袀€民俗叫“烤百病”，十六這天起個大早，在街上燃起篝火，百姓們集體烤火以求驅(qū)走病魔，保佑一年不生疾病，這稱為“烤百病”。這火最好是柏枝燃燒的火，柏枝寓意“驅(qū)邪避兇，長壽安康”，年三十晚上懸掛在門旁的柏枝，經(jīng)過半個月早已干透，放進火堆里發(fā)出“嗶嗶啵?！钡谋崖暎鞘前赜捅豢境鰜砹??？净鸬娜粟s緊湊近點，烤烤這柏枝燃燒的火，希望新的一年無病無災(zāi)?；鸲牙镞€會埋上饅頭和生雞蛋，那雞蛋用濡濕的紙裹的里三層外三層，扔進火堆里燒。什么時候聽到“嘭”的一聲，那就是雞蛋熟透了。趕緊扒出來，撕開焦黑的紙，里面是烤的焦黃的雞蛋。這樣的雞蛋吃下去，也能保佑不招病痛。饅頭的外皮是烤的焦香酥脆的，熱熱地咬上一口，倒不是滋味多美，主要是有好的寓意。有時聽到“嘭”的聲響不見得是雞蛋熟了，倒極可能是昨夜未燃的鞭炮，這就唬得人亂作一團，隨即哄笑起來，氣氛很是活潑?？就昊疬€要去地里轉(zhuǎn)悠一圈，拾幾個谷子的根，拿回家來。據(jù)說這谷子的根刷完鍋臺，一年到頭這鍋臺都不會生螞蟻，于是大家爭相去田里去尋那谷子的根來。這天不僅人需要祛除百病，連牲口也是。牽著自家的牛羊在田間溜達一圈，也能保佑牛羊一年不生病。牛于人更像是伙伴，因其擔任耕種的要務(wù)，農(nóng)人待牛甚至比孩子還金貴。地里的麥苗已經(jīng)返青，初生的朝陽沿著亙古不變的路途正越來越大，也越紅，老者牽著牛兒走在大路上，遠看像一幅畫。鄉(xiāng)間的風已經(jīng)不再凌冽，而變得柔和，年已經(jīng)過完了，春天真的來了。 我站在田間地頭感受這鄉(xiāng)野的風，迎面走來趙四的兒子。同學相見，少不了一番攀談，那個多年前在青菜攤子前演算的少年，如今已經(jīng)在清華教書，落戶北京了。其實他的家里已沒有什么人了，我不知他為何還執(zhí)意回老家來。他笑著說，只有回老家，才算過年。我跟父親談起他來，我說這趙四的兒子真想不開，家里都沒人了，回家看誰去？父親很生氣地打斷我：“說的什么話？祖墳在這兒，老根在這兒，就是人在美國，也得回家祭祖！”我若有所思，是啊，根在這兒，不管離家千里的游子，還是終生不離鄉(xiāng)土的老人，回家總得去地頭轉(zhuǎn)轉(zhuǎn)，只有腳踩在老家的黃土地上，心里才安穩(wěn)踏實，這是我們的最初的根生發(fā)的地方。尋根，這便是過年的意義了。 年，讓游子不遠千里只為奔赴一場尋根之旅；讓疏離的叔伯兄弟聚攏起來，重溫同宗血脈親情；讓我們追念先祖思親懷遠時更珍惜往后余生；讓關(guān)起門來各自生活的鄉(xiāng)鄰聚攏起來，共攢這人間煙火氣息。年，讓奔忙無休的百姓在一年的終了共赴一場農(nóng)家的盛宴，以狂歡犒勞自己奔忙一歲的辛勞。年，讓人們踩著返青的麥苗，開始迎接新一輪的農(nóng)耕。 年過完了，辭掉舊歲，迎面走來的，又是一個嶄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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