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父親走的時候,九十七歲,像一棵熟透了的果子,安靜地落了地。他和母親,一起在這人世間并肩走了整整七十五個春秋。送走父親一年后,母親也中了風(fēng),躺在了床上。這一躺,便是整整兩年。</p><p class="ql-block"> 起初,母親大部分時間是清醒的。清醒時的她,有種近乎倔強的平靜。她知道父親去了哪里,于是絕口不提。那個共同占據(jù)了彼此生命幾乎全部篇章的人,被她妥帖地、完整地收納進了心底最深處的一個房間里。房門緊閉,她不進去,也不允許我們輕易叩響。仿佛一提,那巨大的空缺就會呼嘯而出,將她連同這病床一起吞噬。我們便也默契地配合著這場心照不宣的合謀,讓生活沿著病床的方寸之地,小心翼翼地滑行。</p> <p class="ql-block"> 然而,時間與病痛,終究還是聯(lián)手竊取了母親的那份清醒。近些日子,老人家意識模糊的時候越來越多。而正是在這些神思飄忽的時分,那個緊閉的房門,卻總是被她自己從內(nèi)部輕輕推開。于是,我們得以窺見那沉淀了七十五年的惦記,是如何在混沌的潮水中,固執(zhí)地、一遍遍地浮出水面。</p><p class="ql-block"> 有時是在午后,陽光斜斜的照在床尾,她忽然會轉(zhuǎn)過頭,眼神空茫地望過來,輕聲問:“老倌子到哪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我們回答:“去天堂了。”</p><p class="ql-block"> 她會微微怔一下,像是費力地理解這個早已知道的答案,然后喃喃:“不曉得他在那里好不好?”</p><p class="ql-block"> “挺好的,”我們說。</p><p class="ql-block"> 她便垂下眼瞼,聲音輕得像在嘆息:“我也想去……他一個人,冷冷清清的?!?lt;/p><p class="ql-block"> 有時是吃飯的點,她對著我們精心為她準(zhǔn)備的小云吞,忽然就焦急起來:“不曉得老倌子吃飯了沒?你們送點飯去給他吃咯?!?lt;/p><p class="ql-block"> 深冬的夜里,暖氣明明開著,她卻總覺得有穿堂風(fēng)。她會急切地說:“冷咧,這么冷!搞點火給老倌子烤咯?!?lt;/p><p class="ql-block"> 有時會認(rèn)真地叮囑我們:“去,把老倌子那幾件厚棉襖都尋出來,落雪了,要他多穿點,別感冒了?!?lt;/p><p class="ql-block"> 這些叮囑,瑣碎、具體,帶著炊煙的暖意和塵世的風(fēng)霜,與“天堂”那個虛無縹緲的詞匯格格不入。在她混沌的意識里,父親仿佛并未遠(yuǎn)行,只是去了一個稍遠(yuǎn)些的房間,一個會冷、會餓、需要添衣烤火的地方。她那跨越了生死的惦念,依然在用最凡俗的關(guān)心,體貼著父親的冷暖與溫飽。</p> <p class="ql-block"> 夜深的時候,她偶爾會在夢里喊出聲來,那一聲“老倌子”,會穿越夢境,顯得清晰而急切。待我們將她喚醒,她眼角還留著夢的痕跡,語氣卻是十足的清醒與篤定:“快,去客廳里看看,他剛剛還在那里坐著,喊他莫坐久了,夜深了冷?!?lt;/p><p class="ql-block"> 我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用最溫柔也最殘酷的語氣,重復(fù)那個事實:“老爸去天堂了,不會再回來了!”,這時,她眼中那片混沌的霧會短暫地散開。沒有嚎啕,只是怔怔地、怔怔地望著虛空,然后,淚水便那樣安靜地溢出來,順著她深深的皺紋,無聲無息,仿佛要流盡所有未能說出口的千言萬語。</p><p class="ql-block"> 七十五年并肩走過的光陰,早已將“惦記”兩個字,用一種超越記憶的方式,刻進了她生命的年輪里。清醒時,她用理智的堤壩攔住思念的洪流;意識模糊時,那融入血脈的習(xí)慣與牽掛,便自動浮現(xiàn)出來,指揮著她的唇舌與思緒。那不是回憶,那是比回憶更深刻的本能;那甚至也不是愛情,那是比愛情更具體的共生。</p> <p class="ql-block"> 這份惦記,在生死的界限上,呈現(xiàn)出一種動人的“荒謬”:它讓走向彼岸的父親,在此岸母親破碎的意識里,獲得了最鮮活的存在。他活在每一句關(guān)于溫飽的詢問里,活在每一陣擔(dān)憂他受涼的焦灼里。母親用她逐漸飄散的神志,固執(zhí)地為父親保留著一個有溫度、需關(guān)切的“人間身份”。</p><p class="ql-block"> 這并非醫(yī)學(xué)可以解釋的奇跡,是一種更為深沉的生命現(xiàn)象。當(dāng)兩個人的生命如此長久地纏繞生長,到最后,便分不清誰是誰的藤,誰又是誰的樹。即使一棵已經(jīng)倒下,另一棵的身上,也依然印滿了那道共同攀爬、依偎的痕跡,在風(fēng)雨中,仍然回應(yīng)著早已不在的觸碰。</p><p class="ql-block"> 母親依然時昏時醒,而關(guān)于“老倌子”的惦念,也依然會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時刻,從她唇邊滑出,像一粒不被季節(jié)左右的種子,執(zhí)拗地開著她意識花園里最后的花。</p><p class="ql-block"> 有些惦記,是不會被時間帶走,也不會被病痛抹去的。它刻在骨頭上,淌在血液里,成為一個人,最后的、也是最堅固的“清醒”。它讓生命的終章,不是歸于寂滅的空無,而是綿延成一首含混卻深情的歌,在記憶的盡頭,反反復(fù)復(fù),只吟唱著一個名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5日</p>
平阴县|
泌阳县|
孝感市|
文化|
芦山县|
枣强县|
梓潼县|
泗洪县|
凤翔县|
拉萨市|
江安县|
公安县|
汕头市|
郯城县|
舟山市|
永新县|
涿州市|
郑州市|
定兴县|
京山县|
晋州市|
池州市|
肃南|
通海县|
柳河县|
定陶县|
泸西县|
博客|
棋牌|
栾城县|
南陵县|
丽江市|
汉阴县|
阜宁县|
鄂尔多斯市|
葫芦岛市|
文化|
莱芜市|
延长县|
忻城县|
金堂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