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五的風,裹著年關(guān)的寒氣,像無數(shù)根細針,扎得人骨頭縫都發(fā)疼。醫(yī)院重癥監(jiān)護室的燈光慘白,映著老爸枯瘦的臉,他的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艱難的喘息,像臺耗盡了油的老機器,在勉強維持最后運轉(zhuǎn)。護士輕輕拔掉氧氣管時,我聽見老媽壓抑的嗚咽,而我,這個他從小疼到大的小女兒,早已哭得渾身發(fā)抖,連喊一聲“爸”的力氣都沒有。世上最疼我的倔老頭,終究還是走了,走在年味兒越來越濃的臘月,走在他與心臟病糾纏了四十多年的盡頭。</p> <p class="ql-block">醫(yī)生說,是心肌肥厚引發(fā)的心臟衰竭,這個從他二十幾歲就如影隨形的頑疾,終究還是帶走了他。我記得小時候,??匆娎习肿谔僖紊?,一手按著胸口,眉頭緊鎖,額頭上沁著冷汗??杉幢闾鄣脜柡?,只要我湊到他身邊,拉著他的衣角喊“爸”,他總會立刻舒展眉頭,用溫熱的大手摸摸我的頭,聲音沙啞卻溫柔:“閨女來了,爸沒事?!彼傉f“心口發(fā)悶,像壓著塊石頭”,嚴重時連端碗吃飯的力氣都沒有,夜里常常被憋醒,坐在床邊大口喘氣到天明??蔁o論多難受,他從不在我面前抱怨,反而總把最好的東西都留給我,把最細致的疼愛都給了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年的冬天格外冷,北風刮得窗戶嗚嗚響,可我的被窩永遠是暖烘烘的。老爸總記得頭天晚上把我的棉襖棉褲疊整齊,小心翼翼放在暖氣上烘著,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他就輕手輕腳走進我的房間,把帶著暖氣溫度的棉衣塞進被窩,讓我在暖意中醒來,穿衣服時從不會凍得打哆嗦。我從小胃不好,消化弱,老爸便把這事記了一輩子,每天早上,廚房里總會飄出牛奶的香氣,他總是早早起床,給我煮一碗溫熱的牛奶,再臥兩個圓滾滾的荷包蛋,蛋白嫩得能掐出水,蛋黃剛好凝固不流心,是我最愛的模樣。他總站在灶臺邊看著我吃,眼神里滿是寵溺,念叨著:“多吃點,養(yǎng)胃,身體才能結(jié)實?!奔依锏乃幑蘧蜎]斷過,中藥的苦澀味兒,混著牛奶和荷包蛋的香氣,混著老爸對我的疼惜,成了我童年記憶里揮之不去的底色。醫(yī)生早年就斷言,他這病嚴重,或許活不過三十歲,可他總說:“我得好好活著,看著我的小閨女長大成人?!彼彩菓{著這股對家人的牽掛,把日子過成了抗爭的史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走前的那些日子,老爸已經(jīng)虛弱得說不出話,睜不開眼,卻總在我握著他的手時,指尖微微用力。后來我們才明白,他是記掛著遺體捐獻的事。這個念頭,他念叨了十幾年。年輕時受夠了心臟病的折磨,他總拉著我說:“閨女,爸這一輩子,受夠了心臟病的苦,要是死后能給醫(yī)學添點素材,讓以后的人少遭點罪,爸就沒白來這世上一趟?!蹦觋P(guān)將至,所有醫(yī)院的接收通道都暫時關(guān)閉,我們四處聯(lián)系,卻一次次碰壁,看著老爸日漸微弱的氣息,我心里又急又痛,多希望能圓了他最后的心愿。可誰也沒想到,紅十字會的工作人員趕來時,當問及是否同意捐獻眼角膜,這個已經(jīng)陷入半昏迷的老人,竟像是積攢了全身所有的力氣,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那一下點頭,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砸在我們每個人的心上,尤其是我,清楚地知道,這個一生倔強的老頭,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也沒忘了他的初心。媽紅著眼眶說,她懂老爸的心思,從嫁給他那天起,就懂,我們做兒女的雖然心疼但更尊重他的決定。</p> <p class="ql-block">老媽總跟我說,當年要不是她“膽大”,就沒有我們這個家了。我總想起爸媽的相遇,那是一段在旁人看來近乎“荒唐”的姻緣。老爸年輕時是真的帥,一米八的大個,國字臉,大眼睛,濃密的自來卷像精心燙過一般,用趙本山小品里的話說,真是“帥呆了”。當年部隊領兵的領導一眼就相中了他,說只要體檢合格,就讓他去當警衛(wèi)員,那是多少年輕人羨慕的機會??审w檢報告卻給了他當頭一棒——心臟問題嚴重,可能活不過三十歲。當兵的夢碎了,連談婚論嫁的女友,也在他如實相告后選擇了離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老媽,從小沒了母親,作為家里的老大,拉扯著六個弟妹,地里的活、家里的事,她樣樣都扛在肩上。有人把老爸的情況告訴她,勸她別傻,可老媽只說了一句:“我不怕當寡婦,日子是人過的。”就這么一句話,讓兩個原本毫無交集的人,走到了一起,撐起了一個家。老爸是家里的老大,下邊還有四個弟弟,自從成家后,我們家就成了兄弟們的“避風港”。我記得小時候,三叔、四叔、五叔都擠在我們家的小屋里,老爸幫他們找工作,為他們操辦婚事,直到他們各自分了房,才陸續(xù)搬走。四嬸生小弟那年,月子也是在我們家坐的,老媽忙前忙后,準備了所有的用品,自己卻舍不得添置一件新東西。直到叔叔們都搬走了,老媽才從箱底翻出兩床嬸嬸們選剩下的被面,給自己做了一床被子,那床被子,她蓋了好多年。</p> <p class="ql-block">作為家里最小的孩子,我無疑是老爸最偏疼的那個。有一次,我貪吃冰糕壞了肚子,上吐下瀉,老爸急得團團轉(zhuǎn),一邊自責沒看好我,一邊跑遍全城給我買想吃的清淡面條。他自己舍不得吃一口肉,卻總把碗里的排骨、雞蛋都夾給我,說:“閨女正在長身體,得多吃點?!奔幢愫髞砦议L大了,出嫁了,他依然把我當小孩子疼。每次回娘家,他總會提前備好我愛吃的零食,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叮囑我在婆家要照顧好自己,受了委屈就回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老爸生性樂觀豁達,他總說:“醫(yī)生說我活不過三十歲,現(xiàn)在的日子,都是我從老天爺手里搶來的。”或許正是因為這份通透,他才敢一次次冒險。因為身體不好,他早早病休,工資微薄,為了改善家里的生活,也為了給我們姐妹創(chuàng)造更好的條件,他開過小作坊加工零件,起早貪黑地打磨、組裝;后來又開了飯店,油煙熏得他常常咳嗽不止,胸口疼得直不起腰,卻還是笑著說“生意好,值了”;他還曾遠赴海南、新疆考察項目,頂著烈日,忍著病痛,只為尋找更好的商機。憑著這股不服輸?shù)膭艃?,他成了我市第一個萬元戶,日子漸漸好了起來,他也沒忘了兄弟們。三叔下崗后,是他拿出積蓄,幫著開了個小買賣;四叔離婚后,是他把年幼的小弟接到身邊,悉心撫養(yǎng),直到小弟上了初中。</p> <p class="ql-block">老爸這一生,風光過,也艱難過,但他始終像梁曉聲《年輪》里的劉振興,是那種“大哥”式的人物,性格堅韌,重情重義,對朋友、對家人,永遠都無微不至。記得千禧年那年,老爸突發(fā)腦出血,我們緊急送他去北京治療。我趕到醫(yī)院時,他的臉還有些發(fā)紫,可看到我,還是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用盡力氣說:“閨女,爸沒事,別擔心?!编彺驳拇笫?,是走著入院的,就因為一根腦血管有點堵塞,嚇得整天以淚洗面,連床都下不了??衫习謪s該吃吃,該喝喝,還勸那位大叔:“人活一輩子,誰還沒個三災八難?該來的躲不掉,不如放寬心,說不定病還好得快些?!睕]想到,病情更嚴重的老爸,僅僅十多天就病愈出院了,而鄰床的大叔,卻因為過度焦慮,患上了大小便失禁。老爸的豁達,就像一束光,不僅照亮了自己的人生,也溫暖了身邊的人。</p> <p class="ql-block">如今,老爸走了,走在2009年那個寒冷的冬天,走時69歲,比醫(yī)生預言的“三十歲”,多活了整整三十九年。他用這三十九年,詮釋了什么是堅韌,什么是擔當,什么是善良。紅十字會工作人員告訴我們,老爸捐獻的眼角膜,讓兩位失明的患者重見光明,或許,這就是他生命的另一種延續(xù)。每當想起這件事,我就覺得,我的老爸,即便離開了,也依然在以另一種方式愛著這個世界。</p> <p class="ql-block">年關(guān)還是如期而至,窗外張燈結(jié)彩,鞭炮聲此起彼伏,可家里卻少了那個最疼我的倔老頭。我總會想起他的自來卷,想起他按著胸口強裝沒事的樣子,想起他背著我跑向醫(yī)院的背影,想起他給我買糖葫蘆時的笑容,想起冬夜里暖氣上烘得溫熱的棉襖,想起清晨廚房里飄著的牛奶荷包蛋香氣,想起他最后那堅定的一點頭。他這一生,平凡得像一粒塵埃,卻偉大得如一座高山。他用病弱的身軀,扛起了家庭的重擔;用豁達的心態(tài),對抗著命運的不公;用深沉的父愛,滋養(yǎng)了我的一生;用最后的善意,點亮了他人的人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世上最疼我的倔老頭,終究是化作了天上的一顆星,化作了冬日里的一束光,照亮了我往后的每一個日子。他的愛,他的堅韌,他的善良,會像種子一樣,在我心里生根發(fā)芽,指引著我,好好生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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