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信步村前小河邊，薄冰已悄然退場。不見了“咔嚓”的碎裂，只有清澈春水正向東暗涌，河岸也退去了前些日子凍土。天暖了，這便是24節(jié)氣里的立春，也是我生命里的第七十三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風(fēng)還有些清涼，卻不刺骨，拂在臉上有一種醒爽感覺。它掠過枯黃的草地，草梗梢頭泛起似有還無的鵝黃。</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認(rèn)得這風(fēng)，它年年都來，它拂在我七十三歲粗糙的面頰上，感覺這風(fēng)又不同往年。七十三陣這樣的風(fēng)，曾吹過我生命的原野，有些吹得草木蔥蘢，有些吹得風(fēng)雪彌漫，而今只留在這平和微涼的觸感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遠(yuǎn)處河岸上，有農(nóng)婦蹲著，用小鏟子剜著什么。走近些，才看清是初萌的薺菜和野臘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景象，將我扯回許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風(fēng)，吹在中州平原上，那個清晨的軍營操場上。我們一群半大的孩子，穿著嶄新的軍裝，在教官的口令下，整齊的腳步砸在凍土上。風(fēng)灌進(jìn)脖頸，沒有被冷得打哆嗦，心里卻燒著一團(tuán)火，那是對壯闊人生的向往。那時的春風(fēng)里，滿是“出發(fā)”的味道。</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接下來，那風(fēng)送我到了野營拉練的路上，那風(fēng)也吹拂過大山我站過的哨所；吹皺了我手中的家書信紙；那風(fēng)也把我吹進(jìn)南疆保衛(wèi)戰(zhàn)。</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再后來，轉(zhuǎn)業(yè)的風(fēng)，將我輕輕送進(jìn)了城市，送進(jìn)了一棟電信大樓。樓里沒有那種自然的風(fēng)，只有交換機(jī)的嗡鳴，它像是時代的脈搏跳動著。在這里我見證著電纜取代明線，光纖數(shù)字的洪流又如何淹沒了銅線傳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界在變，像河床下看不見的潛流，推動著一切，也淘洗著一切。</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目光從模糊的遠(yuǎn)處收回，落到河岸的一株老柳上。它的枝條還是古銅色的，沉靜地垂著，但若定睛細(xì)看，那密密的葉苞已然鼓起，只待一聲溫存的號令，便要一齊吐出嫩綠的詞句。這般的隱忍與蓄勢，竟比爛漫的花朵更令我動容。它懂得節(jié)令，懂得在漫長的寒意里，將生命緊緊團(tuán)住，正等待一個最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吐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多像我們這一代人，將許多熾熱的東西——理想、激情、甚至是傷痛——都斂在心底，用歲月包成一層硬殼。不是忘記，只是等待一個能懂它的燦爛之春。</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腳下泥土經(jīng)過一冬的冰凍變得疏松，我蹲下身，像那個剜薺菜的婦人一樣，用手指捻起一撮土。涼意瞬間滲入指肚，但只一瞬，后來感覺是溫的，這溫是季節(jié)和大地賜予，感覺這種溫?zé)o比熟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想起童年的立春，母親把凍土扒開，露出泛白的嫩芽，我趴在一旁看。她摸著我的頭說：“看，凍土下面是暖的，只要時候到了，茅草根就會頂出來?！蹦菚r的我不懂，只覺得母親的手真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如今，我自己像是成了“凍土”，凍土之下，汩汩地涌動著生命?！皟鐾痢钡拇嬖?，或許就是為了護(hù)著底下珍貴的暖，為了恰當(dāng)?shù)臅r節(jié)，更助力讓生命萌發(fā)。</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起身離開小河，路上飄下一段豫劇曲調(diào)，那婉轉(zhuǎn)的調(diào)子，被春風(fēng)托著，裊裊娜娜，幾分潤澤。騎電動車的男女少年從身旁掠過，歡笑聲清亮，像搖響了一串銀鈴，轉(zhuǎn)眼便散在春風(fēng)里。他們不會注意到我這個漫步的老人，正如我年輕時，也未必能讀懂迎面走來的一位老者沉默的目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生命的畫卷，就是這樣一幀一幀地接續(xù)著，涂著不同的顏色。我的這一幀，底色或許是樸素的，但細(xì)細(xì)看去，上面有軍營的草綠，有電信商標(biāo)的勾線，有家庭的暖黃，更有這七十三載春風(fēng)。年復(fù)一年拂過，留下的、幾乎看不見卻無處不在的淡青水痕。它不耀眼，但自感完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風(fēng)似乎又軟和了一些，我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來路與去路，在腳下重疊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知道，下一個本命年的立春，春風(fēng)依然會來，依然會融化冰層和催促柳芽。而我也終將像那消融的薄冰一樣，化入這無垠的春水，去匯合更深的暖流，去托起后來者的輕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這年復(fù)一年的萌發(fā)，又何止是草木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想到這里，心中那點(diǎn)屬于暮年的蕭瑟，竟被一陣更廣闊、更從容的暖意給融了去。遠(yuǎn)方的天空里，是一片澄澈的、萌動著無限生機(jī)的蔚藍(lán)。</span></p> <p class="ql-block">（部分圖片選自網(wǎng)絡(luò)，謝謝原創(chuàng)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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