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失的富貴竹

不知所未

窗臺上的玻璃瓶空了許久，清水依舊澄澈，瓶壁上還留著幾道淺淡的水痕，那是富貴竹曾經(jīng)扎根的印記。風從窗縫溜進來，拂過空蕩的瓶身，發(fā)出極輕的嗡鳴，像一聲無人應答的嘆息，我才后知后覺地承認，那叢陪我走過數(shù)載晨昏的青綠，終究是遺失在了時光的褶皺里。 這是幾年前朋友送我的富貴竹，莖干筆直，葉片鮮潤。朋友笑著說富貴竹易養(yǎng)，最適合你這種不會養(yǎng)花的懶人。它遇水則活，納福迎祥，是尋常人家最貼心的綠意。我隨手挑了幾枝，帶回家插進透明玻璃瓶中，添上半瓶清水，便擱在了書桌旁。那時的日子，是案頭堆不完的文字，是窗外更迭的四季，是忙亂里偷閑的片刻安寧，而這叢富貴竹，便成了安寧里最沉默的陪伴。它從不挑剔環(huán)境，無需沃土，不必繁復照料，只憑一瓢清水，便日夜舒展著枝葉，把淺淡的綠意揉進每一個清晨與黃昏。 　　春日里，它抽出嫩黃的新芽，細弱的莖節(jié)上，新葉卷著小小的筒，慢慢舒展成翡翠般的形狀，像是把整個春天的生機，都悄悄藏進了纖細的枝干里。夏風燥熱時，它的葉片濃綠如洗，垂落的枝影掃過攤開的書頁，帶來一絲沁心的清涼，煩躁的心緒，總會在望著那片青綠時慢慢平復。秋霜染窗，窗外花木凋零，它依舊亭亭玉立，不改青蔥，仿佛把歲月的蕭瑟都隔在了玻璃之外。冬雪覆檐，屋內暖氣氤氳，它的枝葉愈發(fā)挺拔，成了寒天里最鮮活的一抹亮色，守著一方小小的書桌，也守著我平淡日子里的小確幸。 我總以為，這般堅韌的草木，會一直這樣陪我走下去。它見證過我伏案至深夜的疲憊，見證過我落筆成章的歡喜，見證過獨處時的靜默，也見證過親友圍坐的熱鬧。我習慣了抬頭便見它的青綠，習慣了定期為它換水，修剪枯黃的葉尖，習慣了把它當作生活里理所應當?shù)拇嬖冢拖窳晳T了日出日落，習慣了四季流轉，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與它走散。 那是一個倉促的搬家日，瑣事繁雜，行囊匆匆，我把滿心滿眼都放在了易碎的器皿、厚重的書籍上，唯獨忘了窗臺上那瓶靜靜佇立的富貴竹。等車馬遠去，新居落定，收拾妥當一切，目光掃過空蕩蕩的窗臺，才猛然想起被遺落在舊居的它。心急如焚地趕回，敲開早已換了新主的房門，窗臺上早已不見玻璃瓶的蹤影，問起，只說清理舊物時一并棄了，不知散落何處。我站在曾經(jīng)熟悉的房間里，望著空空如也的窗臺，心底驟然空了一塊，那叢日日相見的青綠，就這般，徹底遺失在了奔波的歲月里，連一片殘葉、一截枯莖，都未曾留下。 　　此后許久，我總下意識地望向書桌旁的位置，習慣性地想去添水，想去修剪枝葉，可觸到的只有冰涼的空瓶。沒有了青竹的映襯，清水顯得寡淡，窗臺顯得寂寥，連陽光落在上面，都少了幾分生動的暖意。我也曾去過花市，見過無數(shù)叢更挺拔、更鮮潤的富貴竹，可挑來選去，終究沒有買下。不是后來的竹不好，而是再也沒有哪一叢，能復刻舊時光里的陪伴，能承載那些與它相關的、細碎又溫暖的記憶。 原來世間許多美好，都如這叢富貴竹一般，擁有時渾然不覺，只當是尋常風景，肆意享受著它帶來的綠意與安寧，從不懂珍惜。我們總忙著追逐遠方的風景，忙著應付生活的瑣碎，把身邊朝夕相伴的溫柔，當作理所應當?shù)拇嬖?，直到某個不經(jīng)意的轉身，才發(fā)現(xiàn)它已悄然離場，連告別的話語都未曾留下。那些遺失的，不只是一叢青竹，更是一段不可復制的時光，一種融入日常的慰藉，一份后知后覺的悵然。 如今空瓶依舊擺在窗臺，我偶爾還是會換上清水，看陽光在瓶中折射出細碎的光斑。不再刻意尋覓新的竹枝，只是守著這方空寂，與過往的陪伴溫柔和解。富貴竹遺失在了舊時光里，可它留下的青綠記憶，卻深深烙在了心底。它教會我，世間所有的相遇與陪伴，都并非永恒，那些觸手可及的美好，那些平淡日子里的小歡喜，都值得用心珍藏，及時珍惜。 風又吹過窗臺，空瓶輕輕晃動，水痕依舊。我知道，那叢遺失的富貴竹，從未真正遠去，它化作了心底的一抹青綠，提醒著我，珍惜當下所有的遇見，別讓美好，都淪為遺失的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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