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小二，（散文）沈憲

沈憲

酒店進門處，右后墻上字，無人椅上坐，如同過去時。 咸亨小二 如今的紹興“魯迅故里”，格局與四十三年前已大不相同。那年我去杭州療養(yǎng)，順路到紹興。那時還不懂“旅游”為何物，只是一場政治教育。在魯迅故居、三味書屋、百草園轉(zhuǎn)了一圈，1953年建的“紀念館”是主場。參觀的主旨與今日迥異——畢竟時代在進步。所幸目之所及，景物大抵還和舊日相仿。 去年十一月，我又游紹興，心里只惦記著“咸亨酒店”。傍午時分，趕到“魯迅故里”，徑直走入酒店，被引到門口處一張小桌。 此刻已沒有短衣幫與長衫主顧的分別了，只有他——那個穿著長衫、在店內(nèi)外引領客人的“咸亨小二”，是唯一還身著長衫的。個子不高，臉皮白凈，不見皺紋，帶著些童稚氣。那件棕灰長衫直垂到布鞋面，頭戴真絲黑瓜皮帽，紅頂點綴，紅絲帶在耳邊晃悠，顯得老成里透出幾分滑稽。長衫在他身上，像是酒店歷史風貌的延伸，是無言的文化底蘊，與門外“孔乙己”塑像遙相呼應，教走近的人霎時沉入舊時，恍如穿越?？粗《吮憧旎钇饋?；假如沒有他，這還算咸亨酒店么？可是沒有他，酒店照樣賣黃酒，別人也便這么過。 已付喝酒錢，留個杯盞影 ?我坐定，他便匆匆去招呼別人。在手機上點了茴香豆、臭豆腐和一瓶“會稽山”黃酒。沒有特地吩咐“溫酒”——在上海若有關照，店家一定會辦。當年專設溫酒，那個站在柜臺里管溫酒的十二歲“周家小弟”，后來成了中國的大作家。那一節(jié)舊事，自然也不必保存了。 酒雖不熱，到底也是酒。傾入碗中，望著琥珀色的液體，端起來先呷一口——甜而不膩，飲罷口中還留著清爽。掌柜不算黑心，沒有羼水，價格與酒的醇厚倒也吻合。兩碟醬料配臭豆腐是用了心的；茴香豆入口，用牙輕輕嚙剝（此技洋人不齒），吐殼于小盤。豆有些咸，茴香的淡香縈繞齒間。這豆不簡單，像一本陳年舊書；來品這“時代的”吃食，也是當年短衣幫最尋常的下酒物。 正想著孔乙己教人寫茴字的事，琢磨另外兩種寫法時，那棕灰長衫的“咸亨小二”已立在桌邊，手里多了一把算盤，“啪、啪、啪”撥了幾下，像是引我注意?！澳@樣點酒菜，看得出是有些見識的?！甭犓@句略帶恭維的話，我只微微一笑，心里道：“這小二倒有點老三老四?！笨谥姓乐梗挥醚劭此?。他沒等到應答，便又走開了。他的話音與眼前的忙碌，讓店內(nèi)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菜已擺上桌，可以動筷兒 ?于我，有人到面前活潑一下，也算添些趣味。未溫的酒下肚，也漸漸暖起來。景區(qū)走過不少，這般忙碌景象卻不多見。若是節(jié)假日，小二怕也沒空來桌邊說上一兩句。一女跑堂經(jīng)過，我趕緊問：“你們酒店有多少員工？”她瞥一眼我桌上簡單的酒菜，對這般廉價問題，不假思索：“二千五百人?！闭f完帶點挑釁似的微笑離開了。 是因為眼前太忙，還是略帶調(diào)侃，引人發(fā)笑？我知道不便與女跑堂多談，情形雖覺不相稱，卻總想弄個明白。當下問明白比吃食還重要，腦中懸著一個大問號。 忙碌貫酒店，菜少桌也滿 ?半碗酒后，臉色雖未漲紅，熱勁卻開始上頭。溫不溫酒，倒也一樣?！俺舳垢睔馕短貏e，多蘸醬料會壓過那“臭”。國外吃不到，別處不正宗——紹興“臭豆腐”，幼時聽外婆講過。這異味最好多留片刻，唯一的辦法便是細咬慢嚼，讓鼻子“享受”一番。 柯橋之美景，無水不紹興 為何戀此園，只因陸公情 城頭已換旗，大王有新人 吳人愛這口，江南才飄香 ?一人食就無需編話交談，只管多動動牙，品嚼食物，看看旁人“吃相”，聽聽他人“感悟”，聞聞交雜而來的氣味。有人經(jīng)過我桌邊輕輕議論：“這樣吃喝，有特色。”有人議論小二的長衫，“紅色更吸引人注意”，“與跑堂紫漿紅相配”。于是這些吃飽喝足的人，出門前再稍稍抹一抹嘴，“哼”“哼”幾聲，在笑聲里走散了。 小二幾次經(jīng)過，我想把客人那好笑的“紅長衫建議”告訴他，他都用溫和的眼神回應——還忙著。點的酒菜少，倒不是為省幾文錢。這里是國人心中有分量的酒店，酒食下肚，趣事要記住，有機會便告訴別人，也算見識。若要寫文字，心里也踏實。 國人愛書法，這里是圣地 ?“咸亨酒店”是1894年周氏族人共同出資的，因經(jīng)營不善，兩三年便歇業(yè)，些許年后，酒店房舍亦隨時光消逝。如今進門所見那一大間，是1981年在故居附近新址重建的?！跋毯嗑频辍笔羌兇獾膫鹘y(tǒng)建筑——白墻、黛瓦、坡屋頂、木格窗，與周遭歷史街區(qū)渾然一體。 最標志性的“當街曲尺柜”保留了下來，這是咸亨酒店的靈魂。重建后堅持可站柜堂飲紹興黃酒，配以茴香豆、鹽水花生、臭豆腐這些經(jīng)典樸素的“過酒坯”。它試圖還原那種市井小酒店的親切、樸拙氛圍，讓客人一來到，就能立刻聯(lián)想到《孔乙己》里的場景。 游子見文字，只要有光亮 紹興柯橋鎮(zhèn) 有鎮(zhèn)必有廟，有廟就有拜 ?1982年，參觀后在店門口等車，同來者多為老工人和將退休的車間干部，在政治活動中素來謹慎。我卻忽來懷舊演示之心，拉了一位上海同行，就在當街曲尺形的大柜上要了兩碗酒，一小碟茴香豆，一小碟鹽煮筍，花了七八角錢，靠柜臺外站著，那時周邊還很空閑。其他上海同伴看著新鮮，也嘗了幾顆茴香豆、鹽煮筍，一片“阿拉”“伊拉”的滬語聲，店門口內(nèi)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入門左側(cè)當年的新曲尺形大柜臺，是堅硬的深紫原木，約七八十公分寬。柜前正是咸亨小二常立之處。他的長衫與曲尺柜、深紫臺面色調(diào)相融。他一手托算盤，另一手搭在柜上，時時用目光搜尋，以便立即迎客。若客人未留意，他便撥響算盤，“貴客幾位”，未經(jīng)世面的人，也是先驚后笑，隨之魚貫而入。小二很得意——用算盤發(fā)聲是他想出來的。 吃完臭豆腐，慢慢把茴香豆也盡數(shù)嚙完，小盤里積滿豆殼。此時，出去的人比進來的多，小二的身影入內(nèi)漸少，看看將近午休時分。我將瓶中剩酒全傾入碗，一飲而盡。走到酒柜臺前，想點兩碗酒——一碗請小二，一碗自己喝，可以說兩句。這是多年在歐洲的習慣，這個“腔調(diào)”已難改。 不為顯擺闊，只想后憶時 ?曲尺臺后穿西式工作服的女人，正往托盤上的碗中盛酒，茴香豆放入小碟，柜外有女人等著端送。 “能要二碗酒嗎？”我臉微紅，帶著酒氣問。 “里面桌上掃碼，里面喝?！惫駜?nèi)女人只盯著“酒提子”，生怕酒濺出來，“柜臺不喝酒。”她眼也不抬，似乎對著酒壇說話。 噢，不再是八二年的咸亨柜臺了。從前的酒店，如今連通著后面偌大的餐廳，今非昔比，柜面成了工作臺。 轉(zhuǎn)身見小二已在身旁，“八一年剛建好咸亨時，可以站著喝，現(xiàn)在哪還有位子呵?！彼ξ亟忉?。有人同我說話，少了方才在那女人眼前的尷尬，小二替我解了圍。 “你喝酒嗎？”“不會?！薄艾F(xiàn)在空些了?！薄斑@工作很沒勁?！薄跋胱龃筇门芴?？”“我店里工資最低的，兩千多一點點，領座干不長，我有想法?！薄澳菫楹蝸磉@兒做？”“學校安排的?！蔽也率锹糜螌W校或中學，有志的小二好歹打工糊口了。小孩樣的臉，我為他高興。已做了些時日，開闊了眼界，“我有想法”很正常，想法到什么程度？我想了解。 此時他背對來客方向，我把手搭在大柜臺上——手上有碗酒多爽。女人托盤進大堂去了，柜內(nèi)女人看一眼“平板”，準備下一盤酒和豆。 紹興著名景點 沈園演出臺，實景歷史戲 夜游沈園 ?“魯迅沒在店里做過，老板是他堂叔周冠五?！薄澳阒赖昀锶硕伎催^《孔乙己》嗎？”我知這種問題大概無人會問。假如我是經(jīng)理、店長、董事，一定會有這個要求——沒有這篇小說，還有這些員工的忙碌嗎？“不知道，也沒興趣問。我是來這里后才看的《孔乙己》，過去太少看書了，現(xiàn)在書讓我看到另一個世界，感觸很大?！薄坝袝r和客人聊聊嗎？”“多數(shù)人談我服裝，品頭論足，此刻我像偷書被人打的孔乙己?！编蓿《@么想？酒店為了氛圍，這身打扮讓他不舒服。上海外灘和平飯店那個看門的猶太人沙遜的故事，他看書還不多吧。我剛想開口講，又馬上咽住——此時不是開悟他人的時候。 他的朋友親戚如何看他？天天這身服裝，工資不理想。我側(cè)面地問：“本地人嗎？”“是外地人?！鄙鐣P系不復雜，我松口氣，又有些憐憫他?？瓷先ナ鶜q有些靈敏的孩子，現(xiàn)在喜歡看書了，是否染上了周家溫酒小弟那種讀書人的“腔調(diào)”，想走文字救人之道？ “跑堂說酒店有二千五百人？”“那是集團總數(shù)，北京、沈陽也有生意，后面旅館也是?！薄拔疫€以為借咸亨名號開旅店?！薄拔疫@工作干不長的。”說完，他抬眼有些不滿地瞥了瞥柜中那女人——她正專注執(zhí)“酒提子”注酒，業(yè)務生疏，各碗酒水平線不齊。從年齡與氣質(zhì)看，像是個經(jīng)理。小二的話，是說給她聽的。 他站了一陣子，端盤人已來回兩次。身后有新客來，我示意他，他仍講著如今看了許多書，知道了許多同齡人不知的事——大約是不甘一直領座的原因。 酒臺柜里的女人用厭棄的眼光望了一眼我倆。我們談興正濃，他頭腦敏捷開放，關于酒店的故事一定不少。 我問他午休能否去咖啡店坐坐，他突然說：“我下班了?！北牬笱劭次乙幌拢袷峭蝗槐惶嵝?。我頓覺有機會，他該進店換衣服了。不料他快速轉(zhuǎn)身背對我，招呼也不打，快步朝街上走去，手扶算盤夾于臂下，一手大擺動，長衫下擺隨步伐飄逸，瓜皮帽上紅穗在風中打顫。腳步匆匆，沒有回頭。那唯一與眾人不同的長衫身影向遠處去，色彩越來越小，一下隱入人群。 沒有小二照，轉(zhuǎn)身來一張，留下幾個錢，算作一柱香 ?在外混跡已久，交道過不少人，此般情形分別，還是頭一遭。我隱約有寫點文字的念頭，本想問他的姓，稱他小某，或某小弟，或咸亨小某。他日后若看到拙文，想必會接受。用“咸亨小二”直接稱呼他，或許他今后成了“紹興大人物”，我倒會無地自容。現(xiàn)在只顧聊事，連擺擺手也不及，更無從知其姓了。此刻，腦子一片空白，教我像身后的柱子，一時原地挪不動步?！鱿肫稹犊滓壹骸纷詈髮懀骸安灰粫?，他喝完酒，便又在旁人的說笑聲中，坐著用這手慢慢走去了。”我恍然大悟——眼見小二的離去，是否自己也有周先生對孔乙己離去時那種感同身受？同為寫文字的人，對孩子和那些看似邊緣的人，能講上幾句，也成了習慣。 便又翹首盯著人群，僥幸他還會出現(xiàn)。孩子一定有孩子的事，我到最后終于沒有見——大約咸亨小二的確回去了。 沈憲（散文） 2026年1月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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