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壁間聯(lián)墨，一生師恩</p><p class="ql-block"> 郭若東</p><p class="ql-block"> 我的書房正墻中央，那幀字像一塊浸了歲月的溫玉，鎮(zhèn)著整間屋的煙火——墨色沉得像陳了二十年的茶，“德慕唐苑歐虞顏褚，藝追柳泉李鞏溫”的聯(lián)句，筆鋒里裹著褚遂良的婉柔，又藏著虞世南的沖和，正是弋樹戈老師的字。聯(lián)旁的小字里，他寫“此聯(lián)吾早歲曾為若東書之，惜毀于火，今重書此聯(lián)，字中含龍藏寺碑筆意，兼具登善之神，若東可不寶之乎？”這已是他寫的第二幅了，當(dāng)年第一幅隨校舍的火燼散了，他聽說后沒多言，只過了半月便捧著新裱的卷軸來，指尖蹭過“寶之”二字，字正腔圓的普通話里裹著溫軟：“再丟了，我可沒力氣寫第三回。”</p><p class="ql-block">這字在墻上掛了二十多年，我數(shù)不清端詳過多少回——看“德”字的捺腳藏著《龍藏寺碑》的古拙，“慕”字的撇畫沾著褚登善的輕揚(yáng)，連旁注的小字，都帶著他講課時的語氣。弋老師是高陵師范科班出身，終身操著那口標(biāo)準(zhǔn)的普通話，連說“墨要磨勻”時，尾音都像他寫的捺筆，端方里留著點(diǎn)余韻。他是《語文教學(xué)通訊》的封面人物，創(chuàng)的“JS教學(xué)法”曾產(chǎn)生廣泛影響，可站在教研室的窗邊改教案時，總像個捧著字帖的學(xué)生，眼鏡滑到鼻尖也顧不上推。</p><p class="ql-block"> 初識他是我剛站上講臺的第三年，教案里的病句被他用紅筆圈出，旁注寫著“此處當(dāng)如書法折筆，留三分氣口”。那時我連板書都寫得發(fā)飄，他卻從那堆皺巴巴的教案里撿出我的論文，連標(biāo)點(diǎn)都改得工工整整，末了在扉頁寫“文氣已足，再往深里走”，替我報(bào)了西安市的賽。等一等獎證書送到教研室時，他正啃著冷饅頭改試卷，抬頭看見紅本本，饅頭皮都掉在了教案上：“我說吧？你這文字像你的字，藏著勁兒呢?！睕]過倆月，他又揣著杯熱茶敲我辦公室門：“縣上要示范課，你上——就把《蘭亭集序》講成你寫的行書那樣，松快，也扎實(shí)?！迸R上臺前，他把茶塞給我，掌心的溫度裹著瓷杯：“別慌，你站在講臺上，就像筆落在宣紙上，穩(wěn)住就行?！?lt;/p><p class="ql-block"> 他知我好寫幾筆，那年西安市書法賽，我把《游仙游寺》的自作詩抄在灑金宣上，字縫里還沾著終南的松針屑。他捏著紙邊湊到窗前，指腹蹭過“文彩風(fēng)流寶剎佳”的“寶”字：“筆力夠了，再潤些——就像你講課文，要留口氣給聽眾?！彼f自己臨一本帖常寫百遍，每遍都記批注，“就像教書，每堂課都得有新的細(xì)處”，說這話時，他桌上攤著翻得起毛的《陰符經(jīng)》臨本，頁腳寫著“第三遍，起筆稍重”“第七遍，捺腳當(dāng)緩”。沒過多久，獎狀送來時，他拎著個藍(lán)布包來我宿舍，包角磨得發(fā)毛：“這硯是我教書第一年攢錢買的，石紋里能養(yǎng)墨；鎮(zhèn)紙是舊料刻的，壓得住你那愛飄的筆鋒。”包里裹著十幾本字帖，最底下是他的詩文集，扉頁寫著“字為心畫，文見性情——望你教書、寫字、作文，都要貼著心走”。那硯臺我至今還在用，磨墨時石紋里總浸著他辦公室的粉筆灰味，連墨香都裹著點(diǎn)教案紙的糙氣。</p><p class="ql-block"> 有次我捧著全國論文賽的二等獎證書去教研室，他正往黑板上寫書法賽的通知，粉筆灰落了滿肩?？匆娂t本本，他把粉筆往槽里一丟，從抽屜里摸出塊糖：“這下好了，教學(xué)立住了，字和文也別放——往后你要能讓學(xué)生既愛讀《岳陽樓記》，也愛寫撇捺，才算沒辜負(fù)這筆墨?！蹦翘煜﹃柊阉挠白永煤荛L，中山裝的下擺掃過黑板槽，粉筆灰撲簌簌落了一地，像極了他教我寫的“點(diǎn)”畫，輕落，卻沉得很。</p><p class="ql-block"> 他退休的歡送會上，我站在臺上講他的書法，話沒出口先紅了眼：“弋老師字如其人，是真的一絲不茍。”臺下的他穿熨帖的中山裝，高身量裹著書卷氣，眼鏡片反光里，我看見他手邊攤著半張未寫完的《雁塔圣教序》。我說他的楷書融了歐虞褚薛，行書浸著《集王圣教序》的骨，連篆隸都寫得端方，一本字帖臨百遍、記百次，是把“學(xué)者”二字刻進(jìn)了筆鋒里——話沒說完，他忽然抬手推了推眼鏡，指節(jié)蹭過眼角，像怕墨汁落進(jìn)宣紙上。</p><p class="ql-block"> 散會時他塞給我個布包，是他的畢生詩文集，扉頁寫著“字為心畫，文見性情”。后來我才知道，他把珍藏的硯臺、鎮(zhèn)紙都給了我，連那本臨了百遍的《蘭亭序》，都夾在字帖堆里——就像當(dāng)年重寫這聯(lián)時，他特意在字里藏了《龍藏寺碑》的筆意，說“登善的神，得配你的性子”。</p><p class="ql-block"> 如今再看墻上的聯(lián)，“寶之”二字的墨色略深些，該是他寫時特意重按了筆。二十多年來，我每回磨墨都用他贈的硯，每回寫板書都想起他說“要像寫字，橫平豎直才穩(wěn)”，連講《蘭亭集序》時，都會提起他臨《圣教序》的樣子：鋪紙，蘸墨，筆鋒輕落，像把一生的認(rèn)真，都揉進(jìn)了每一筆里。</p><p class="ql-block"> 有時夜里看書，月光落在“德慕唐苑”的聯(lián)句上，墨色會泛起溫軟的光——那哪里是一幅字呢？是他把“教書要穩(wěn)，寫字要誠”的道理，折進(jìn)了筆鋒里；是他把“再寫一幅”的惦念，浸在了墨色中；是二十多年來，每回抬頭看見這字，都像看見他站在窗邊，眼鏡滑到鼻尖，手里攥著筆，輕聲說：“若東，你看這撇畫，得慢些走?！?l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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