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粥記

兵哥

很多年前的臘八，住在城里那排紅磚瓦房中的一間半里。天也黑得早，灶房里亮起的，依舊是那盞暈著黃光的燈泡，灶臺是帶煙囪的磚砌煤灶，但那份等待的暖意，卻是一樣的。傳統(tǒng)的臘八粥食材豐富，常以“八寶”為名，寓意吉祥。常見的還包括大米、糯米、薏米、蓮子、桂圓、核桃、栗子、杏仁、葡萄干等等。其組合因地、因家而異，但核心是匯聚多種谷物與干果，體現(xiàn)豐收、融合與美滿。母親系上那方洗得發(fā)白的藍布圍裙在廚房里忙活著。解開布袋口扎著的布條，里面是米，是豆，是花生，是核桃，是二姨家的大表姐和四姨家的大表姐從瓦房店復州城的農(nóng)村老家?guī)淼?，還有憑證供應的留著過年的大米，江米。“這是你姥爺秋后新碾的小米，黃澄澄的，城里買不著這味兒?！薄斑@紅豆是你二姨家地里收的，粒兒飽?！薄斑@花生是你四姨家地里收的，粒兒大?！薄斑@棗，這核桃……是姥爺家后院那棵老樹結(jié)的?！彼贿叞鸭Z食傾倒在搪瓷盆里，一邊絮絮地說著。每一粒米、每一顆豆，每一粒花生在她指尖都仿佛有了來歷，連著一片遙遠的田野，連著一份她即便在城里生活多年也未曾割斷的、對故鄉(xiāng)的掛念。水從自來水龍頭里“嘩嘩”地流出，接滿在瓷盆里，然后倒入鐵鍋里。豆子和米順著母親的手滑入水中時，那份鄭重，與在老家的灶房里并無二致。火苗在爐膛里藍幽幽地燃著。起初，水是清的，各色糧食在沸水中沉浮。漸漸地，熱氣升騰起來，帶著那些來自故鄉(xiāng)的米豆最初的香氣，彌漫在這個有著白灰墻灶房里。這氣味，將“老家”的氣息，牢牢固定在了這間紅磚房里。母親拿起鋁勺，緩緩地攪動。她的身影被燈光投在墻上，動作依然那么熟悉?！芭D七臘八，凍掉下巴。”她習慣性地念叨，聲音在安靜的夜晚里顯得格外清晰，”她額角沁出的汗珠，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鸸庥持哪?，那神情里的專注與柔和，仿佛穿越了從復州城鄉(xiāng)村到這座城市的距離，絲毫未變。鍋里的清水變作乳漿，再被紅豆與棗子染成溫暖的赭紅。米粒開花，豆子和花生還有核桃仁酥爛，故鄉(xiāng)帶來的紅棗在滾煮中脹滿，將積蓄了一夏一秋的陽光甜味，毫無保留地釋放在粥里。泡泡“咕嘟咕嘟”地響著，聲音透過鐵鍋傳出來。“粥啊，勤攪就不粘鍋。”母親說，“東西還是老家的好，火候到了，味兒就正。”這話，像是在說粥，又像是在說自己。她守著這口用故鄉(xiāng)糧食熬煮的粥，仿佛也守住了自己與那片土地的某種聯(lián)系。窗玻璃上，同樣凝起了厚厚的霜和水霧，只是窗外望去，是對面樓房黑黢黢的輪廓和零星的燈光。粥熬成了。掀開鍋蓋，那撲面的蒸汽與濃香，瞬間充滿了整個房間。盛出的第一碗，照例要稍稍晾涼。我趴在桌邊，朝著碗里吹氣。眼前白霧朦朧，鼻尖卻被那扎實的、混合著土地陽光氣息的甜香緊緊包裹。待到入口，那溫潤、稠滑、甘甜的暖流滾過喉嚨，落進胃里。那一刻，身子暖起來，心里是踏實的滿足。這粥的滋味，分明就是復州城老屋里的滋味。碗底喝得干干凈凈。母親笑著，眼角的皺紋里都是暖意，再給我添上一點：“慢點喝，都是咱老家的東西?！蹦强樟说拇植伎诖凰屑毜丿B好，收了起來。鍋洗凈了，爐火將熄。屋子外面格外安靜。灶房里殘留的暖香久久不散。我?guī)е鴿M身由內(nèi)而外的暖意爬上火炕，那粥的暖，仿佛有著雙重的效力——既暖了這個冬夜，也遙遙地暖著記憶中、以及母親血脈連著的那個遼南的村莊。許多年過去，每到臘八，我總會想起那間紅磚瓦房的灶房，想起母親從那些粗布口袋里傾倒出糧食時莊重的神情，想起那滿屋的粥香。那是母親為我們熬煮的、永不冷卻的根脈與溫情。 這篇《煮粥記》像一碗暖到心坎里的粥。它講的不僅是一碗臘八粥，更是一個關于“根”的故事。老媽在城里用老家的糧食熬粥，每樣東西——小米、紅豆、棗子——都帶著家鄉(xiāng)土地的故事。她一邊煮一邊念叨的樣子，就像把遙遠的田野搬到了城市的廚房里。畫面：發(fā)白的藍圍裙、黃燈泡的光、鍋里咕嘟咕嘟的泡泡、窗戶上的霜……好像能聞到那股扎實的甜香。最打動人的是老媽那句話：“東西還是老家的好，火候到了，味兒就正?！彼刂牟皇且诲佒啵亲约汉凸枢l(xiāng)那份割不斷的聯(lián)系。記憶：離家再遠，總有一種味道、一個習慣，能瞬間把你帶回童年，帶回老家。文章它讓我們看到，愛和傳承，往往就藏在這樣一碗樸素的粥里，經(jīng)得起時間和距離的考驗。讓人感到，心里暖暖的，也想念起自己家的“那一碗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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