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西藏自治區(qū)成立60周年前夕,全國公安文聯(lián)組織公安作家赴西藏開展公安文學創(chuàng)作采風活動,我有幸參與其中。采風歸來,我創(chuàng)作的《在那山海折疊處》一文刊出后,獲得了不少好評。</p><p class="ql-block">回想該文的采寫經(jīng)歷,感慨頗多。 </p> <p class="ql-block">按照全國公安文聯(lián)的要求,在進入采風點位后,要先提交采訪感受和采寫主題。當時的玉麥邊境派出所里只有一位不善言辭的藏族副所長,還有另外幾位同樣沉默寡言的民警。采訪了兩天時間,并沒有挖到什么“閃光點”。在所里轉(zhuǎn)悠時,見院內(nèi)蒼苔青翠,野趣縱橫,突生靈感,決定以《苔蘚禮贊》為題,寫寫這群和苔蘚一樣不起眼的守邊人默默奉獻和艱苦奮斗的故事。 </p><p class="ql-block"> 構(gòu)思完大致的框架之后,卻因為另外的原因,讓我放棄了這個構(gòu)思?,F(xiàn)在想來,這樣的放棄倒也“因禍得?!?,因為原先的題目實在難以容納此行所見山河之壯闊、地理之險要、邊關(guān)之雄渾和守邊人之胸懷。到底該怎么重新尋找題材,成了我接下來不得不面對的迫切任務。 </p> <p class="ql-block">苦惱之際,天降靈感。在返回拉薩的路上,打開手機正好看到同行劉元林老師寫的詩歌《西藏的山》,詩的最后兩句深深打動了我——“世上的山分為兩類,一類是供人玩賞的,一類是是供人朝拜的?!? </p><p class="ql-block"> 仿佛電腦被重啟一般,一路看到的山川美景、走過的崖壁小路、采訪過的人、收獲的感動一起涌上心頭,逐漸匯聚成一條清晰的思路,原先的焦躁不安煙消云散,信馬由韁任由心中的情感在筆端流淌,終成此文。 此番創(chuàng)作《在那山海折疊處》一文,于我而言,是一次將磅礴的自然造物、堅韌的戍邊精神與個人的見聞情感熔于一爐的寫作實踐。</p> <p class="ql-block">掩卷深思,其間甘苦,可凝練為三點體會。</p><p class="ql-block"> 一曰“登高望遠,視角宏闊”</p><p class="ql-block"> 為文不可困于方寸,當有拔地倚天之慨。此“登高”,非僅海拔高度之攀升,更是精神視野與時空維度的極致拓展。</p><p class="ql-block">在重新構(gòu)思文章之時,我便決意不能將其寫成一篇尋常的游記或人物通訊。西藏的壯美與戍邊人的艱辛,若僅止于表面描摹,便辜負了那片土地所承載的洪荒之力與生命偉力。 </p><p class="ql-block"> 所以我選擇了一個更為宏闊的視角:以地質(zhì)時間為尺,以板塊運動為軸。在寫作的開篇,便將讀者拉入一個兩億年的時空維度——“曾經(jīng)的海,成了現(xiàn)在的山”。將這句話作為全文定調(diào)的基石,將青藏高原的隆起,定義為“大自然最為壯觀的‘山海折疊’史詩”。</p><p class="ql-block">此處的“折疊”,便是那個統(tǒng)攝全文的“文眼”。它既是具象的地貌特征——山體扭曲的“U”、“N”、“W”形褶皺、直角嵌入巖壁的古海巖塊;更是抽象的哲學隱喻——自然與人文、時間與空間、毀滅與創(chuàng)造、恐懼與敬畏,皆在這劇烈的“折疊”中碰撞、擠壓、融合。 在此視角下,一切景語皆情語,一切人事物皆獲得了更深遠的映照: </p><p class="ql-block"> 玉麥的“大”與“小”:其三千平方公里的遼闊,是地理空間的宏闊;其“三人鄉(xiāng)”的孤寂,是生命存在的精微。這組對比,正因置于“國境線橫亙于山海折疊處”的宏大背景下,才顯得震撼人心。 </p><p class="ql-block"> 人物的“恒”與“變”:卓嘎一家三代的堅守,張貴榮將軍的犧牲,劉沖的日常巡邏,他們的個體生命時長,與百萬年計的地質(zhì)運動相比,不過一瞬。然而,正是這種“瞬間”所迸發(fā)的永恒精神,使其人格如化石般,得以嵌入歷史的巖層,獲得了某種地質(zhì)意義上的不朽。</p><p class="ql-block">我所追求的,正是這種將個體敘事置于星球敘事宏闊背景下的蒼茫感與崇高感。</p><p class="ql-block"> “登高望遠”的視角,讓文章超越了表揚好人好事的淺層邏輯,升華為一首對地球“第三極”地質(zhì)偉力與人類精神力量的雙重贊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二曰“文似看山,不喜平直”</p><p class="ql-block"> 文章之妙,在于起伏波瀾。</p><p class="ql-block">西藏的地貌本身便是“文似看山”的極致體現(xiàn)——有喜馬拉雅的峻峭挺拔,亦有高原坡地的雄渾平闊。</p><p class="ql-block">文章結(jié)構(gòu),亦需效法自然,追求節(jié)奏的張弛、敘事的迂回與意趣的迭生。 </p><p class="ql-block"> 文中,我著力經(jīng)營了多重“起伏”,營造了多處“對比”: </p><p class="ql-block"> 1、節(jié)奏的張弛之變:全文的節(jié)奏如同高原行車,刻意設計了幾番“險峻”與“平緩”的交替。開篇地質(zhì)描寫如奇峰突起,氣勢逼人;旋即引入玉麥,通過氣候、云霧、山路的描寫,在絕美中暗含艱辛,節(jié)奏稍緩,卻為后續(xù)人物的出場蓄勢。寫卓嘎,偏從她打酥油、燒火的日常平淡寫起,于質(zhì)樸中見深沉,可稱之為“弛”;寫張將軍,則濃墨重彩其徒步墨脫、拉馬殉職的悲壯場景,風聲嗚咽,酒祭英魂,可稱之為“張”;寫通往卡雄拉山口的“地獄之路”,極力渲染其險,令人屏息,此為“張”;及至見到劉沖,對話抒情,情緒又轉(zhuǎn)為一種深沉的感動,此為“弛”。這種張弛交替,避免了平鋪直敘的疲勞感,可以讓讀者的情緒隨之起伏流動。</p><p class="ql-block"> 2、結(jié)構(gòu)的迂回之曲:文章并非直線敘事。在三個主要人物故事之間,我穿插了大量的環(huán)境描寫、地質(zhì)意象和個人感悟。這如同山水畫卷中的“留白”與“迂回”,不僅調(diào)節(jié)了節(jié)奏,更豐富了意蘊。例如,在寫完卓嘎的故事后,并未立刻進入張將軍,而是以“走出玉麥鄉(xiāng)不遠”自然過渡,并借“將軍崖”之名引出下文。在劉沖的故事前,不惜筆墨描繪“地獄之路”的驚險,這既是寫實,更是為了鋪墊——將道路之險與守關(guān)之常形成巨大反差,從而倍增劉沖及其戰(zhàn)友們形象之高大。這種迂回,可以增加文章的層次感和探索的樂趣。 </p><p class="ql-block"> 3、意象的迭生之趣:寫作中緊扣“山海折疊”這一核心意象,但又衍生出諸多子意象,如“化石”“脊梁”“碑”“釘”“皺紋”等。它們反復出現(xiàn),相互呼應,形成了一套自洽的意象系統(tǒng)。將卓嘎的信念比作“嵌入巖層的化石”,將張將軍的精神比作“淬火的忠骨”,將劉沖的臉龐比作“被風雕琢的巖石”,將他們的存在比作“嵌入大地褶皺的故事”。這些意象的迭生與交織,避免了意蘊的平直淺白。使文章在表層敘事之下,始終涌動著一條象征的暗河,力求讓讀者在閱讀時,不僅能看到故事,更能“聽到”地殼運動的轟鳴,觸摸到巖石的紋理,感受到信念的溫度。 </p> <p class="ql-block">三曰“博觀約取,厚積薄發(fā)”</p><p class="ql-block"> 俗話說“專家易得,雜家難求”。</p><p class="ql-block">創(chuàng)作這樣的“大散文”,需要作者具備一定的地理、地質(zhì)、人文、歷史知識,這不是僅憑一腔熱情所能做到的,它要求寫作者必須成為一個“雜家”,擁有跨學科的知識儲備和較為深厚的生活積累。 </p><p class="ql-block"> 1、“博觀”是前提。</p><p class="ql-block">為了寫好這篇文章,我做了不少“功課”。</p><p class="ql-block">地質(zhì)學上,針對特提斯古洋、板塊構(gòu)造理論、青藏高原隆升歷程、地質(zhì)褶皺形態(tài)等知識,我又查找了一遍資料,以確?!吧胶U郫B”的描述有嚴謹?shù)目茖W依據(jù)。</p><p class="ql-block">歷史與人文上,查閱了西藏戍邊史、玉麥“三人鄉(xiāng)”的背景、張貴榮將軍的生平事跡。</p><p class="ql-block">甚至包括當?shù)氐臍夂蛱卣鳌⒅脖淮怪狈植家?guī)律,如文中提到的云杉、杜鵑、草甸、地衣等。 </p><p class="ql-block"> 2、“約取”是關(guān)鍵。</p><p class="ql-block">積累如山,但寫入文章的,只能是那一掬精粹?!安┯^”是為了讓筆下的世界飽滿真實,而不是為了炫耀知識。我業(yè)余收藏化石20多年,學習了不少古生物知識,也積累了一些地質(zhì)學知識?!癠、N、W形褶皺”“直角鑲嵌的古海巖塊”等幾個極具視覺沖擊力的核心意象,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知識背景才能發(fā)現(xiàn)的。</p><p class="ql-block">而關(guān)于張將軍的事跡,我舍棄了冗長的生平介紹,只聚焦于他“徒步墨脫”和“拉馬殉職”這兩個最具代表性、最震撼人心的瞬間。</p><p class="ql-block">關(guān)于高原生態(tài),我也只選取了最具代表性的幾種植物,一筆帶過,意在勾勒氛圍而非百科全書式的羅列。</p><p class="ql-block">所有的“博觀”,都必須經(jīng)過審美和主題的過濾,精準地“約取”到文章的血肉之中,為其服務。</p><p class="ql-block"> 3、“厚積”是底氣。</p><p class="ql-block">正是有了這些看似“雜”而“廣”的積累,我才獲得了寫作時的“底氣”。</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筆下的山為何如此陡峭,巖層為何如此扭曲;</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玉麥的云霧因何而生,卡雄拉山口的寒風為何如此刺骨;</p><p class="ql-block">我更知道,卓嘎、張貴榮、劉沖們,他們所站立的那片土地,有著怎樣波瀾壯闊的前世今生。</p><p class="ql-block">這種“知道”,讓我筆下的文字避免了浮泛的抒情和空洞的贊美,變得沉甸甸有根基。</p><p class="ql-block">它讓我敢于將人的精神與地質(zhì)的力量相提并論,因為我在知識上和情感上都確信,他們共同構(gòu)成了那片土地不可分割的、最堅硬的“脊梁”。 </p> <p class="ql-block">胸中藏丘壑,筆下寫乾坤。此番創(chuàng)作,我深深體會到,廣泛的涉獵與專一的業(yè)余興趣,能為創(chuàng)作提供不竭源泉與最堅實的后盾。它讓寫作者擁有豐富的素材庫和多元的解讀視角,從而做到厚積薄發(fā),游刃有余。 </p><p class="ql-block"> 可以說《在那山海折疊處》的創(chuàng)作,是一次追尋“匠心”的旅程:以“登高望遠”開拓視野,試圖讓文章獲得與青藏高原相匹配的磅礴氣象;</p><p class="ql-block">以“文似看山”經(jīng)營結(jié)構(gòu),力求讓文章如西藏地貌般富于節(jié)奏與變化;</p><p class="ql-block">以“博觀約取”夯實根基,希望能讓文章的每一處細節(jié)都煥發(fā)出真實與知識的光芒。 </p> <p class="ql-block">視野、節(jié)奏、積累,如鼎之三足,共同支撐起一篇文章的風骨與靈魂:</p><p class="ql-block">視野決定其高度,</p><p class="ql-block">節(jié)奏賦予其生命,</p><p class="ql-block">積累成就其深度。</p><p class="ql-block">我相信執(zhí)此三昧,筆下文章方能在思想的天空與大地之間自由翱翔,別開生面,自成格局。 </p><p class="ql-block"> 于那山海折疊處,我見到的不僅是天地的奇觀,更是為文之道的堂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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