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月23日：駛向陌生的廣闊天地

羅家融

<p class="ql-block">時光荏苒，57載春秋悄然流逝。然而，1969年1月23日這一天，卻如同烙印般，深深鐫刻在我的生命之中。對于某些人而言，它或許如同金榜題名、洞房花燭般充滿喜悅；但對我而言，它卻是苦難歲月的起點，是告別繁華都市，駛向未知與艱辛的起點。</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在外灘留下了最后的合影，定格了那段即將逝去的青春。</b></h3> 那日，天空陰沉，我們的戶口從上?！@座璀璨奪目的東方都市——遷出，目的地是地圖上那個陌生的名字：安徽淮北農(nóng)村。我們將踏上“廣闊天地”，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br>下午，靜安區(qū)第一工人體育場內(nèi)人聲鼎沸，歡送儀式在此隆重舉行。鑼鼓聲震耳欲聾，卻也掩不住那難以言喻的喧囂與離愁。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人群如潮水般涌動，每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復(fù)雜的情感。</b></h3> 儀式結(jié)束后，卡車開道，十余輛滿載知青的公交車緊隨其后，緩緩駛過靜安區(qū)的主要街道。這獨特的“聲勢”，宛如一首被時代鼓動的離別序曲，奏響了我們青春的別離。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窗外是熟悉的城市風(fēng)景，窗內(nèi)則是茫然無措的青春面孔。</b></h3> 夜幕降臨，我們已站在老北站寶山路入口的站臺上，北上的列車靜靜等待著。送行的親友同學(xué)如潮水般涌來，黑壓壓一片。千言萬語化作哽咽，強忍的淚水與故作輕松的笑容交織在一起。當(dāng)發(fā)車的預(yù)備鈴驟然響起，人群瞬間沸騰，緊握的雙手不愿松開，仿佛這一松便是永別。<br>列車緩緩啟動，站臺上的人群跟著奔跑，車上車下瞬間爆發(fā)出驚天動地的哭聲。那聲音撕心裂肺，如同一場集體性的生離死別。 <h3 style="text-align: left;"><b>年輕的我們，即將踏上“戰(zhàn)天斗地”的征程</b></h3><h3 style="text-align: left;"><b></b></h3> 在一片哭聲中，上海漸行漸遠。溫暖的家、成長的故土、親密的伙伴，都被冰冷的鐵軌拋向身后。車廂里彌漫著沉重的悲傷：低聲的抽泣、茫然的眼神、無奈的嘆息。一些男生躲進角落，點燃了人生第一支煙，那嗆人的煙霧成了他們倉促的“成人禮”。<br>這是一列開往安徽宿縣專區(qū)固鎮(zhèn)縣的專列，載著一千多名靜安區(qū)的中學(xué)生。昨天，我們還是“停課鬧革命”的紅衛(wèi)兵，沉浸在革命的激情之中；今天，我們響應(yīng)領(lǐng)袖的號召，奔赴另一片“戰(zhàn)場”。未來是什么？車輪滾滾，答案如同車窗外掠過的模糊風(fēng)景，一片茫然。<br>車過蚌埠，跨過淮河，停在一個叫“固鎮(zhèn)”的小站。這是一個1965年才拼湊成立的窮縣，它唯一的優(yōu)點，或許是京滬線上離上海還算“近”。<br>大部分人在此下車，列車折返南行至一個更小的站：曹老集站。在這里，大概有三百多個知青下了火車，他們被分配到固鎮(zhèn)縣最南面的幾個公社：曹老集公社、王莊公社、磨盤張公社和新馬橋公社。領(lǐng)隊告訴我們，我們的目的地是“曹老集公社楊家大隊”，距離公社大概有四里多路。大件行李未到，鄉(xiāng)親們趕著牛車，載上我們隨身那點單薄的被褥和食品，駛向我們將要稱之為“第二故鄉(xiāng)”的地方。 <b>當(dāng)時皖北農(nóng)村最常見的交通工具——牛車，載著我們駛向未知的未來。</b> 淮北冬天的早晨，寒風(fēng)刺骨，天色灰暗。真實的農(nóng)村毫無遮掩地展現(xiàn)在我們這群城市青年眼前：黃土路崎嶇不平，塵土飛揚；田野里只有稀稀拉拉的麥苗，毫無生機。路過的村莊，土墻邊蹲著身穿破舊黑襖的農(nóng)人，端著一碗食物正在吃早飯。 <b>一位老農(nóng)正在吃早飯的場景，深深沖擊了我們所有關(guān)于“生活”的認(rèn)知。</b> 這與我們在上海近郊“學(xué)農(nóng)”時見過的農(nóng)村截然不同，荒涼是唯一的注解。帶隊干部指著遠處高高的土臺子說，那是村莊，為防水患而建。<br>中午時分，我們終于到達了村子。村頭已聚滿了好奇的老鄉(xiāng)和孩子。大隊書記楊青早高聲歡迎：“上海知青來了！”我打量著四周：清一色的低矮土坯房，茅草屋頂；男人穿著不釘扣的光身棉襖，婦女孩子衣衫襤褸。書記家里，除了一張矮桌、一張繩綁的“床”、兩條破被和一小堆山芋干外，幾乎一無所有。<br>我們靠著屋前的老樹，啃起自帶的面包。幾個五六歲的孩子沖過來，搶拾我們?nèi)酉碌拿姘?，舔得干干凈凈。那一刻，我的心被深深刺痛?lt;br>“你們怎么不做午飯？”我問。書記苦笑：“農(nóng)閑時，只吃兩頓。山芋干是主糧，一年吃十個月?！迸赃吚相l(xiāng)補了一句：“能吃飽就不錯啦?！?lt;br>書記轉(zhuǎn)而安慰我們：“村里是窮，但絕不能讓你們餓著。糧食不夠去倉庫領(lǐng)，柴草不夠去場上抱?！边@句樸實的話，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給了我們第一絲微弱的暖意。<br>短短兩天時間，我們被城市與農(nóng)村、工業(yè)與農(nóng)業(yè)、腦力與體力勞動之間的巨大落差徹底洗禮。這種強烈的對比與刺激，從離滬那一刻起，就已深入骨髓。<br>分配到楊家大隊的我們?nèi)縼碜造o安區(qū)，大部分是新光中學(xué)（現(xiàn)延安中學(xué)的前身）的初中畢業(yè)生（11人），小部分是社會青年（6人）。所謂社會青年，就是在當(dāng)時未普及12年義務(wù)教育的國情下，未能考取高中或初中而游蕩在社會上的青年的通稱，其中也不可避免地混入了素質(zhì)較差的人，分在我們大隊的兩個“知青”（繆小康和季正福），因犯偷竊罪，兩三個月后就被抓走了。我是京西中學(xué)的高中畢業(yè)生，原定分到北面的湖溝公社，后托人轉(zhuǎn)到了這里。原因很簡單：其一，這里相對離蚌埠更近一點，而我有個遠房親戚在蚌埠，可能能照顧我；其二，我的鄰居發(fā)小也分到了這里。楊家大隊有八個生產(chǎn)隊，貧富不均。經(jīng)過簡單討論，我們被分往各處，<br>我們捧著毛主席像，在村民詫異而好奇的目光中，住進了生產(chǎn)隊的牛棚。牛棚被打掃過，泥地上鋪了麥秸，四周圍上土坯，就成了大通鋪。借來的一條床單、三條棉被，就是我們四個男知青的全部家當(dāng)。困倦至極的我們，在聽不懂的方言議論聲中（“這蠻子這么白……還戴眼鏡！”），沉沉睡去。晚飯是一大碗滴了香油的熱面條。我囫圇吞下，只覺得香油味格外深刻。<br>眾人散去，我們準(zhǔn)備就寢。突然，小吳關(guān)上那扇破門時，驚恐低語：“外面……有口棺材！”月光下，不遠處草垛旁，一口白皮棺材靜默橫陳。無處詢問，無人解答。夜半，下起鵝毛大雪，鄉(xiāng)村的夜黑得純粹，萬籟俱寂。突然，不知從哪里傳來了歡笑聲，劃破夜空，與偶爾的蛙鳴交織，竟像一首生澀而倔強的交響曲。各家各戶陸續(xù)亮起如豆的油燈，像無數(shù)螢火蟲，在黑暗中溫和地閃爍。那畫面，有一種艱難歲月里獨特的美感與溫情。在隱隱的狗吠聲中，帶著不安與驚恐，我們在異鄉(xiāng)度過了第一個夜晚。<div>“蠻子，吃飯嘍！”<br>第二天，被拍門聲和孩子叫喊驚醒。迷糊中，我還以為身在上海。睜眼透過門洞看到晃動的人影，才猛然清醒：我在淮北，我是一個插隊知青了。上午九點多，我們拿著臉盆牙具去村東水井洗漱。一群孩子圍著，像看怪物一樣看我們擠牙膏、刷出滿嘴白沫。<br>田野寂靜，彌漫著牛糞與麥苗的氣息，就這樣我們便正式開始了全新的生活篇章。<br></div><div>（文中的部分圖片取自于網(wǎng)絡(luò)）</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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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1月23日：駛向陌生的廣闊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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