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春來，等人歸

清輝秀影

這里給我的感覺很荒涼。我拍照發(fā)到群里時，他們卻說看到了開闊。果然，思維是不同的。拍照那天就想寫這篇文章了，卻一直被七七八八的事絆著，拖到今天。手機(jī)里的照片快被遺忘，文字依然沒落筆。若當(dāng)時寫，筆端淌出的必是滿紙荒蕪；今日提筆，心境竟已悄然轉(zhuǎn)向——我想試著以開闊的視角去寫，或許這片土地便能生出些溫度與人煙。 這里是住著七十多戶人家的村莊。五年前因工作緣故，我時常踏入這片土地。那時村子還熱鬧著，無論季節(jié)更迭，總能遇見那些刻滿歲月溝壑的熟面孔。多是五六十往上的年紀(jì)，年輕人早已如候鳥般飛往遠(yuǎn)方覓食。留下的老年人也不曾閑著，他們喂雞養(yǎng)牛，春耕秋收，可年復(fù)一年，日子總在脫貧線的邊緣徘徊。他們一直不太富裕，卻也似乎安于這樣與土地貼膚相親的生活——除了囊中羞澀，倒也活得踏實、簡單。村里曾有個特殊的年輕人，我到最終也沒弄清他是誰家的孩子。那孩子自小患有智障，終日晃蕩在村口馬路邊，自言自語。有時會追著路過的車跑，或者拿石子砸。對旁人倒是沒有多大的傷害。聽說他三十多歲了，人們都叫他“傻子”。時隔五年，這里已是另一番天地。物是人非，人去樓空。用這句話描述一點也不夸張，至少現(xiàn)在我眼前的景象是這樣子的。有時，荒蕪是一種靜默的完成，而非失去的開端。村子坐落于縣城最邊緣。從西頭走到東頭，家家戶戶鐵鎖把門，連老人的身影都稀薄了。同行者說，那個智障小伙子去年走了。五年光景，村里又送走好幾位——有的壽終正寢，有的被病痛帶走，還有的遭遇意外。北方的冬天，除了黃土，只剩大風(fēng)。風(fēng)呼嘯著，像要掃盡人間荒涼，卻越掃，天地越空闊。我不想寫這般蕭索的景象，可走遍全村尋不見一個人影，心里那股冷清便凝成了霜。幸好，還有陽光施舍溫度，還有牛羊與狗的影子，在地上勾勒出稀薄的生機(jī)。那幾日，我正在讀《動物農(nóng)場》，滿腦子是豬馬牛羊的革命。看見一群羊零散在開闊田地上低頭覓食，忽然覺得它們像極了書中那些趕走農(nóng)場主的動物——自由，卻不知自由為何物。田地里只剩下玉米殘稈，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跟土地同樣的顏色。羊群像散落的星星，它們垂首的姿勢那么從容，顯然是被善待的。村西頭那家的鐵柵欄門緊鎖著，那條黑狗仍拴在外面的棚邊。聽見動靜，它狂吠幾聲，旋即沉默，仿佛連吠叫都耗盡了氣力。我很想知道這一家的下落。早前聽說，女主人患癌離世，兒媳留下未滿周歲的嬰兒一去不返。生活的艱難，大約就像那把生銹的鐵鎖。左邊的房屋低于路面，站在路邊上，各家的院子便一覽無余。隔著一堵院墻，院外或橫七豎八殘留著玉米茬子的小塊田地，或空留枝干的老棗樹、花椒樹等。院內(nèi)大多是空著的。除了柴火垛或小片菜畦，唯一帶顏色的，便是堆得金燦燦的玉米架。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也無人出來張望是否來了生人。快要出村時，終于遇見一扇敞開的門。一對老夫妻守在院里。男子身材矮小，滿臉胡茬，一件褪色的紅毛衣外罩著灰絨馬甲，邊緣已磨出發(fā)白的毛邊。褲子松垮地掛在腰間，沾滿泥點的黑色運動鞋趿拉著，每走一步都與硬化地面摩擦出“刺啦”的聲響。他兩個胳膊肘夾住褲腰往上提了提，整個人仍顯得邋遢、疲憊。若不是外面那十幾頭牛，他們大約也不會留在這里吧。靠近山坡的地方，陽光打在牛棚，風(fēng)也變得柔和。圈里的牛都掛著鈴鐺，其中一頭面部雪白周身金黃的老牛耳朵上墜著一白一黃兩個標(biāo)簽，像極了兩個耳墜，跟它的毛色極為相配。一雙牛角分別伸向兩個方向，探索著未來的命運。額頭上搭著的一片齊整的流蘇卻是十分俏皮。牛棚搭在院外。一頭通體雪白毛色老牛慢悠悠地食著槽中草料，時不時抬頭看看我這位不速之客，神情漠然。兩頭高大的站在圍欄前端，試圖探出頭來，似乎外面的世界有它們向往的自由。它們一點也不怕人。我走近時，它們只是靜靜望著，眼神溫順而茫然——這又讓我想起《動物農(nóng)莊》，只是這里的牛沒有革命的熱血，只有認(rèn)命的平靜。牛棚分內(nèi)外兩間，它們都在敞著頂棚的外間曬太陽。我從側(cè)端走進(jìn)院內(nèi)，一頭剛滿月的小牛蜷在角落，見人進(jìn)來，慌忙站起，朝外間躲去。女主人走了出來。她扎著短馬尾，褐色的臉龐刻滿風(fēng)霜，肩上斜挎一個棕褐布包。舊藍(lán)布衫，黑褲子，白色運動鞋同樣沾著泥漬。她手持長鞭桿，徑自走向牛棚，打開柵欄。為首的牛慢騰騰走出，她繞到后面，輕聲吆喝著或站或臥的牛，一一將它們趕出，隨后跟在牛群后面，漸漸遠(yuǎn)去。不知為何，我又想起了那些動物。盡管它們與它們，終究不同。同行的人還在和老漢交談，我的目光卻落向牛棚外——玉米架金黃飽滿，柴火垛碼得齊整如墻。這些被精心堆疊的收獲，仿佛土地寫給天空的日記，記錄著每一滴汗水的重量。黃澄澄的玉米在架上，在陽光與風(fēng)寒中靜靜等待，等待一個合適的價格，便離開這里。那些牛也一樣，它們此刻的使命，是長得再壯些，然后被帶往別處。就連柴火垛，也被仔細(xì)收納，最終將在灶膛里化作一縷暖煙、一頓熟飯。 看來，唯有那群麻雀是真正自由的。它們似乎對生活沒有過高要求，一個草窩便能棲身，幾粒遺落的谷穗就能果腹。在這嚴(yán)寒中，一身灰羽便是全部鎧甲。它們忽而落在柴火垛上，忽而飛向玉米架頂——那里是它們的廣場，也是它們的盛宴。灰撲撲的身影，卻有著最輕盈的靈魂。聽說麻雀的生存法則是：不貪多，不戀遠(yuǎn)，在力所能及處筑巢，靠翅膀丈量天空。這何嘗不是一種生命的智慧？路過一處房頂，看見幾株單薄枯黃的野草在風(fēng)中搖曳，像在輕輕揮手道別。又有狗吠聲，從不知哪家的院墻內(nèi)傳來。臨走時，老漢說：“都走啦。年輕人進(jìn)城打工，老人得跟著去帶孩子。如今這村里，十戶有九戶空著。不像從前嘍……” 馬路上車輛匆匆，無人駐足。遠(yuǎn)山靜默，土地平曠，牛羊成群。唯缺人影。我本想將這里寫得磅礴大氣，落筆時，卻仍是貧瘠與荒涼。但春天總會來的。到那時，凍土?xí)K醒，草籽會翻身，也許一些離開的人，也會在某個黃昏推開門——抖落一身遠(yuǎn)行的風(fēng)塵。畢竟，土地記得所有走過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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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春來，等人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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