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字：希希諾</p><p class="ql-block"> 圖片：AI</p><p class="ql-block"> 美篇號：65253907</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坐在一家老舊的咖啡館內(nèi)，對著窗戶，窗外這個被雪冰封的世界，透著無盡的孤寂。至少在這松花江邊，這家咖啡館顯得有些單調(diào)落寞，館內(nèi)沒什么人，暖氣開的也不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剛剛微露的陽光透過窗戶玻璃，射了進(jìn)來，有些刺眼，我用手擋了一下，手被這縷淺淺的陽光溫?zé)崃恕?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親年輕時喜歡帶著我來這喝咖啡，更喜歡和這家咖啡館的老板娘聊天，有時一聊就是一天。一開始我母親來這喝咖啡，是被它上海時興的老弄堂裝修風(fēng)給吸引進(jìn)來的，這在當(dāng)時的哈爾濱極為少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其實(shí)咖啡的味道倒沒有那么特別，更多的是被這咖啡館背后的故事打動而來。如今我的母親去世好多年了，可是咖啡館除了外觀破舊了些，里面的布局陳列卻三十年如一日，不曾有任何變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喚她蘇小姐，母親說上海人稱呼沒結(jié)婚的姑娘為小姐，她非常喜歡這樣的稱呼，顯得溫婉又有氣質(zhì)，所以后來即使是在這東北的黑土地上，大家也習(xí)慣這么叫她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承了我母親的喜好，成了這里的常客。她雖看著我長大，但自從母親去了以后，她鮮少與我交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喜歡坐在門口窗子旁最敞亮的位置，呆呆地望著眼前常年風(fēng)雪凜冽的松花江。而我選擇了一個離她最近的窗子而坐，去感受她的思緒、氣息和溫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蘇小姐年紀(jì)很大了，皮膚上布滿深褐的皺紋。她每日都一絲不茍地精心裝扮，銀白的頭發(fā)挽上一個優(yōu)雅的發(fā)髻，打上極為貼近膚色的粉底，抹上暗玫紅色的唇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身材纖瘦，喜歡穿立領(lǐng)開衩旗袍，胸口別著一枚仿古的翡翠胸針，腳上的納底布鞋永遠(yuǎn)一塵不染。她用近乎完美的姿態(tài)，守著初心，等著心里的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刻，一首隸屬江南的《四季歌》從留聲機(jī)里飄來，哀婉的音樂卻與外面這天片遼地闊的松花江顯得那樣格格不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門外又開始了漫天大雪，沒一會，積雪覆蓋了咖啡館的木門。蘇小姐此刻眼神迷離，若有所思，神情里還帶著些許陰郁，手里正輕輕摩挲著一個銀色十字架掛墜，這個掛墜已被磨蹭地異常光潔，而她仿佛有著訴說不盡的故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于是，在那個被大雪和舊音樂包裹的下午，我望著她，手中握著那杯喝了半碴兒的咖啡，仿佛也跌入了那個溫和與蕭瑟的30年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據(jù)母親口述，那時的蘇小姐剛從英國留學(xué)歸來，是上海灘紡織巨商的獨(dú)女，住在外灘的大別墅里，是被保鏢護(hù)著出入百樂門的名媛，是復(fù)旦大學(xué)特邀的英文助教，是能與文學(xué)大家哲學(xué)辯論的高材生，是被家族期望與打通西方貿(mào)易的先行者，更是未來參與政治聯(lián)姻的祭奠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的人生軌跡從小早就被安排規(guī)劃。用她自己的話說，她就像一只被關(guān)在巨籠里的金絲雀，能飛能跳，但是靈魂始終無法真正自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歲生日那天，她父親在家中為她辦了一場盛大的生日party，邀請了全上海的名流，恨不得昭告全天下，他有一個這么優(yōu)秀的女兒?？勺砦讨獠辉诰疲靼走@是在給她的“終身大事”鋪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就在那個衣香靚影、觥籌交錯之夜，她當(dāng)著眾多賓客和她父親大吵一架，她不想自己的人生任人擺布，命運(yùn)她只想自己主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會客廳歌舞升平，水晶吊燈太耀眼，和著高腳紅酒杯，讓人頭發(fā)昏……”這話是在我幼時，她與母親聊天，我在旁聽到的只言片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時，蘇小姐走到柜臺前放下鏈子，拿起新煮好咖啡壺，為我續(xù)上了那半盞已涼透咖啡。新倒入的咖啡，滾燙，冒著熱氣，模糊了我倆的視線。</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朦朧中，我沒忍住，輕輕捂住了她的手背，而她并沒有掙脫，遲疑了一會，看向我：“你常來喝咖啡，來了又不說話，一直盯著我?！彼恼Z氣平靜，柔和的眼睛里透著些許詫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親也是一名上海人，她說只有到了你這里，喝上你煮的咖啡，和你聊聊天，她才覺得自己離故土更近了些?！蔽疑袂樽兊糜行┚趩?，蘇小姐見狀把手抽走，反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又給了我一個淺淺地微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嘆了一口氣，呷了一口咖啡，平緩了一下心緒，繼續(xù)說道，“即便是這樣，可她卻還是舍不得離開這千里冰封，萬里雪飄的哈爾濱。她說有太多的放不開，走不了。她想念上海，她到死都還在說她的根仍在上?！蛇€沒等到頭發(fā)花白，就因疾而終了……”說完，我眼角不自覺地泛著淚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你母親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她本也是上海灘的高門貴女，但她心里裝的卻是治國救心的大愿。在那個時局動蕩年代，她趕赴風(fēng)雨飄搖的哈爾濱，只是想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喚醒北國正在沉睡的孩子們，告訴他們只有讀書才有希望，她教書二十余載，才有了這如今的芝蘭玉樹，現(xiàn)在的哈爾濱也早就不是當(dāng)初的哈爾濱了，你應(yīng)該為她感到驕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盯著蘇小姐的眼睛，那發(fā)光的眸子，我從來不知道，在她眼中，我的母親竟是這般偉大。</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蘇小姐轉(zhuǎn)身又向窗口走去，靠著窗臺，遠(yuǎn)望江景，語氣極為平緩：“我沒有你母親那樣的宏愿。我身在哈爾濱只是在等，等一個結(jié)局……”她繼續(xù)陷入沉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刻，窗外的風(fēng)雪更大了，一片純白，再無污點(diǎn)。終于， 她那帶著舊上?？谝舻膮莾z軟語，輕輕柔柔，夢囈一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是一名軍人，中槍受傷，是我救了他。他眼神清亮而堅定，心懷家國天下、黎民蒼生。東北淪陷他悲憤，抵抗外侵他有決心。他與我認(rèn)識的那些只知股票、時尚和玩弄女人的豪門公子完全不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他養(yǎng)傷期間，我們朝夕相處，我為他朗讀英文詩，帶他吃上海弄塘里的生煎包，和他一起去聽蘇州評彈；他跟我講松花江的壯闊、北國的風(fēng)霜、行軍路上的見聞，軍人的職責(z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不卑不亢，有種沉靜的力量，與我虛偽奢靡的世界截然不同。我愛他的樸實(shí)堅韌，他像北方的松柏一樣挺拔、可靠。然而，時局的陰影日益濃重，北方的局勢更是緊張，他接到命令必須盡快返回部隊(du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海原本很少下雪，但是在離別那天，雪下得紛紛揚(yáng)揚(yáng)，在黃浦江邊，他抱著我，沒說話。江上游輪的笛聲響徹天際，吞噬了我們的淚水，焦躁和不安，仿佛在為我們奏響那離別之歌。</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江風(fēng)刺骨的冷，我們蜷縮在一起，直打哆嗦，他說讓我等他下一次回來。如果戰(zhàn)爭勝利，他還活著，他就回來娶我……到那時候，無論世界變成什么樣子，我變成什么樣子，他都會找到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條十字架項(xiàng)鏈，就是他那個時候給我的。他說我?guī)е拖袼谖疑磉呉粯印缓笏D(zhuǎn)身上了那艘游輪，沒有回頭，他永遠(yuǎn)不會知道那天我哭得有多撕心裂肺。</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那以后對于我而言，每日能做的就是永無止境地等。我每日精心打扮，穿上他說過好看的旗袍，涂上他吻過的口紅顏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說過他會回來，我也堅信，他會像承諾的那樣，在某一天，踏著堅定的步伐，敞開雙臂走到我面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是沒多久，上海也爆發(fā)了戰(zhàn)爭，一個月后，我們從原本的顯赫世家，變得負(fù)債累累，債臺高筑，我和我的家人不得不開始了顛沛流離的逃難生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當(dāng)上海不再是安身之所之時，我能帶走的也就是幾身好看的衣裙，和幾件還算像樣的首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對我來說，等待從未停止。我每天買各種報紙，收聽收音機(jī)里每一篇關(guān)于哈爾濱戰(zhàn)爭的報道，我甚至不知道他人在哪個連隊(duì)，是否還活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每日提心吊膽，可我還是盡可能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隨時迎接他勝利歸來的那刻。那個承諾，承載了我活下去的動力，否則我可能早就死在逃難的路上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幾年后，戰(zhàn)爭終于結(jié)束了，我回到了上海，可我曾經(jīng)的家園，早已斷壁殘垣，回不去了。我托以前的朋友，打聽他的消息，音信全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只身一人來到了哈爾濱，穿梭于各個相關(guān)的機(jī)構(gòu)、登記處，只想找到關(guān)于他的線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皇天不負(fù)有心人，終于被我遇到了一位也從22旅退役的傷兵，他說，‘他是個好人，有學(xué)問，有膽識，沖在最前線的人里永遠(yuǎn)有他?！?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他眼神里又帶著惋惜，‘最后那場仗，在冰天雪地里……打得太苦了，很多人沒回來。后來我們清理戰(zhàn)場，也沒能找到他的尸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講到這里，蘇小姐的眼里竟看不出任何波瀾，平靜如水。她緩緩眨了眨眼，試著極力從遙遠(yuǎn)的回憶中掙脫出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對我來說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相信他還活著。所以這輩子我哪也不去，就在這松花江上，守著這家‘舊時光’的咖啡館，等他?！?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蘇小姐講完了她的故事，我放下又涼透的咖啡，輕輕起身，走向佇立在窗邊那個瘦小的背影，從背后緩緩環(huán)抱住這個認(rèn)識了很多年的阿姨。她微微一驚，卻沒有拒絕。</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刻我聲音哽咽：“這個擁抱……也是替我母親給的，她一定很想這樣抱抱您。她跟我說過，你們同處一個時代洪流，有太多的共同語言，你們只是選擇了不同的人生方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終于她對我不再冷漠，扣住我的手。剎那間，我感受到了她面龐的溫潤，和微微起伏的胸膛。我們就這樣站在窗前，看著雪花一片片覆蓋在江面，又一片片融化消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時，一個身影裹挾著風(fēng)雪與寒氣闖了進(jìn)來。是個老漢，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軍綠色大衣，氈毛帽壓得極低，看不清眼，但能看清的是他臉上的褶子，深邃又滄桑，一把細(xì)密的絡(luò)腮胡與蘇小姐的發(fā)髻的顏色很是相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跺了跺腳上的雪，徑直走向吧臺，聲音沉悶沙?。骸皝肀Х??！?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好奇地打探了一遍咖啡館全貌，眼睛卻落在了收銀臺前那個小小的銀色十字架上。他看了好久，也站了好久，直到蘇小姐把熱氣騰騰的咖啡煮好，端到他面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老漢選了離吧臺最近的位置坐下，他摘下帽子，露出一頭稀疏的碎長銀發(fā)。他接過咖啡時，抬頭看了一眼蘇小姐，感覺這眼神像是傾注了他所有的余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熱氣從杯口蒸蒸而上，模糊了老漢的臉。他雙手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此時《四季歌》的歌聲又回響起來，在耳畔縈繞。片刻后，老漢放下杯子，起身離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他有些跛腳，站起時微微踉蹌了一下，趕忙用手扶住椅背。但是在經(jīng)過收銀臺時，他又瞥了一眼那個掛墜，然后拉開門，一頭扎進(jìn)漫天風(fēng)雪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蘇小姐站在門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大開著門。冷氣卷著冰雪，直撲向屋內(nèi)。屋外，一串串深淺不一的腳印蜿蜒向江邊延伸，直至我們再也看不清，看不見……而屋內(nèi)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咖啡，熱氣也正在迅速消散。</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蘇小姐輕輕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對我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此從容，又如此淡然。她走到收銀臺后，收起了那枚十字架，壓抑著顫抖的聲音：“咖啡涼了，我再替你換一杯?！?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熱氣再次醞愈而起，可松花江上的雪卻越積越厚。剛才雪中的才踏出的腳印又重新被雪覆蓋，像是從未有人來過，又仿佛“那個人”從未真的離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始終盯著蘇小姐，疲憊的眼神，落寞的身姿。也許在她這等待的三十年間里，有太多這樣的“是”與“不是”的客人，匆匆而來，又悄無聲息離開。從希望到失望到麻木，似乎已變成了她的生命固定的守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時，我的眼角不自覺滑下一滴淚，不偏不倚正好落入滾燙的咖啡里，我一飲而盡。蘇小姐仍舊坐在那個老位置，發(fā)呆沉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走出咖啡館，任風(fēng)雪吹打，而在雪中踩下的深深腳印，很快又被風(fēng)雪掩埋。我走了好久，回過頭遠(yuǎn)望著咖啡館，矗立在這個純凈無暇的世界，無比清晰。</p><p class="ql-block"><br></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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