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又近年關(guān) 債務(wù)如山</p><p class="ql-block"> 桌上那疊應(yīng)收和應(yīng)付的財務(wù)報表,怕是又高了半寸?;杌璧臒羰抢鲜降?,一圈毛茸茸的光暈,軟軟地攤在桌面上,剛好夠籠住它們。那不是紙,是一座小小的、沉默的山。白的借據(jù),紅的印章,藍的復(fù)寫紙印痕,還有邊緣卷了角、印著某某建筑公司抬頭的信箋,還有深圳市政某總,中建某局,中鐵某局,中山某局等國央企堆在一起近兩米的結(jié)算資料。它們層層疊疊,彼此壓著,卻又都倔強地露出一點字跡的邊角,像一群討債的幽魂,靜默地、執(zhí)拗地擠在這圈光里,等你來認。我認得它們每一張的臉孔。這張,是河西李老板的水泥款,他上回來,搓著手,黑紅的臉膛堆著笑,眼里卻無笑,只說家里閨女開春要繳學(xué)費。那張,是去年也是近年關(guān),為給工人們發(fā)點過節(jié)錢,從一個舅舅那里挪的,他什么也沒說,只拍了拍我肩膀。還有同學(xué)戰(zhàn)友只要一個電話就轉(zhuǎn)過來的,更底下,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的,是劉姨的工資。她男人癱在床上,就指望著這筆錢抓藥。它們此刻不吵不鬧,卻比白日里電話中那些焦灼的催逼,更讓人無處可躲。每一張紙的纖維里,都絞著一截生活的繩索,那一頭,勒在別人的頸上,也分明勒在我的心上。更有羅兄,肖老弟,王總,黃叔等等在此不一一例舉卻一路默默幫助過支持過我的親戚、家人、朋友,在此一并謝過,周鴻鋒銘記感恩一生。</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是一種沉甸甸的墨藍。沒有星,也沒有月,只有遠處未歇的工地,一兩盞孤零零的碘鎢燈,將塔吊巨大的骨架,投射成一片猙獰而模糊的剪影,貼在夜空上,一動不動,像這債務(wù)之山的倒影。屋里暖氣是足的,背心卻一陣陣發(fā)涼,手心卻黏膩地沁著汗。我點了枝煙,手有些顫,連打了三次火機,那火苗才肯虛弱地亮起,湊到煙頭,深吸一口,煙氣滾過喉嚨,辣辣的,卻帶不來半分鎮(zhèn)定。閉上眼,白日里的聲音便爭先恐后地涌來,匯成一片嗡嗡的、無休止的潮水。王會計在電話里嘆氣:“張總那邊,還是那句話,流程,要走流程……”,流程,多么精巧的詞語,像一層光滑的冰,底下是深不見底的、拖延的寒水。鋼筋老趙的大嗓門似乎還在耳根震著:“不是俺逼你,弟兄們等著米下鍋!”還有家里妻子,上星期和老母親聊天:時,像是無意間提起,哪家的年貨已備得齊整,那聲音輕輕的,落在我耳里,卻比任何催促都重。這些聲音,此刻都從那一疊紙里蒸發(fā)出來,在這斗室里盤旋,低語,竊笑。我仿佛能看見它們,看見老趙粗糙的、裂著口子的手,看見劉姨偷偷抹淚時聳動的肩,看見債主們或同情或冷漠或譏誚的臉,一張張,從這昏黃的光暈邊緣浮現(xiàn),又隱去。</p><p class="ql-block"> 這“年關(guān)”二字,真是老祖宗傳下最鋒利的一把刀。年是一道關(guān)。對孩童,是穿新衣、放爆竹的關(guān)隘,歡歡喜喜便沖過去了。對我們這樣的人,這“關(guān)”是實實在在的,橫在臘月的寒風(fēng)里,兩邊是筆立的懸崖,腳下是結(jié)了薄冰的索道。你得把這一年所有的“欠”,所有的“短”,都結(jié)清了,才能從那顫巍巍的索子上過去,走到一個或許能喘口氣的、叫作“明年”的對岸。可這“結(jié)清”談何容易?它不像賬簿上的數(shù)字,加減乘除,得出一個或紅或黑的余額。它是人情,是道義,是夜里能把你硌醒的良心。你欠下的,何止是錢?是別人家孩子的一份指望,是老人病榻前的一聲嘆息,是朋友當(dāng)年毫不猶豫伸出的手。這債,利滾利,滾的不是錢,是沉甸甸的愧與怕。這“關(guān)”啊,過不去,身后便是萬丈深淵,是信譽掃地,是再無面目見江東父老??赏翱?,那索子幽微,對岸的燈火,也朦朧得像是幻覺。</p><p class="ql-block"> 雨似乎下得密了些,沙沙的,像春蠶在啃食著所剩無幾的桑葉,啃著的,怕也是這漫漫長夜,和人心頭最后一點溫?zé)?。煙燃盡了,燙了手,一哆嗦。我又抽出幾張紙,是下周的付款計劃,看了兩行,字便浮動起來,成了黑蟻,在紙上游走。索性推開,從最底下抽出一本硬殼的舊賬本,皮子都磨得發(fā)白了。胡亂翻開一頁,是五年前的記錄。那時項目剛開工,每一筆進項都寫得工整,帶著希冀;出項也明晰,透著股爽利。看著看著,目光落到一行小字上:“購桂花樹兩株,植于項目部院中?!本褂羞@事?我全然忘了。那兩株桂樹,如今還在么?怕早已亭亭如蓋了罷。這許多年,只顧低頭在泥濘里跋涉,在數(shù)字的迷宮里打轉(zhuǎn),竟忘了當(dāng)初為何出發(fā),忘了院里或許還有兩株自己親手種下的桂樹。它們不關(guān)心水泥的標號,不理會合同的條款,只依著時令,在秋日里寂寂地香著。那香氣,可曾有一縷,飄進過哪個焦頭爛額的夜?</p><p class="ql-block"> 這念頭無端地,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從這混沌沉重的夜里,垂下一縷飄忽的、卻切實的溫柔。我關(guān)上臺燈。那疊紙的山,倏地沉入更深的黑暗里,看不見了,但我知道它們還在。窗外的雨聲,此刻聽來,不再只是蠶食,倒有了幾分綿密的、亙古的安撫之意。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也最是脆弱。遠處工地上,那兩盞碘鎢燈,不知何時熄了一盞,只剩一盞,孤懸著,在雨幕里暈開一團毛茸茸的、頑強的光暈。光雖弱,卻亮著。</p><p class="ql-block"> 我重新坐下,沒有再去碰那座“山”。我只是靜靜地,守著這盞滅了的燈,守著這漫天的雨聲,守著這長夜將盡未盡之時,一片荒蕪的清醒。仿佛一個孤卒,守著一座空城,和一份仒與黎明未必有關(guān)的、固執(zhí)的約定。</p><p class="ql-block"> 夜確已深到極處了,濃得如同研不開的墨。然而,就在這最沉的黝黑里,東方那片天際,卻極勉強地、極堅韌地裂開一道若有若無的縫隙,滲出一抹不是白、也不是灰的、蟹殼青似的底色來。這微光怯生生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利,像一柄清水淬過的薄刃,開始靜靜地、耐心地割開那厚厚的絨布。雨不知何時住了,世界在濕漉漉的靜默中,屏息等待。</p><p class="ql-block"> 桌上那座“山”,依然在。可此刻再看,那不再僅是重負了。熹微的晨光,給它冷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極淡、極柔的毛邊。每一張紙,每一筆數(shù)字,背后固然是難處,是承諾,又何嘗不是我這一路走來的足跡與見證?它們不是將我壓垮的頑石,而是渡我過河的橋板。河西李老板的貨款,是那座橋墩里堅實的鋼筋;老同學(xué)的情誼,是橋面上風(fēng)雨同行的溫度;劉姨那份工資,是這橋必須通往的地方——橋那頭,是無數(shù)個家庭灶膛里熱騰騰的煙火。這“年關(guān)”,是難關(guān),是隘口,可闖過去,它便成了來年更高的起點。債必須還,路,也必能走下去。</p><p class="ql-block"> 我站起身,推開窗。清冽的空氣,像一道冰泉,瞬間涌入肺腑,將一夜的濁悶滌蕩一空。遠處工地,最后一盞孤燈也熄了,而整個城市的輪廓,卻在越來越清晰的晨光中,莊嚴地浮現(xiàn)出來。塔吊靜靜地聳立,不再是夜里猙獰的剪影,倒像巨人的手臂,沉穩(wěn)地托舉著即將蘇醒的天空。樓下傳來零星清脆的聲響,是環(huán)衛(wèi)工人掃去積水的聲音,“沙——沙——”,一下,又一下,踏實而充滿節(jié)奏,在為這座城洗漱晨妝。這人間,這負重前行的人間,又要開始它熱氣騰騰的一天了。</p><p class="ql-block"> 我坐回桌前,心頭的滯重,不知何時已化開,變成一種沉靜而浩大的清明。那些聲音——催促的、嘆息的、期盼的——并未消失,卻在我心里歸了位,各得其所。我不再害怕面對它們。我重新攤開紙筆,就著這愈來愈亮的晨光,開始寫。不寫那令人焦慮的賬單,我寫下第一個名字,第一個電話,寫下我能想到的第一個解決辦法。字跡落在紙上,是前所未有的清晰有力。我知道該先找誰,該怎么說,下一步該怎么走。路是一步一步踏出來的,債,也是一筆一筆理清楚的。</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無比確信地想起那兩株桂樹。它們一定還在。經(jīng)歷了幾番風(fēng)雨,或許長得比我想象的更為茂盛。當(dāng)這個難熬的臘月過去,當(dāng)春風(fēng)再度吹臨那個小小的院落,它們會抽出嫩綠的新芽。待到八月秋高,那米粒般的金黃小花,會蓄滿一整個夏天的陽光,然后毫無保留地綻放出來,香飄十里。那香氣,將穿過賬本的紙張,穿過合同的條款,穿過所有焦慮的夜晚,清冽地、慷慨地,送入每一個人的夢里。</p><p class="ql-block"> 天,徹底亮了。金紅色的朝陽,躍上最高的塔吊,將它的長臂染成一支巨大的、正在點燃的火炬。光,涌入我的窗口,慷慨地鋪滿了整張桌子,也落在我正在書寫的字句上。那些黑色的字跡,在光里,仿佛也跳動起來,有了溫度,有了生命。</p><p class="ql-block"> 長夜已盡,關(guān)山待越。而我,正與這朝陽同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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