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油飄香

吉祥云

“秋風(fēng)”一吹，故鄉(xiāng)的油茶籽熟了。 小伙伴們可高興了，因為學(xué)校放小秋收假，可以跟著大人去撿茶籽。 深秋的黎明清冷清冷的，有時還下著薄霜。村子里家家燈火通明，隊里通知摘油茶期間每天都得做早飯。 早飯過后，一聲哨響，大家就帶上工具浩浩蕩蕩地進(jìn)山了。小伙伴們趕著牛，扛著竹勾，走在隊伍的后面。 一路歡笑，不覺已到油茶樹下。放下家伙就開工?？粗鴿M樹的油茶果，大家樂開了花。不大會兒，背簍滿了，籮筐裝不下了。這時，山坳里響起了山歌聲:“哎呀嘞，秋風(fēng)日子涼嗖嗖，摘到茶籽煎米果。薯包米果不怕熱，送給對面標(biāo)致哥?！鄙桔甑母杪晞偼?，山窩便接上了:“哎呀嘞，秋風(fēng)日子涼嗖嗖，摘到茶籽煎米果。聽得對面妹子喊，可還邀哥對山歌。”山坳里又傳來歌聲;“哎呀嘞，邀你唱歌就唱歌，何必問到甘么多。唱只山歌消消累，啀來唱來你來和?！薄斑汉龋汉扰丁痹陂L長的山谷中回響，久久不息。 牛兒在山窩里大口大口地爵著蘆葦，吃飽了就地臥著，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我們輪流看護(hù)，怕它們愉吃山腳下的稻子。 小伙伴們喜歡聚在一起，跟在大人屁股頭撿“眼花”木梓。大人們不喜歡上樹，我們都是“野猴子”。狗鉆兒手腳靈活，最能爬高，每次都是他撿的茶籽多。 一塊山的油茶籽快摘完了，大人們就留一小塊地方“打秋風(fēng)”！于是，撿茶籽的人便“嘩一一”地一聲，一窩蜂涌現(xiàn)那塊山林。樹可遭了殃，人們扒在它的肩上，騎在背上，揪著它的頭發(fā)，扯住它的手腳……樹上樹下全是人。 灌木叢中隱藏著很多野果，野柿子、棒槌子，沙糖子，烏珠子……山果子甜甜的，酸酸的，那是我們的主要零食，常常把它當(dāng)午餐。 油茶摘完了，要“做下山”——用新茶油炸薯包米果。那是傳統(tǒng)節(jié)目。 油槽坊在村口，很老舊，三間低矮的土坯房。榨坊較寬敞，粗大的油槽橫在屋內(nèi)，像一條巨大的蟒蛇，占據(jù)了榨坊的一半。對面，油黑發(fā)亮的撞錘懸在空中。右側(cè)是碾槽，四方的木頭支架底部裝著四個鐵輪，溝槽是圓形的，很大。推動碾輪的是窗外的大水車。 榨油師傅起得早，煙囪里冒著煙，灶膛里燒著旺火，炕床上烘焙著茶籽。 不大會兒，師傅把烘好的茶籽倒入碾槽。只聽水聲嘩嘩，水車隨即嘰嘰吖吖地轉(zhuǎn)動起來。 茶籽碾成了粉沫，師傅把它鏟入大倒甑里蒸。灶臺很大，鐵鍋比家里的大多了。甑里冒香了，師傅們開始包枯餅。一個裝料，一個包餅配合得非常默契。 上槽了，師傅把枯餅一塊一塊小心地塞入槽樹肚子里，塞得滿滿的，最后還要再擠進(jìn)幾塊厚厚的木砧板。 開錘打油。三個師傅提起長長的撞錘，對準(zhǔn)油槽上的楔子奮力撞去。只聽“嘡”的一聲巨響，山鄉(xiāng)被喚醒，晨霧中滿是茶油的新香。 油錘聲聲，敲在小村的心坎上，敲在歲月的鼓面上。第一縷清亮的茶油，從油槽的縫隙里汩汩滲出，那油，金黃金黃的，像凝固的陽光，又像是流淌的琥珀，散發(fā)著濃郁的醇香。這香氣蓋過了焙房的煙火氣，充盈了整個油坊，又從門窗漫溢出去，纏繞著村口的老樹，飄向整個村莊。 新油挑回家，就著手煎薯包，炸米果。灶臺上放著一大盆薯糊，母親抓了一把薯糊，輕輕一擠，虎口便冒出一個丸子。薯丸滑入油鍋，“刺啦”一聲，油鍋里瞬間開了花。金黃的薯包在油鍋里翻滾，像一個個胖乎乎的元寶。我們圍在灶臺邊，咽著口水。 母親把第一鍋薯包揀出來，送給隔壁的福壽奶奶。 福壽奶奶慢慢抿著薯包，瞇著眼，臉上的皺紋舒展開，像一朵風(fēng)干的菊花。她不停地念叨：“嗯，香，真香……是新木油的味！”。 伙伴們抓著燙嘴的薯包，口袋里揣著米果，在村子里瘋跑…… 許多年后，我離開了小村，見過了許多風(fēng)景，嘗過了許多美食，但那記憶深處的茶油香，卻始終縈繞在鼻尖，還有那“嘡、嘡”的油錘聲，總在夢中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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