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xiāng)的老槐、是來處，也是歸途

硯楷詩書畫

故鄉(xiāng)的老槐、是來處，也是歸途文/硯楷這片平原過于平坦，平坦得讓人心里發(fā)空。時間在這里失去了流淌的坡度，變得滯重而平緩，像夏日午后曬蔫了的渠水微微蒸騰著熱氣，卻看不出流動的痕跡。極目望去，除了偶爾的被風(fēng)與歲月蝕得低矮謙卑的土崗，便只是那一直鋪展到天際線的、沉默的田疇。麥子青了又黃，玉米高了又矮，幾個世紀的風(fēng)聲都是一種調(diào)子，嗚嗚地，像在平整一件無邊無際的、打了補丁的舊衣裳，或是反復(fù)熨燙一張永無皺褶的、巨大的牛皮紙。在這里，任何一點突兀的、敢于高出地面的存在，都會成為地標，成為眼睛的驛站，成為記憶深處一枚銹跡斑斑卻牢固無比的錨點。于我而言，唯一的、巍然的錨點，是奶奶小院里，那棵不知年歲的老槐樹。老槐樹生得不算頂高，在平原遼遠的背景里，甚至有些低矮?？伤銐蝌皠?，足夠蒼莽。主干需得我童年時伸展雙臂，方能勉強合抱。樹皮是深褐近黑的皴裂，一道壓著一道，一片疊著一片，是歲月用無形的、卻比鐵犁更為堅忍的刻刀，留下的狂草或甲骨文。裂紋很深，幼時的我，常將手指怯怯地探進去，指尖觸到的，不是堅硬的木質(zhì)，而是一種溫涼的、帶著苔蘚濕意與蟲豸行跡的內(nèi)里，軟而密，仿佛觸到了樹的，或是這片古老土地本身的、緩慢而有力的脈搏。它的枝椏是肆意伸展的，全無園林樹木那種被修剪規(guī)訓(xùn)的、矜持向上的秀氣；它們更像是無數(shù)條從大地深處掙扎而出的、困頓卻始終不甘的虬龍，筋骨畢露，姿態(tài)倔強。向西的一枝，幾乎要匍匐到鄰家斑駁的矮墻上，顯得疲憊而親昵；向東的一枝，則奮力地、幾乎是悲壯地，將一蓬蒼郁舉過我們低矮的、覆著灰瓦的屋脊，舉向那永遠顯得空曠而寡言的、華北的天空。于是，這棵樹便用它自己的身軀，圈出了一方屬于我們的、流動著光影與清香的國度。這國度沒有疆界，卻又壁壘森嚴，足以抵擋外面那個過于平坦、因而也過于空曠的世界。 最盛時節(jié)，自然是暮春，是平原上干燥的、裹挾著去年枯草與新鮮泥土氣息的風(fēng)，開始被一種溫潤的、青澀的甜味悄然浸透的時候?；ㄩ_得毫無預(yù)兆，又仿佛醞釀了整整一個冬季的、冰封的沉默。頭一天傍晚看，還是滿樹累累的、嫩綠中微透鵝黃的花苞，像無數(shù)細小的、緊攥的拳頭，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空氣里只有蓄勢待發(fā)的緊繃；一夜之間——或許只是某個未被察覺的、露水最重的黎明——便“嘩”地一下，全敞開了心懷。那是一種坦蕩的、不容置疑的敞開。不是江南杏花春雨的嬌怯婉約，也不是庭院桃李爭春的喧鬧秾艷，那是一種北地獨有的、靜默的磅礴。是積蓄了太久的力量，終于找到了噴薄的出口。遠看，是一樹蓬松的、仿佛在緩緩流動的云，是冬日未曾化盡的、最潔凈的殘雪，誤墜在這以灰黃為永恒底色的院落里，白得驚心，靜得懾人。走近了，才發(fā)現(xiàn)花朵原來如此細小，如初生的米粒，攢成沉甸甸的、穗子般向下低垂的序列，是象牙的質(zhì)地，卻又在根部透著一抹微涼的、羞怯的綠意，像是大地經(jīng)由樹干，悄悄遞給花朵的最后一點囑托。香氣是清冽的，絲絲縷縷不霸道，不膩人，卻有著極柔韌的穿透力；它仿佛不是從花瓣里散發(fā)出來，而是從每一條葉脈、每一道樹皮的裂紋里滲出來，聚攏在空中，然后被平原上那浩蕩的、無所阻攔的風(fēng)輕輕馴服，拆解成更細的絲線，帶往更遠的、我童年足跡與想象都從未抵達的地方。風(fēng)稍大些，那滿樹的云、積存的雪，便簌簌地開始飄落。不是花瓣雨，是更細碎的、帶著甜味的雪霰，無聲地，覆蓋了院中每一寸被鞋底和歲月踩得堅實發(fā)亮的土地，覆蓋了青石板拼湊的、縫隙里卻掙扎著長出倔強車轱轆菜的臺階。綠云下的空氣，吸一口，肺腑里都仿佛被清甜泠澈地洗過一遍，濾掉了所有的塵土味、牲口棚的氣味，以及生活本身那淡淡的、無法言說的澀。 奶奶，便是在這樣的香氣里，像一棵會移動的、更老的樹，從她總是光線昏暗的堂屋里，穩(wěn)穩(wěn)地走出來。她的身影和這老槐的樹干，有一種超越了血緣的、奇特的相似：一樣的瘦削挺直，一樣的布滿被時光與風(fēng)雨打磨出的、深沉的紋路。奶奶嘴角總是習(xí)慣性地向下抿著，那是長年與土地打交道的人特有的、一種審慎的弧度。她仰起頭看花，瞇縫起眼睛，目光里有種莊稼人估量麥穗灌漿程度或玉米棒子成色時的、冷靜的審慎，但那審慎的深處，卻又分明漾開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如春水化冰般的喜悅。“今年花勢好，”她常常會這么說，聲音不高，像被午后陽光曬暖的沙土，干爽而踏實，“筋骨壯，花穗沉。能多蒸幾鍋糕了?！?lt;/p>做槐花糕，對我們而言，是一場微小而莊嚴的儀式，樸素至極，卻又神圣無比。她從來不用長長的竹竿去粗暴地敲打花枝，說那樣會傷了樹的筋骨，是“殺雞取卵”的蠢事，也糟蹋了花朵的魂靈。她只用一根長長的、頂端小心綁著鐵鉤的竹竿，輕輕地，探進繁密得令人眩暈的云朵雪堆里，尋一處較粗的、承得住力的枝子，用鉤子掛住，然后微微下拉，動作輕柔得像在牽起一個貪睡孩子的胳膊。我便托著一個大大的、邊緣磕碰出好幾處豁口的白搪瓷盆，在樹下高高地仰著脖子接?；ǘ涿撾x枝頭，飄然而下，落在盆里，也是無聲的，只激起一點點幾乎聽不見的、柔軟的嘆息，像是夢的碎片墜地的聲音。偶爾有那么一兩朵，格外調(diào)皮，不落盆中，卻打著旋兒，鉆進我的后頸脖領(lǐng)里。那一點突如其來的涼，一點微癢，便和我抑制不住的笑聲一同跌進雪白的槐花堆里，被永遠地封存進那個季節(jié)的記憶。 接下來的捋槐花，更是精細得近乎禪修的話計。奶奶搬出她那張被坐得溜光水滑的小馬扎，在槐樹投下的、如水中藻荇般晃動的光影里坐下，膝上鋪著一塊洗得發(fā)白、卻干干凈凈的藍布舊包袱皮。我將盛滿花穗的盆子端到她腳邊，她便伸手捧起一大把，那雪白便瞬間淹沒了她蒼老卻異常靈巧的雙手。她的手指關(guān)節(jié)粗大突出，是常年揉面、搓麻繩、握鋤頭留下的、無法磨滅的印記，像老樹的節(jié)瘤。此刻，這雙手的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仿佛不是在勞作，而是在撫觸嬰兒最嬌嫩的肌膚，拇指與食指的指腹輕輕一捻，順著花穗的走向向下一捋，那些細小的、蝶形的花朵便紛紛脫落，在她掌心聚成一捧蓬松的雪，而那些光禿的、泛著嫩綠的細梗，則被歸攏到另一處。奶奶的神情是那樣專注，嘴角下抿的線條，不知何時松開了，甚至抿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需要用記憶去勾描才能確認的笑意。陽光透過頭頂槐葉與花簇的縫隙，漏下來，在她花白而稀疏的鬢發(fā)上，在她那件穿了多年、洗得發(fā)硬的深藍斜襟布衫上，灑下無數(shù)不斷搖曳閃爍的、金幣似的光斑，明明滅滅。世界在那時變得極小，小得只剩下這個被土坯墻圍攏的方形院落，這棵開花的老樹，這彌漫得無處不在的、有重量的香氣，和這一老一少之間，被靜默與花香充盈的、緩緩流淌著的時光稠得像是化不開的蜜，清的像井里剛汲上來的涼水。 花朵在清冽的井水里漂洗過，瀝在細竹篾編的筐籮里，等著那層瑩瑩的水光被風(fēng)與日光收走。接著，便是和面。用的是當年新麥磨的面粉，盛在厚重的陶甕里，也自帶一股陽光烘烤過的、樸素的焦香。雪白的槐花與雪白的面粉，在更大的一個陶盆里相遇。奶奶的手再次探入，開始攪拌，起初是疏離的，花瓣是花瓣，面粉是面粉；漸漸地，水分從花朵里滲出，面粉附著上來，它們開始擁抱，融合，變成一種濕潤的、帶著細微顆粒感的淺綠面團，綠色淡得像遠山的煙嵐，像春天最早醒來的一抹草色。土灶里的火生起來了，火舌溫柔而耐心地舔著烏黑的鍋底。碩大的木制籠屜坐上去，水汽先是絲絲縷縷，試探般地從屜邊逸出，繼而，便洶涌地、義無反顧地騰起，帶著槐花那被熱氣激發(fā)后愈發(fā)醇厚濃郁的甜香，像溫暖的潮水，瞬間彌漫了低矮的灶間，又從木質(zhì)的門楣、窗欞的每一個縫隙里溢出去，與院子里那無處不在的花香熱烈地匯合、交融。等待的時辰成了甜蜜的煎熬，我像一只被香氣勾了魂、不安分的小獸，在彌漫的白汽與灶膛跳動的紅光之間轉(zhuǎn)來轉(zhuǎn)去，不時吸著鼻子。奶奶看著我這副模樣，有時會停下手中的活計，用那沾滿面粉和綠色草汁的手，輕輕點一下我的額頭，留下一個白色的指印?！盎艂€啥？”她說，聲音里有笑意，“樹又不會跑，糖也給你備下了哩?！?lt;/p>是的，糖。那是這樸素儀式里，最后一道，也是最神圣的一道光。在奶奶那口深沉的、顏色黑如墨玉的舊榆木箱子里——那箱子總是掛著一把黃銅的小鎖，鎖著許多我不知曉的、屬于她個人的秘密與歲月——有一個被好幾層防潮的油紙精心包裹著的玻璃罐子。罐子里，是滿滿當當、晶瑩如初冬第一場細雪的白砂糖。在物質(zhì)尚不豐裕、甜味需要憑票換取的年月，那罐糖，是奶奶的寶藏，是她節(jié)儉一生中，為數(shù)不多的、對自己的慷慨，也是她對未來甜蜜的鄭重儲備。只在最重要的時刻被開啟——比如農(nóng)歷新年，用來蘸祭灶的糖瓜，比如我的生日里一碗臥了荷包蛋的甜湯，再比如，就是這槐花盛大綻放的時節(jié)。當蒸好的槐花糕，被熱氣包裹著，一股腦倒在洗凈的、帶著植物清氣的秫秸蓋簾上時，奶奶便會鄭重地洗凈手，用腰間那把小小的黃銅鑰匙，打開箱子，取出那個玻璃罐。她捧著它，像捧著一件圣物，走到明晃晃的日光下或溫暖的灶臺邊。用一只小小的、邊緣有些磕碰的鋁勺，極其珍重地，舀起一勺白糖。然后，手腕微微抖動，讓那晶瑩的“雪”，均勻地、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尚在呼吸般微微起伏的、溫?zé)岬母怏w上。熱氣一撲，糖粒的邊緣瞬間融化，滲進糕里，凝結(jié)成一層亮晶晶的、薄如蟬翼的甜蜜的衣。 第一口，永遠是給我的。我總顧不得燙，急急地吹上兩口氣，便咬下去。那滋味，是一種復(fù)雜的、層次分明的交響：最先涌上來的，是新麥面粉那樸實無華、卻讓人心安的甘醇，那是土地的底色；接著，槐花那清冽的、略帶一絲山野青氣的芬芳便彌漫開來，仿佛把整個春天的魂魄都含在了嘴里；最后，當所有鋪墊完成，那白糖純粹而銳利的甜，像一道雪亮的光，或是一支響箭，“嗖”地一聲，劈開所有混沌的、溫吞的味覺，筆直地、毫無阻礙地，射中心底最柔軟的那個角落。我吃得忘乎所以，嘴角、鼻尖，甚至腮幫子上，都沾著亮晶晶的糖屑和糕體的碎渣。奶奶從不會因此斥責(zé)我，她只是默默地轉(zhuǎn)過身，從晾衣繩上取下她那方洗得發(fā)白、卻永遠帶著陽光和皂角潔凈氣味的藍布手帕，走過來，輕輕地，用那手帕包裹住我的臉，帶著一種陽光曬過的、干燥的力度，替我擦拭。她的手很糙，被生活磨出了一層厚厚的繭，刮在我幼嫩的皮膚上，有些微微的、清晰的刺痛感。但那痛里，沒有一絲不耐煩，只有滿滿的、讓人從骨子里感到安實妥帖的暖，像冬天炕頭燒得正好的溫度?！奥c兒吃，”她看著我那副貪婪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這一口甜的模樣，眼角的皺紋像被風(fēng)吹皺的池水，一層層漾開，又如秋日霜后的菊花，緩緩地舒展開來，“樹還在這兒呢，今年吃完了，明年還會結(jié)。日子長著哩。” 那時的我，對此深信不疑，槐樹怎么會不結(jié)糖呢？那令人戰(zhàn)栗的甜，分明就藏在它雪白的花朵里，藏在奶奶那神秘的、上了鎖的糖罐里，藏在她為我擦拭嘴角的每一個溫柔而粗糲的動作里。這甜，是這片廣漠的、略顯苦澀與單調(diào)的平原上，最確定無疑的真理，是比季節(jié)更替、比日升月落還要可靠的永恒許諾。我甚至覺得，那棵老槐樹巨大的、深入地下的根系汲取的不僅僅是水分和養(yǎng)料，一定還有某種看不見的、制造甜蜜的物質(zhì)，來自大地最深的夢境。可平原的風(fēng)，終究是留不住人的，它吹熟了莊稼，吹老了房屋，也把長大的孩子，吹向地平線以外、更遠更陌生的地方。我要去城里求學(xué)了，那是一個同樣飄著槐花香的四月，只是那香氣，在我即將離別的嗅覺里，不再僅僅是清甜，更混合了一種濃得化不開的、類似于愁緒的東西?；ㄩ_得正到了極致，是一種近乎悲壯的繁盛，仿佛這棵沉默的樹，預(yù)知了某種離別，要把積攢了一生的熱烈與潔白，都在這個清晨，毫無保留地噴吐、傾瀉出來，作為贈別的禮物。香氣濃烈得有了形狀和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清晨微涼的空氣里，也壓在離人的胸口，讓人每呼吸一次，都感到一種甜蜜的窒息。奶奶幾乎沒有說話，只是里里外外地走動著，默默地將我的行李——那個陪伴我多年的、洗得發(fā)白、邊角磨損的綠色帆布書包——塞得鼓鼓囊囊，再也塞不進一點東西。最上面，是一個沉甸甸的、盒蓋有些變形的鋁制飯盒，不用打開我也知道，里面一定是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撒了厚厚一層白糖的槐花糕，糕體或許還是溫的。而飯盒的旁邊，躺著那個我無比熟悉的玻璃糖罐！只是里面的“雪”，明顯少了一小半，露出透明的玻璃壁?！俺抢铩蹦棠探K于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仿佛被這過于濃稠的花香浸泡得失去了往日的清亮，也或許，是別的緣故，“城里沒有咱的槐樹。想這口了，就……就自己試著做做。糖，給你帶上了?！?lt;/p> 奶奶站在那老槐樹下，潑灑的、如云如瀑的雪白花枝，遮住了她大半的身影，我看見她深藍色衣衫和那雙抬起、似乎想要揮動，卻又終于凝固在半空中的、布滿老年斑的手。那雙手，曾為我鉤下花枝，曾為我捋下花朵，曾為我撒下糖霜，曾為我擦去嘴角的甜蜜。此刻，它們僵在空中，像兩棵突然失去風(fēng)力的、干枯的樹枝。我轉(zhuǎn)過身，走向曾在課本上讀過無數(shù)遍、卻依舊陌生的“世界”。鄉(xiāng)間的土路塵土揚起來，混在槐花的香氣里，成為一種復(fù)雜的、令人鼻腔發(fā)酸的味道。奶奶藍衣的身影，連同那棵開花的樹越來越小，越來越淡，顏色褪去，輪廓模糊，終于，縮成了華北平原線條堅硬的地平線上，一個微不足道的、顫抖的、即將被風(fēng)抹去的黑點。在那個黑點即將完全消失在我視線盡頭的剎那，一種尖銳的、冰冷的覺悟，像早春未化的冰凌，猝不及防地刺入我的心臟：那棵會結(jié)糖的樹，連同樹下那個總能變出糖來的人，被我遺落了。不是遺忘，是遺落，像遺落一件穿舊了的衣衫，像遺落一個做完的夢。被我遺落在了身后，遺落在了時光的、那一個我再也不打算回去的岸。城里的日子，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長。迅疾，喧囂，帶著一種不容分說的推力，讓你只能向上，向著那被高樓分割成條塊的狹窄天空，拼命地拔節(jié)。我很快被卷入新的節(jié)奏，認識新的“樹木”——街道兩旁修剪得整齊劃一、如同戴著綠色鋼盔的法國梧桐；公園里供人觀賞的、花期短暫而絢爛的櫻花與玉蘭。它們也開花，也美麗，也擁有學(xué)名和科屬。但它們的香氣與形態(tài)，是文明的產(chǎn)物，是精心計算后的展示，帶著一種禮貌的、有距離感的芬芳。它們很美，但與我沒有故事，沒有那種在漫長歲月里，通過無數(shù)個春天、無數(shù)縷香氣、無數(shù)口甜糕，所建立起來的、血肉相連的牽扯。 學(xué)業(yè)、工作、復(fù)雜如蛛網(wǎng)的人際關(guān)系……這些新的藤蔓，迅速纏繞上來，占據(jù)了我每一寸思考的空間，填滿了每一天時間的縫隙。那個綠色的舊書包，在一次搬家中，被塞進了新衣柜最深的角落，漸漸被更光鮮的背包所取代；那個鋁飯盒里的槐花糕，在最初到達城市時，曾引起室友們短暫的新奇與分享，但很快，它們失去了溫度，變得干硬，失去了誘人的色澤與氣味，被遺忘在桌角，最終在某次大掃除時，連同里面那份最初的、來自故鄉(xiāng)的甜，一同被丟進了锃亮的不銹鋼垃圾桶，發(fā)出空洞的“哐當”一聲。只有那個玻璃糖罐，因為其作為“容器”的實用性，幸存下來。它被我洗刷干凈，用來裝過螺絲釘、紐扣，或者一些零散的、不重要的東西。里面的糖，早已在某個饑餓或懷舊的夜晚，被我用勺子刮得干干凈凈，罐身也在多次搬動中，蒙上了一層擦不凈的、油膩的灰塵。它還在，立在某個書架或雜物的頂層，沉默著。但我知道，它已經(jīng)成了一段被徹底抽空了內(nèi)容的、徒具形式的過往，一個關(guān)于“甜”的、空洞的比喻。我以為我走得很遠了，遠到足以用一種冷靜的、甚至帶點文學(xué)性的感傷，將那個開滿槐花的小院，將樹下那個深藍色的身影，定義為我溫情脈脈的“故鄉(xiāng)”——一個必然要離開、也必然會在回望時鍍上金色光芒的文學(xué)意象。鄉(xiāng)愁、根脈、逝去的田園描述它。我以為這就是全部了，一種高級的、可供品味的情感。直到那個冬天，平原吹來了最凜冽、最無情的一場風(fēng)，也捎來了最沉最鈍、足以將我所有輕盈的感傷擊得粉碎的消息。奶奶，像一片堅持到深冬最后、掛在最高枝頭的老槐樹葉，在與一場徹骨的寒風(fēng)短暫僵持后，悄無聲息地，松開了抓住枝干的手，飄然落進了她耕作了一輩子的、冰冷的土地。沒有預(yù)兆，沒有漫長的病痛，仿佛只是時辰到了，她便如倦鳥歸林，安然睡去。 葬禮是鄉(xiāng)間尋常的樣子，喧鬧而程式化，小院里擠滿了穿著深色衣服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空氣里彌漫著紙錢燃燒的嗆人煙味和一種壓抑的嘈雜。親人們來了，鞠躬，說話，吃飯，然后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種比墳地本身更死寂的空曠。那是一種被抽空了核心后，連回聲都消失了的、巨大的空洞。然后，我便看見了它——那棵老槐樹。它就那么站著，站在突然變得無比陌生和闊大的院子里，落盡了所有的葉子與繁華。夏日那如蓋的濃蔭，春日如雪的香云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烏黑的、虬曲的、毫無遮掩的枝椏，以一種驚人的、幾乎是猙獰的力度，怒張著，刺向華北冬季鉛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觸手可及的骯臟天空。姿態(tài)不再是蔭蔽與給予，而是一種赤裸的、沉默的質(zhì)問，一種對失去本身的、尖銳的陳列。它陳列著時間的骨骼，陳列著生命最終、最真實的形狀。風(fēng)，不再是攜帶花香的溫柔信使，它變成冰冷的刀，穿過那些枝椏縱橫交錯的縫隙，發(fā)出尖銳的、空洞的、如同嗚咽又如同冷笑的哨音。這聲音與我記憶深處花香浮動時枝葉摩挲的、細雨般的溫柔聲響，判若云泥，隔著一整個生死。我?guī)椭胰苏砟棠棠强谟苣鞠渥印缃瘢巡辉偕湘i，黃銅小鎖被隨意放在一邊。因為擁有所有秘密、守護所有寶藏的主人已經(jīng)永久地離去了。箱子里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打著補丁的衣物；一頂褪了色的絨線帽；一些用塑料袋仔細包好的、可能再也用不上的零碎布頭……就在我?guī)缀跻仙舷渖w，結(jié)束這令人心碎又茫然的翻檢時，我的手，在箱底最深處，觸到了一方熟悉的、硬中帶軟的物件。我的心，毫無緣由地，猛地一沉，隨即又狂跳起來。我怔了許久，仿佛需要積聚足夠的勇氣，才慢慢地將它掏出來。是那方洗得泛白、卻熨帖得平平整整、沒有一絲褶皺的藍布包袱皮。是我童年時，她鋪在膝上捋槐花的那一塊嗎？手感如此相似。我木然地、手指有些僵硬地，一層層解開那熟悉的、被奶奶打得一絲不茍的結(jié)。然后，我便看見了它。 那個玻璃罐。它靜靜地立在箱底，被這方柔軟的藍布如同襁褓般呵護著。罐子，是滿的。滿滿一罐，晶瑩剔透、顆粒均勻的白砂糖，在從窗欞透進來的、冬日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一種寂寂的、如同凝固月光般的光澤，又像是一捧來自遙遠春天、未曾落下、卻被精心收集保存的雪。封口用一塊干凈的蠟仔細地封著，封得嚴嚴實實，仿佛要抵御所有時間與潮氣的侵襲。而在罐子的底下，壓著一張紙，是從那種老式的、一天撕一頁的日歷上撕下的，紙張薄而脆，邊緣毛糙。我顫抖著，將罐子小心挪開，取出那張紙。翻到背面。上面是奶奶的字跡，她識字不多，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和少數(shù)幾個字。歪歪扭扭，筆畫生澀，卻一筆一畫，寫得極其用力、極其認真，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每一個字的形狀，刻進紙的纖維里。“給小楷，下次做槐花糕用?！?lt;/p>“小楷”是我的小名，字跡有些地方微微洇開了，暈成一團淡淡的灰霧。是受潮了嗎？還是寫的時候，有什么東西滴落在了上面？我再也支撐不住，雙腿順著冰冷的箱體，滑坐到同樣冰冷的水泥地上。蹲在那里，緊緊地、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捧著那罐冰涼的糖，和那張輕飄飄、卻又重似千斤的紙。喉嚨里，像被這滿罐的、干燥的、尖銳的甜，徹底堵死了，哽得生疼，幾乎無法呼吸。眼睛干澀得像兩口枯井，拼命眨動，卻流不出一滴我以為此刻應(yīng)該洶涌而出的淚水。 我已經(jīng)有多少個春天，沒有在槐花盛開的時節(jié)回來了？“好，好。不著急。樹等著呢，我也等著?！弊詈笠淮瓮ㄔ?，是什么時候？我甚至，沒能吃到奶奶最后一年、或許也是她生命中最后一年，親手蒸的、撒了白糖的槐花糕。那曾在我生命里，如此確定、如此永恒、仿佛與天地同在的甜，那棵老槐樹默默許諾的、年復(fù)一年的饋贈。糖罐，靜靜地躺在箱底，封著蠟。它不是儲備，不是留給自己的念想。它是一份遺囑，一份沒有任何法律效力，卻比任何遺囑都更沉重、更具體的遺囑。是一個老人，用她全部的沉默、全部的等待、全部未曾說出口的牽掛與摯愛，在時光深處為我悄悄封存起來的一罐“過去”，一罐“期盼”，一罐永遠無法復(fù)制、也永遠無法被現(xiàn)在這倉皇的我所真正擁有的“甜”。奶奶等啊等，等到花開花落，等到自己如同秋葉般凋零，最終，也沒能等來那個用這罐糖、和她一起再做一次槐花糕的“下次”。她把“下次”，連同所有的甜，都留給了我，留給了這個總是“等下次”的孫子。許多年以后，在四月中旬，槐花將開未開的時節(jié)，我又回到了那座空無一人的老院。鑰匙在鎖孔里發(fā)出生澀的“咔噠”聲，像開啟一個塵封的墓穴。院子里安靜得可怕，但老槐樹還在，不管人世的滄桑與離喪，依舊遵照著亙古的節(jié)律，不管不顧地開著。一樣的云堆雪涌，一樣的繁密如瀑，一樣的清芬彌漫，在空寂的院落里香氣甚至顯得更加純粹、更加磅礴，因為再無人氣與煙火去分散、去調(diào)和它。只是，樹下空空如也，再也沒有那個深藍色的、微微佝僂的身影用莊稼人審慎而喜悅的目光，去估量今年的花勢了。在墻角，我找到了那根帶鉤的竹竿——它靜靜地靠在那里，竿身依舊溫潤，仿佛主人的余溫尚未散盡，一直在等待一只手的重新握起。打來冰涼的井水，洗凈了手，也洗凈了那個豁口的白搪瓷盆。學(xué)著記憶里奶奶的樣子，深吸一口氣，將那竹竿，探進那令人眩暈的香雪之中。我動作笨拙、花朵稀落，捋花、和面，心里充滿了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無比專注地，重復(fù)著每一個步驟，試圖在每一個動作里，觸摸到那個已經(jīng)消失的身影留下的痕跡，捕捉到那股曾經(jīng)充盈在這個空間的、溫暖的魂魄。土灶很久沒用了，當我把那不成形的、顏色可疑的綠色面團放進籠屜，蓋上木蓋時，一種奇異的顫抖，從我的指尖開始，順著胳膊，蔓延到肩膀，最終，狠狠地撞在心臟上。蒸汽再次彌漫開來，熟悉的、魂牽夢繞的甜香混合著新柴的煙火氣，再一次包裹了我。這一次，它不再僅僅是香氣，它成了觸手可及的、溫暖的屏障，成了有聲的呼喚，成了無數(shù)記憶碎片重新粘合的黏合劑。糕，終于蒸好了，模樣丑陋，遠不如奶奶做的齊整光潤。但我還是鄭重地，將它們倒在那個洗凈的、散發(fā)著陳舊植物清氣的秫秸蓋簾上。然后走回屋里，從我的行囊中，捧出了那個玻璃罐。 封口的蠟被我小心地、一點點剝開，瞬間，一股極其純凈的、干燥的甜味逸散出來，與空氣中濕潤的花香、糕點的熱氣，截然不同，卻奇異地融合。我舀起一勺白糖。手腕無法控制地顫抖，比奶奶年老時更甚。學(xué)著記憶中奶奶手腕抖動的幅度與節(jié)奏，將那片晶瑩的、來自許多個春天以前的“雪”，撒在熱氣氤氳的、微微顫動的糕體上。糖粒遇熱，發(fā)出極其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嘶嘶”聲，隨即迅速融化，滲入，亮起一片誘人的、濕潤的光澤。聲音細小如蟲鳴，落在我此刻的耳中，卻成了世界上最悲傷、最溫暖、最莊嚴的樂章。我拈起一塊還燙手的糕，遲疑了一下，然后緩緩地，放進嘴里。還是那種味道：小麥粉質(zhì)樸的、略帶粗糙感的甘醇；槐花清冽的、喚醒整個靈魂的芬芳；最后，白糖跨越了漫長時光、被封存至今的白糖，純粹到極致的、銳利如箭的甜。但這一次，那甜，穿透的遠遠不止是味蕾。它像一把淬了火的、無比精準的鑰匙，又像一道撕裂厚重云層的、雪亮的閃電，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我心中那扇被塵埃封鎖了太久的門。往事不再是零散的畫面與聲音，它們凝聚成一股有質(zhì)量、有溫度、有氣味的實體，轟然涌入，瞬間將我淹沒。 我看見了樹下仰著頭的我，眼神清澈，對世界充滿毫無保留的信賴；看見了奶奶含笑的眼睛，皺紋里盛滿的不是歲月的風(fēng)霜，而是陽光與慈愛；看見了她那雙骨節(jié)粗大、布滿老繭卻異常靈巧的手，如何輕柔地捋下花朵，如何珍重地撒下糖霜，又如何用粗糙的藍布手帕，為我擦去滿臉的甜蜜與懵懂；我看見了她站在花樹下送我離去時凝固在半空的手，和那雙努力想看清我、卻最終被塵土模糊的眼睛；我也看見了，在昏暗的、彌漫著舊木與樟腦氣味的房間里，奶奶如何顫巍巍地，寫下那歪扭的、卻重如千鈞的幾個字，如何仔細地封好蠟，用那方最干凈的藍布，將這一罐最后的甜，如同安置一個嬰兒般，輕輕放入箱底，連同她全部未能說出口的期盼與守候……所有的細節(jié)，所有的溫度，所有的錯過與辜負，所有的守望與無聲的吶喊，都被這一口穿越了生死、凝結(jié)了時光的甜喚醒了，凝聚成一股龐大到無法承受的暖流與痛楚的混合體，猛烈地沖決了我努力維持的、成年人的所有堤防與偽裝。淚水，洶涌而下。不是無聲的啜泣，是如同平原上夏季的暴雨，酣暢淋漓，滾燙灼人。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砸在我手中的槐花糕上，砸在撒滿白糖的桌面上，將那些晶瑩的顆粒，融化成一片更亮的、咸澀的濕潤。蹲在灶間冰冷的地上，捧著那塊殘缺的糕，哭得像個丟失了整個世界的孩子。原來，老槐樹結(jié)滿的香甜，是由無數(shù)個春天守望的目光、日日夜夜綿長的牽掛、沉默無言卻滲透生命的勞作、以及最深最沉的、直至生命盡頭的離別與期盼，共同釀造、發(fā)酵而成的。它被樸素的愛封裝，被堅韌的等待守護，藏在每一朵看似尋常的花苞里，藏在每一道深如溝壑的樹紋里，藏在每一個被歲月磨出光澤的舊物里，等待著一個契機——或許是淚水，或許是懺悔，或許是終于懂得回望的瞬間——將它重新融化，然后，以一種更磅礴、更醇厚、更深入骨髓的方式，重新灌注進你的生命，成為你此后呼吸的一部分，目光的一部分，生命底色的一部分。 奶奶從未離開，她化作了這香甜本身?；髁诉@棵老槐年年不絕、愈久彌香的芬芳；化作了這片平原浩蕩風(fēng)聲里，最溫暖、最沉靜的那一縷底色；化作了所有平凡日子里被我們忽略的、微小卻堅實的確定。她以一棵樹的形象，永遠站在了我記憶的地平線上，成為我生命坐標中，那個永恒不變的錨點。如今，老槐樹依舊年年花開如雪，聲勢浩大，仿佛時間在它身上，真的失去了流淌的坡度。我總會在花事最盛的那幾天，回到空無一人的老院，住上幾日，就像從未離開。我會仔細打掃庭院，讓青石板露出原本的顏色。我會在槐樹下，擺上那張被歲月磨出木紋的舊方凳，放上兩只碗，兩雙筷子。碗里，是剛出籠的、熱氣騰騰的槐花糕，或許樣子依舊不夠完美，但香氣是足的。然后，我會捧出那個早已空了的玻璃罐，鄭重地、向著其中一只碗的上方做出一個撒糖的動作。一層，給我自己。一層，給永遠住在樹里的、我的奶奶。風(fēng)，依舊從平原的盡頭吹來，無所阻擋。穿過空曠的田野，掠過低矮的土崗，最終來到這小院，搖晃著滿樹雪白的繁華，發(fā)出“簌簌”的、綿延不絕的聲響，像低語，像吟唱，又像是一種悠長的、滿足的嘆息。我終于知道，那甜，從未消失。它在這無邊的香氣與流動的光影里，在這永恒的風(fēng)聲與年復(fù)一年的花開中，靜靜地、有力地結(jié)著。它結(jié)滿了老槐樹虬勁的每一根枝頭，也結(jié)滿了，我此后所有或平坦、或崎嶇的歲月深處。那甜，；是失去，也是永恒的獲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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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xiāng)的老槐、是來處，也是歸途

硯楷詩書畫

故鄉(xiāng)的老槐、是來處，也是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