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是七十年前的舊時光,青瓦檐下,槐影婆娑。我們四個約莫八歲的姑娘,總愛在我家院中寫完作業(yè)后,便圍坐于磨得發(fā)亮的青石階上,掏出幾枚溫潤的羊骨拐,開啟一段叮當清脆的童年。樹影斜斜地鋪在石板地上,風一吹,光斑就跳著跑,我們便也跟著笑,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辮梢甩來甩去,像四只剛學會撲棱翅膀的小雀。</p> <p class="ql-block">小布包一拋,就飛進了光里——紅白格子在空中翻個身,像一面小小的旗。有人仰頭去接,有人屏息盯住它下墜的弧線,有人已悄悄把羊骨拐在掌心掂了三回。那包落進誰手里,誰就贏了這一局的“發(fā)令權”,可誰也不敢真松一口氣:手心一汗,骨拐就滑,一晃,一跳,叮鈴一聲滾進草縫,惹得大家哄笑成團,連樹上的麻雀都撲棱棱飛走兩只。</p> <p class="ql-block">這游戲里藏滿了時光的巧思與童心的律動。先以猜丁殼定序,勝者執(zhí)包開場——小布包倏然騰空,如一只輕盈的白蝶;指尖翻飛間,羊骨拐在掌心旋舞:仰、俯、側、立,四面輪轉,須穩(wěn)如磐石、準若鐘表。一面一分,四面十分;若稍有晃顫,骨拐輕跳落地,便引得滿場笑浪,只得退下,靜候下一輪清風再起。那時節(jié),沒有秒表,可我們心里自有節(jié)拍;沒有教練,可彼此一個眼神,就知道該翻第幾面、該接第幾拋——那點默契,是陽光曬出來的,是笑聲釀出來的,是青石階磨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如今再看那幾枚羊骨拐,早已沒了初時的油亮,邊角被歲月磨得圓潤,泛著溫潤的微黃;小布包的紅白格子也淡了些,針腳卻還密實。它們靜靜躺在掌中,不像玩具,倒像幾枚被時光蓋過印的信物——一拋一接之間,八歲的我們從未走遠,只是悄悄藏進了這舊物的紋路里。</p> <p class="ql-block">抓羊骨拐,抓的何止是幾枚舊骨?那是眼波追光的迅疾,是指尖生風的機敏,是心隨骨落而躍動的節(jié)奏。一拋一翻、一接一嘆之間,歲月未語,情誼已深——最純粹的童年,原就藏在這叮咚作響的舊時光里。后來我們各自長大,有人遠嫁,有人教書,有人守著老屋種花,可只要誰家孩子偶然翻出一只紅白布包,我們便又圍攏過來,笑著比劃:“來,猜丁殼——誰贏,誰先拋!”</p>
<p class="ql-block">那樹還在,石階還在,光斑依舊在午后悄悄挪動。只是我們不再扎辮子,可笑聲一響,仿佛八歲就站在身后,輕輕推了推我的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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