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2026年1月10日,借著回樂羅參加朋友升梁入屋的機緣,我乘車沿著環(huán)島旅游公路一路南下,很快便抵達了望樓河下游的大橋邊。車輪碾過平坦的水泥路,心卻早已飛向前方——那片闊別幾十年的故園,下面園。幾十年未歸,記憶中的泥土小道早已被筆直的小路取代,兩旁綠意洶涌,植被茂密,小路如一條細線,縫合著舊夢與現(xiàn)實。遠處田野延展,電線桿靜立,天空湛藍,仿佛一切都在無聲地告訴我:你回來了,但這里已不是你走時的模樣。</p> <p class="ql-block">下面園,顧名思義,是故鄉(xiāng)之下的田園。曾幾何時,它是我少年時的整個世界。如今再看,滿眼是整齊的玉米地,翠綠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生機,排灌渠如血脈般貫穿其間,勾勒出一幅現(xiàn)代農(nóng)耕的圖景。這哪里還有半分當(dāng)年甘蔗成片、地瓜蔓生的影子?那時的下面園,是生產(chǎn)隊的糧倉,也是我們這群野孩子的樂園。如今的“希望田野”,是另一種希望,卻不再屬于我這一代人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望樓河,故鄉(xiāng)的母親河,如今河床已被整治得規(guī)整平順,水流安靜,再不見昔日沙石裸露、洪水肆虐的野性。我依稀記得,小時候要到下面園,得先跨過望樓港公路,再從下河口踩著河床的碎石走幾百米,才能抵達上河口。若是山洪暴發(fā),河水暴漲,下面園便成了孤島,田里的作物要么被淹死,要么干涸而亡,人也只能望河興嘆。那時的自然,是暴烈的,也是真實的,它不講情面,卻讓人活得真切。</p> <p class="ql-block">幾十年未歸,眼前的景象讓人心緒翻涌。少年時的我,幾乎天天在這片園田里竄上跳下。砍甘蔗、燒地瓜、烤花生、下池塘摸田螺、捕小魚、割青草……那時的書本遙遠得像另一個世界,饑餓與生存才是最真切的功課。下面園不是課本,卻是我真正的啟蒙之地。它教會我如何從泥土里找吃的,如何在烈日下躲陰涼,如何在危險的塘池中學(xué)會游泳,又差點溺水。那些日子,是混沌的,也是鮮活的,像野草一樣瘋長,不講道理,卻無比真實。</p> <p class="ql-block">那時的下面園,種得最多的是甘蔗、地瓜和花生。文革年間,小學(xué)停課,書讀不成,這片園田就成了我的學(xué)堂。跟著大人過河,總能在地里找到吃的——甘蔗的甜、花生的香、地瓜的糯,是那個年代最實在的慰藉。園中有個大塘池,當(dāng)?shù)厝私小疤磷印?,我常在那里摸螺、釣魚,也曾在那兒爬上牛背,搖搖晃晃地學(xué)會了游泳。塘邊有座小山昴,據(jù)說是大躍進時煉鋼鐵留下的渣堆,我卻把它當(dāng)成了避暑的寶地。堂二叔曾在上面搭了個稻草棚,人字形的頂,四面通風(fēng),他白天看護甘蔗,晚上收工。后來不知怎的起了火,棚子燒了個精光,只剩一只鐵皮桶,焦黑的桶底還留著幾粒燒煳的花生。那畫面,至今烙在腦海里。少年少年,誰與我這般活法?魯迅筆下的閏土,捕鳥、看瓜、雪地里撒秕谷,他有他的鄉(xiāng)土,我有我的下面園。我們都是土地的孩子,只是時代給了我們不同的命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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