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踱步時的父親

董安宏

<p class="ql-block">　　父親，喜歡踱步。</p><p class="ql-block"> 從鎮(zhèn)上下班回來，吃過飯，天色已經(jīng)很晚，我們都上炕睡了，可父親還沒有。母親坐在油燈前做著針線，父親就在炕前的屋子里，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到這頭……</p><p class="ql-block"> 來來回回地踱著步，踱著步。</p><p class="ql-block"> 父親什么時候睡的，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的時候，我很少看見過他笑；我不知道，父親是不喜歡笑，還是不會笑？父親踱步時，嘴角總叼著一旱煙鍋子，神色凝重，不說話，一句都不說。母親只顧做她的活，也不與父親搭話，一副很謹(jǐn)慎的樣子，她是怕打擾了父親嗎？</p><p class="ql-block"> 父親總穿一身深色的中山裝，戴一頂深色的帽子和一副深色的眼鏡，上衣胸前總插著一只鋼筆。父親眼睛不怎么大，但深沉而犀利；眉毛很濃，一副斯斯文文的樣子，很像是一個文化人。</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還小，想不通父親為什么這么喜歡踱步？好像老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呢？是啊，父親在想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終于有一天，我長大了。</p><p class="ql-block"> 我開始能讀懂父親了，我隱隱得知父親為什么總那么喜歡踱步，為什么總那么嚴(yán)肅，那么沉重，那么的不會笑。</p><p class="ql-block"> 隱村，董姓就我們一家。對，就我們一家。有人曾經(jīng)說，我們董姓是村里的老戶，我想不通，既然是老戶，為什么就我們一家呢？我不信。隱村，分明是孫姓和王姓的隱村??？孫姓最多，有六成多呢，其次就數(shù)王姓了。</p><p class="ql-block"> 我相信父親所講，我們董姓屬外來戶，當(dāng)年，當(dāng)年是哪一年，我不知道，是我的曾祖父帶著一家老小自渭北的朝邑遷到這兒的。遷為何故？父親不知，我就更不知了。</p><p class="ql-block"> 我這輩子，打小就不曾見過爺爺奶奶，也不曾享受過爺爺奶奶的那種疼愛，這，算不算人生的一種缺憾？</p><p class="ql-block"> 村里老輩講，我爺爺很早就撒手人寰，走了。爺爺走了，將奶奶、姑媽和兩個叔父等，一攬子撇給了當(dāng)時只有十四歲的父親。奶奶年事已高，難當(dāng)這個家；姑媽雖大父親幾歲，但一裹了腳的女人，又如何當(dāng)?shù)昧诉@個家？兩個叔父就更不用說了，父親才十四，他們能有多大呀？</p><p class="ql-block"> 命運，就這樣蠻橫不講理，你情愿還是不情愿，它才不管呢，十四歲的父親就這樣不得不挑起了這個擔(dān)子。我不知道，一個只有十四歲的少年在那么多年間是依賴什么，才讓這么一大家子走過了那段無法想象的歲月？這一大家子究竟是怎么活過來的？</p><p class="ql-block"> 解放戰(zhàn)爭期間，我的二叔父幾次被抓去當(dāng)壯丁，是父親硬是一次又一次花錢救他回來。最后一次，二叔父含淚對父親說：</p><p class="ql-block"> “哥，就讓我去吧，這么花錢何時是個頭啊……”</p><p class="ql-block"> 二叔父去當(dāng)壯丁不久，就傳來不好的消息，說二叔父死于華陰一戰(zhàn)。每提起這段往事，父親就會哽咽的說不出話來。</p><p class="ql-block"> 三叔父最小，生性玩劣，父親幾乎花了半輩子的心血將其帶上正途，并為其蓋房娶妻……父親對三叔父的好就像一位父親一樣，父親的這段人生已經(jīng)被十里八鄉(xiāng)傳為佳話。</p><p class="ql-block"> 也許是操勞操心慣了，父親，這一輩子不僅是我們兄弟姐妹的父親，也是姑媽一家、叔父一家和我的幾個本家的“父親”啊。</p><p class="ql-block"> 幾個本家不管遇到什么事什么難處，都習(xí)慣來找父親拿主意，想辦法。幾位叔父經(jīng)常感恩父親的一句話就是：</p><p class="ql-block"> “老哥比父，老嫂比母……”</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年代里， 一個男人能養(yǎng)活一家就很不容易了，可父親……</p><p class="ql-block"> 父親太難，太不容易了。</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那種特別有責(zé)任心有擔(dān)當(dāng)?shù)哪腥耍谕饷嬖倮?，再難，再委屈，可回到家從來不說。他在外面，那怕是“挖窟窿打洞”，求親尋友，想方設(shè)法都要讓我們兄弟姐妹能吃飽肚子，能穿的暖和，能上得起學(xué)。</p><p class="ql-block"> 我終于明白了，父親為什么總那么嚴(yán)肅，那么沉重，那么的不會笑，他肩上的擔(dān)子有那么重那么重，他能笑得出來嗎？</p><p class="ql-block"> 在七十八年的人生里，父親就像《西游記》里的那個沙僧，無論爬山涉水，也不管路途有多么遙遠(yuǎn)，他總是挑著一副沉甸甸的擔(dān)子，朝前走著；父親又像是一只爬高的蝸牛，他的背上總扛著那么大一個家，那么大一個家啊。</p><p class="ql-block"> 當(dāng)今天的我 ，也為人父，深知肩頭之重的時候，我能體會到當(dāng)年的父親有多苦，又有多難。</p><p class="ql-block"> 我的父親，雖然不能用“偉大”兩個字來形容，但他卻是普通人當(dāng)中那個極不普通的人；是父親當(dāng)中那個讓人敬仰的父親。他用一輩子的努力與付出，成就了我，我的兄弟姐妹，還有我們這一大家子。</p><p class="ql-block"> 不知不覺，父親已經(jīng)離開這個世界有二十八個年頭了，每每想到父親，我就會想到他在炕前踱步的樣子。當(dāng)我細(xì)細(xì)端詳這個給了我生命，并將我養(yǎng)大成人的父親時，我的心里充滿了深深的，深深的敬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再過個把月，就是父親的忌日，寫下這段文字，以表達(dá)對父親深深地思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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