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既誕于邕(邕: 南寧簡稱)，則呀呀所習，是為邕白(南寧白話)，母語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及其記事，家居輾轉于城東的明德街共和路民族路七星路天桃路一帶的我，依稀知道遙遠的西郊有一地兒，名曰：西秧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年語境，街坊鄰里，長幼之間，師生之間，童伴之間，凡操邕白者，言辭有涉其地，皆以"西秧塘"稱之，那會兒，似乎沒有"西鄉(xiāng)塘"這個詞兒什么事，起碼于口語一層如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其地既遠，不借助交通工具，簡直遙不可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及年齒漸長，"遠足"終有歷練，于是記憶的篇什中便抖出一些依稀的碎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公元一千九百六十七年某月日夜晚，方位廣西大學，仍滯于校園鬧革命的兩派發(fā)生了冷兵器級別的武斗，其訊傳至東城，便有少年玩伴家瓊將蹬車前往觀戰(zhàn)，我于是蹭了他的便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車子循著七星路一路向西，過共和路，進入剛興建成形的朝陽路，約半程，踅華西路，再沿著尚稱筆直的北大路那個蹬啊蹬的，期間我倆也有車手和乘客的角色轉換，到得周身燥熱的時候，昏暗恍惚間看到4路公交的一個站牌，上有赫然三字:五里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初涉其地的我和年歲略長的玩伴家瓊便有了一些簡潔的對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哇，啱(剛)到五里亭?。?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系喔(是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西大仲有(還有)幾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哦，差唔多嘞，再過去D就系(差不多了，再過去一些就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系咁啊(是這樣啊)——西秧塘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噢，仲早得世?(還早得很呢)——想去？踏(蹬)到你底褲濕埋周身滴汗嗰陣(那會兒)就到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記憶中的一小段，從腦際間調出并成文字，無他，只想通過一個丁點兒大的事例證明，那年頭，凡操邕白之人，對那一小方地兒，口語之中，只有"西秧塘"這唯一稱謂，盡管我估摸開通于一九六0年前后的4路公交，線路牌上的表述一開始就是"朝陽廣場←→西鄉(xiāng)塘"字樣。</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記憶的小小篇什又繼續(xù)涌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迨至領袖發(fā)了號召，下鄉(xiāng)之潮風起云涌，正待下鄉(xiāng)插隊務農的青年以千萬計，其中的我聽到一句白無來由的傳言：較西秧塘方位更西的羅文農場取消了勞改單位性質，轉為普通國營農場運作模式，犯人既遣，勞力緊缺，這會兒正向社會亟招人員填補空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哇塞，咁大只蛤乸(這么大個青蛙)隨街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決計到羅文農場去一撞運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糾結事，唯交通。</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七星路尾——朝陽廣場，3路公交，票價5分；朝陽廣場——西秧(鄉(xiāng))塘，4路公交，票價1角2分，以上合計1角7分，往返翻倍，合銀3角4分——這對于未曾有過一分錢收入的我，儼然一筆小巨款。再加午飯呢？素粉8分錢一碗，肉粉一角五分，而且，西秧塘——羅文農場一段，當年似乎未曾開通公交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既身無分文，父親已經(jīng)過世經(jīng)年，寡母尚在政治運動的陰影之中，家庭經(jīng)濟拮據(jù)到了極點，這錢是無法向母親開口的，所謂出路，唯有計步而行。粗計其程，循三年前蹭家瓊車時所行路線，則七星尾至西秧（鄉(xiāng)）塘，相距約8公里，再到羅文農場，約7公里，相加有15公里，往返則乘以2≈30公里≈60華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這朝發(fā)夕返兩頭黑的漫漫行程，換來羅文農場政工(人事)科一位女干部一句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哋系要招工毋假，但系招工邊D有咁隨便？要按國家計劃嚟執(zhí)行?……(我們確實要招工，但招工的事兒哪有那么隨便？要按國家計劃來執(zhí)行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要說這一行下來，除了餓得發(fā)抖累得抽筋還留下什么記憶，就是小駐于4路公交站牌前欲乘卻囊中羞澀的時候，是將"西鄉(xiāng)塘"這站名看真切了，而將個人口語慣性的"西秧"逐漸改成"西鄉(xiāng)"，也就大約起于其時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近日以高德地圖導航欲尋羅文農場故地，至其舊址，舊時印象已蕩然無存，唯舊宅若干殘留于荒野之中)</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此后不涉其地的時長，與我下鄉(xiāng)務農及輾轉于賓陽百色合山一帶務工養(yǎng)命的時長大抵相等，那又何止十個年頭？但那自幼植于心田的"西秧塘"三字中的"秧"字偶有發(fā)酵，便引出一些兒無聊的細碎思緒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地名"西鄉(xiāng)"而塘，其在理乎？當然在理，西鄉(xiāng)者，某地(邑)西邊的鄉(xiāng)村，而塘者，池塘的意涵而外，桂邕之域以塘字為名的地兒何止一二？最臨線最上口的，由邕欽線上的大塘引領，一線延伸至邕賓線上的二——九塘，老大至老九，依托鄉(xiāng)村(鎮(zhèn))而成其為塘，何其深入人心，絕對在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網(wǎng)上搜諸文獻，西鄉(xiāng)塘地名的由來確實是板上釘釘?shù)氖聝海?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么，以"秧"字名之，扯上稻作文化來，又在理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似乎也在理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個人生命軌跡中，那頗為漫長的農事歷練，使我?guī)缀踹_于"把式水準"，又以這準“把式”的眼光來審視稻作過程，則浸種、育秧、插種、返青、分蘗、含胎、揚花、灌漿、墜穗直至成熟收割晾曬倉儲加工等等環(huán)節(jié)乃至細節(jié)無一不了然于心，而以上諸環(huán)節(jié)之根基，又何嘗不在育秧倆字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季入春時，各村農人(一段歷史時期稱為公社社員)就適時將若干面漁塘放干了水，待塘底淤泥干涸稍凝，再用鍬鏟蹚耙類農具將之整飭成一方方畦溝圍繞的小畦，再將浸泡了數(shù)日的稻種播撒于上，十數(shù)日后，一方方小畦上高可數(shù)寸密致如許的秩苗便有如一張張綠毯，青翠可人，此時農人(社員)將秧苗拔起捆扎后挑至犁耙妥當?shù)牡咎锊迳狭?，管理起來，才有了返青分蘗……之后的種種不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于是我就想見得著，南寧西郊心圩公社四聯(lián)大隊西鄉(xiāng)塘生產隊在古時建村之始，稻作開張之時，定然伴有一面面漁秧兩用的池塘，秧塘之名于是就叫開了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來無聊，懷著一絲兒好奇，將西鄉(xiāng)塘及西秧塘倆詞條以AI搜之，前者確實板上釘釘，作為一個村落的稱謂，有超過三百年歷史，而后者的認可度為零，沒有一丁點兒線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但我固執(zhí)地認定我的記憶，詢諸同齡友人，皆有同感，卻沒人能以任何文獻佐而證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百無聊賴，還是于冥冥的閱讀記憶中撈到一根份量不輕的稻草——桂林市兩江鎮(zhèn)那個秧塘機場，一個抗戰(zhàn)時由陳納德將軍主導的中美空軍混合聯(lián)隊即飛虎隊的重要基地之一，于網(wǎng)絡考之，數(shù)據(jù)即刻呈現(xiàn)，那是桂林抗戰(zhàn)的記憶，也是國家民族的記憶，更是世界反法斯戰(zhàn)爭的記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只是，雖同屬桂域，這南寧西郊的“西秧”之塘，何嘗與赫赫有名地處桂林兩江的“秧塘”有半毛錢關系？</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打?。?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還有一點可以完全顛覆我個人記憶并即將泯滅于所有南寧人的記憶的是，曾經(jīng)的心圩公社四聯(lián)大隊西鄉(xiāng)塘生產隊，其稱謂已然冠名于一個龐大的城區(qū)，如今的南寧市西鄉(xiāng)塘區(qū)，面積人口經(jīng)濟文化教育工農業(yè)方面的所有數(shù)據(jù)，絕對大大優(yōu)于我兒時少時直至壯時漸次認知的整個自治區(qū)首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而我個人，不僅職業(yè)生涯的最后十年供職于西鄉(xiāng)塘一帶，退休之后垂老之身的頤養(yǎng)，也拜托了離原先的西鄉(xiāng)塘生產隊不遠的一個僑邨所在，這，終歸是令我愜意的歸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么，有關西秧西鄉(xiāng)考據(jù)的話題，尚有遺憾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當然是有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其一，我個人始終拿不出一丁點兒與"西秧塘"稱謂相關的證據(jù)來印證我的記憶，我的個人記憶完敗于數(shù)百年來的“法定”稱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其二，曾經(jīng)的那條橫貫市區(qū)中西，幾可與民族大道比肩的通衢即“西鄉(xiāng)塘大道”，被一個"大學路"的稱謂硬生生取代了，何來由呢？就西大民大兩所大學，其外沿再寬，其內涵再深，竟可無視了一個占地數(shù)百平方公里，居民百五十萬有余，各行各業(yè)功能俱全的碩大城區(qū)即西鄉(xiāng)塘區(qū)的存在不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噢，我無語了……</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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