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勇律師，我?guī)滋栠^來開庭？” 12月4日，劉師傅在微信里問。</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想起：“他們手里沒有欠條原件，只有一張工頭在社區(qū)寫的工資表照片。這案子要贏有點懸。”</p><p class="ql-block">我立刻回復到：“最好提前來，去農(nóng)場社區(qū)開個證明?！?lt;/p><p class="ql-block">劉師傅是了解全部經(jīng)過的證人。他不在第一批開庭的五人里，但必須從喀什的工地上趕來。</p><p class="ql-block">一般情況下，要是證據(jù)確鑿、事實清楚，我又是特別授權代理人得話，是不需要當事人出庭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月二十二日，法律援助中心。主任把材料遞給我：“十個農(nóng)民工，欠薪，情況有點復雜?！?lt;/p><p class="ql-block">會議室里，五個黝黑的面孔望著我。他們去年在農(nóng)場的工地上做木工，工頭虎彪口頭承諾計件付錢。開始按月結，后來就拖。拖到十月，干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總共十個農(nóng)民工，這次來了五個，其中還有一位女的，他們都是六零后的農(nóng)民工，來自于四川，都是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結伴出來打工、養(yǎng)家糊口。</p><p class="ql-block">“去年十一月，在社區(qū)調解下，他寫了工資表，答應很快結清?！眲煾德曇舻统粒爱攬鑫⑿琶咳宿D了一千，說剩下的總包商會付。工資表沒給我們，只讓拍了照。”</p><p class="ql-block">“后來總包商分三次打了大部分工資，但沒給完。八個差兩千，兩個差一萬多。給他打電話，他也不接?！?lt;/p><p class="ql-block">“工資表原件呢？”我問。</p><p class="ql-block">“他不給。我們也不懂，這是他自己親筆寫的，難道在法庭上，他不承認？！……”有人小聲說。</p><p class="ql-block">“虎彪身份證號？住址？”</p><p class="ql-block">他們搖頭。</p><p class="ql-block">“知道總包商吧？勞務分包商呢？”</p><p class="ql-block">還是搖頭。</p><p class="ql-block">我壓住嘆息。翻看劉師傅手機里拍的項目牌子照片，鎖定了被告總包商?？蓻]有勞務分包商名字，沒有工頭身份信息，起訴狀第一欄就填不下去。</p><p class="ql-block">“那不簡單，法院不能調嗎？”一個年輕點的農(nóng)民工問。</p><p class="ql-block">“法院是你家開的？”話一出口，我看到他迅速低下頭去。我有些后悔，但焦慮更甚。建筑工地的欠薪案，為了查清事實和增加后期的可執(zhí)行性，我們習慣列三個被告：工頭、勞務分包商、總包商，讓他們連帶擔責?，F(xiàn)在，連第一個和第二個都不知道是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對于任何案子，我們提倡的首要原則是調解為上，這樣不僅節(jié)約司法資源，還能做到快速高效的“結案事了”，即結案了，當事人的訴求也得到解決。</p><p class="ql-block">晚上，我還是撥通了虎彪的電話，試圖調解。</p><p class="ql-block">“我不欠錢！”他說話很沖，“那是我被逼著寫的證明，不是欠條！賬我媳婦管，她回四川了，等她夏天回來對完賬再說！”</p><p class="ql-block">電話掛了。調解的路，一開始就堵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日子，是想方設法搜尋勞務分包商和虎彪的信息。去疑似虎彪住址的派出所查，無果。幸好農(nóng)場社事辦提供了關鍵文件：工地組織結構圖指向勞務分包公司“義安建筑”，一份工資發(fā)放承諾書上，有虎彪的身份證號碼。</p><p class="ql-block">六月五日，我提交了立案材料。六月十六日，法院窗口告訴我：“無法送達，需要被告虎彪地址。不予受理通知已經(jīng)寄出了。”</p><p class="ql-block">“看著不予受理的通知，我心頭一沉。法律的大門，竟卡在了一個地址上?！?lt;/p><p class="ql-block">山窮水盡時。法律援助中心的主任提醒：“可以試一試檢察院，他們也有支持法律援助的職能。”</p><p class="ql-block">六月十八日下午，我坐在三坪墾區(qū)檢察院里。工作人員當面撥了虎彪的電話，加了微信?？墒牵骸皠偧由衔⑿艈柕刂罚捅焕诹?。”</p><p class="ql-block">我心下一沉。卻沒想到，轉機來得如此偶然。</p><p class="ql-block">六月二十日，法院電話來了：“虎彪來我們這兒立另一個案，提供了地址。你來換訴狀吧?！?lt;/p><p class="ql-block">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p><p class="ql-block">立案，終于成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月交訴訟費，十一月收到五張傳票，十二月十五日開庭。</p><p class="ql-block">證據(jù)只有照片和轉賬記錄。若對方當庭否認，勝負難料。我在微信群里建議當事人至少來一位。劉師傅最終答應，他從喀什趕來。</p><p class="ql-block">十二月初，他問我行程。我讓他提前到，設法去社區(qū)補個證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二月八日，開庭前一周，轉機出現(xiàn)了。書記員在法院工作微信里說：“被告虎彪想調解。小額那幾個愿足額付，那個一萬多的，說實際沒那么多，能給九千到九千五?！?lt;/p><p class="ql-block">“可以?！蔽一貜汀＿@是好事。</p><p class="ql-block">當晚八點半，虎彪的電話來了，開口就罵：“……他媽了個逼，鐘經(jīng)海那錢超五千要扣稅！你當律師不懂？我寫的是證明，不是欠條！我不欠錢！”</p><p class="ql-block">“你怎么說話？”我截住他的話頭，“要扣稅，就拿扣稅憑證來。工資表上可沒寫這條?！?lt;/p><p class="ql-block">他罵罵咧咧地掛了電話。</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書記員告訴我：“鐘經(jīng)海同意九千五了。明天下午五點半，到法院來調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十二月十日下午五點三十，我坐在法院調解室靠窗的位置?；⒈脒M來了，個子不高，眉眼帶著戾氣，身后跟著一位女代理人。</p><p class="ql-block">他一進門，罵聲就劈頭蓋臉砸過來：“我他媽不欠錢！那只是個證明！我五個孫子的爺爺了，能騙人嗎？”</p><p class="ql-block">我合上案卷，站起身要走：“你是來調解，還是來吵架？那就不調了？！”</p><p class="ql-block">我心里卻知道：“這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因為沒有工資表原件，輸贏很難定，能和解了事是上上策，但底線還是不能丟?！?lt;/p><p class="ql-block">書記員趕忙拉住我?；⒈敕炊樱骸安徽{就不調！開庭他們一分錢拿不到！”</p><p class="ql-block">書記員快步請來兩位老調解員。其中一位拉著虎彪的手、按住他的肩膀、讓他坐在座位上：“老虎，今天來是解決問題的，扯遠的沒用。勇律師也是受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代理這個案子?！?lt;/p><p class="ql-block">虎彪的氣焰像被戳破的球，癟了下去，邊落座，邊嘟囔著：“工地上還欠我?guī)装偃f呢，有本事也援助一下我……”</p><p class="ql-block">“行啊，你委托我，我?guī)湍阌?。”我看著他說。</p><p class="ql-block">他瞪我一眼，終于不吭聲了。我猜，是總包商不愿留訴訟記錄，在背后推了這把-讓虎彪自己付了這五個農(nóng)民工的工資。</p><p class="ql-block">調解開始。他又提出不用事前書記員給他的五個農(nóng)民工微信收款碼付款，非要一個個加好友轉賬，并讓每個工人發(fā)來身份證照片，寫上“勞務費結清”。</p><p class="ql-block">由于虎彪不太會操作手機，只好讓他的代理人拿著他的手機替他操作。</p><p class="ql-block">他的代理人逐個操作。付一筆，確認一筆。</p><p class="ql-block">窗外，天早已黑透。</p><p class="ql-block">當最后一筆九千五百元支付完畢，我在《撤訴申請書》和筆錄上簽下名字、日期。書記員舒了口氣。抬眼一看，晚上七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走出法院，大雪正紛紛揚揚。燈火在密集的雪幕中暈成朦朧的光團。我的車已覆上厚厚一層白雪。</p><p class="ql-block">微信群叮咚作響，是五個樸素的“謝謝”和憨笑的表情包。后面跟著幾個憨笑的、握手的表情包。</p><p class="ql-block">剩余五個沒有收到開庭傳票的農(nóng)民工紛紛在微信群里問：“我們還沒有開庭的，是不是到時候也像這樣通過調解付款？”</p><p class="ql-block">我心里想：“無論調解還是開庭，我們都會穩(wěn)贏?！?lt;/p><p class="ql-block">我發(fā)動車子，暖氣慢慢驅散寒意。雨刮器劃開雪幕，前方道路模糊又清晰。</p><p class="ql-block">今夜，雪很大，但心很暖。這暖意，是穿過程序迷霧后，照在事實上的那一束光。</p><p class="ql-block">那些簡單的“收到”和“謝謝”，像小小的火苗，隔著屏幕，熨帖了所有奔波的寒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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