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掐指算來,我在502整整生活了三年,盡管搬走很久了,但總有一些記憶留在心靈深處,歷久彌堅,念念不忘。</p> <p class="ql-block"> 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我拖著一個旅行箱——我的全部家當,從鄉(xiāng)下搬到城里,我的朋友,星光公益工作室創(chuàng)始人束星光,站在小區(qū)門口等我。他一見我就說:“房間都收拾好了,只等你拎包入住!”說完,接過我箱子,一口氣扛到五樓。我笑著說:“束局長,你還是那么年輕有勁兒,一點都沒變!”他扛著箱子汗流浹背,依然笑著回應(yīng)我:“再過二十年,世界屬于另一批人了!”</p> <p class="ql-block"> 束星光個子不高,濃眉大眼,走起路來孔武有力,尤其是他的眼睛,無論什么時候都炯炯有神,似乎一團火,燃燒著,溫暖著,照耀著,感覺你無論在哪里,不管你高潮低谷,他都踏實、安全、溫婉,整個人看上去如茫茫大海中無處安生的避風港。</p> <p class="ql-block"> 我的房間南北通透,陽光灑在陽臺上,可以從清晨一直逗留到傍晚。打開窗戶,南風撲棱棱地從窗戶里穿過。時值夏季,陽光熱辣、滾燙,他在我住處一直忙碌著,幫我搬弄物品,收拾房間,末了還一再叮囑,如果有什么需要,直接打他電話,他一直在……</p> <p class="ql-block"> 我喉結(jié)滾動,卻依然微笑著道別,盡量不讓自己看起來滑稽可笑。</p> <p class="ql-block"> 下午,旁邊住著的一個老頭兒敲開我的房門:“你是新來的吧?我是你鄰居呢……”我看那老頭兒穿了一件灰色襯衫,外面套一個紅色的馬甲,皮膚黝黑,須發(fā)皆白,眼睛上似有一層陰翳蒙著。他手里捧著個觸屏都碎了的手機,似有事有求于我,我慌忙問:“您有什么事兒嗎?”他見我沒什么城府,操著很濃郁的客家方言對我說:“我視網(wǎng)膜脫落,看不清手機上面我兒子給我寫的WiFi密碼,你能幫我連一下手機么?”</p> <p class="ql-block"> 我接過他手機,幫他連上無線網(wǎng)絡(luò),還給他。他很感激,連聲說謝謝?!澳阋膊挥萌ド暾圵iFi,就連我家的,能省好幾十塊錢呢?!蔽疫B聲說謝謝,取出手機,不僅連接了無線網(wǎng),還把我的手提電腦也連接上了。我想,以后刷抖音或者視頻,再也不用擔心超流量扣費了。</p> <p class="ql-block"> 就這樣,我們熟悉起來。 </p><p class="ql-block"> 他告訴我,他老婆孩子都在廣州打工,一年回來一次;他視力不好,只能回老家做些收破爛、守垃圾站點等力所能及的雜事。他還說 他之前在廣州做服裝設(shè)計師,月薪上萬,如今回家了,政府幫他安排了新的就業(yè)崗位,就是垃圾站守護人……</p><p class="ql-block"> 我們經(jīng)常聊天,卻從來不聊我們的過去,不聊現(xiàn)在的困頓:我們一直訴說著今后的生活,彼此都充滿了向往。</p><p class="ql-block"> “等過年的時候,我老婆和兒子就會回來過年,那時候,我們一家人就團聚了?!彼χf。</p><p class="ql-block"> 我突然就有了一種極端的羨慕,一種常人難以理解的自卑。</p><p class="ql-block"> “有家,有老婆孩子,真好!”我說,“心里就有了盼頭?!?lt;/p><p class="ql-block"> 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落寞,收起笑臉:“誰都會有的,別急,天王老子會給你的……”</p> <p class="ql-block"> 他不在家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看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印象最深的,就是黃昏時樓下那個挑著雞蛋叫賣的高安人。</p><p class="ql-block"> 暮色蒼茫,華燈初上,那個高安人挑著一擔子雞蛋從小區(qū)馬路上經(jīng)過。他一邊走一邊吆喝:“賣雞蛋嘍9,高安的新鮮雞蛋!賣雞蛋嘍,高安的新鮮雞蛋!”我循聲望去,那背影綽綽約約地遠去,不多會兒便完全融入到夜色之中。</p> <p class="ql-block"> 遇到雨天,那吆喝聲便和著滴滴答答的雨聲,抑揚頓挫,仿佛貝多芬鋼琴鍵上彈奏的《第五交響曲》……</p> <p class="ql-block"> 束星光經(jīng)常過來坐坐,與我說起他的駐村經(jīng)歷,說他遇到的失學兒童和孤寡老人,說默默堅守并一直支持他公益事業(yè)的愛人;然而,說得最多的,還是我給他寫的《一束星光》…</p> <p class="ql-block"> 我公寓旁有一條小河,河水嘩嘩啦啦地,春夏秋冬從沒有間斷過。晚上天氣悶熱的時候,我常常在河邊散步,河風吹起來,身體就清爽了,心里也舒展到說不出的寧靜,所有的喜怒哀樂都隨了流水,隨了晚風散去,剩下一副驅(qū)殼,一個靈魂,素凈,淡雅,空靈,明快,超然物我。</p> <p class="ql-block"> 小區(qū)路燈亮起來的時候,我的那個鄰居,端了一碗方便面,站在垃圾桶跟前,瞇著眼睛,一邊吃著方便面,一邊監(jiān)管著扔垃圾的住戶。他的背佝僂著,發(fā)麻的頭發(fā)在路燈下格外醒目。我以為他快七十了,可他在一次閑聊時告訴我,他72年的,比我還小五歲,但模樣卻很不堪……</p> <p class="ql-block"> 他告訴我,若是不想做早餐,小區(qū)門口有個早點店,專門煮粉,生意特別火,去晚了須排隊等候。我聽了不覺動心,于是特意跑去吃煮粉。還沒到門口,就看見人頭攢動,果然人多。我排了隊,等了十幾分鐘,終于吃上了。一嘗,并不覺得有什么特別之處,只是多了些作料罷了。再看那老板娘,清清瘦瘦的,說一口溫婉嫵媚的棋坪話,蒼白的臉上掛著笑渦,淋淋漓漓的,讓人憐愛。</p> <p class="ql-block"> 冬天來了,公寓旁小河里的水淺了不少,但河邊野生的菖蒲依然青蔥如玉,遇上天晴的時候,總是散發(fā)出脈脈的幽香。有幾個孩子,循著河水,躡手躡腳地將河里的石頭一塊一塊地翻起來,如果運氣好,可以捉到小小的螃蟹。他們用食指和中指夾住螃蟹的背部和腹部,那螃蟹張牙舞爪地掙扎著,卻一點逃生的機會也沒有;幾個孩子嬉戲著,將他們的戰(zhàn)利品狠狠地扔進一個紅色塑料桶里,再循著河流往上游尋去。</p> <p class="ql-block"> 我坐在小區(qū)臨河的石凳上,有時候可以一連呆看幾個小時。那孩子抓到螃蟹的尖叫聲、河水流淌的嘩啦聲,遠處山林中布谷鳥的叫聲,混合著溫潤青綠的水草,往來翕忽的游魚,半截斷橋橫亙在無人經(jīng)過的河口……春天盡管很遙遠,但生命卻亟不可待地張開了眼,此起彼伏地呼吸著,涌動著,明亮著。</p> <p class="ql-block"> 寒假來了,我收拾好我的行旅,打算去異地尋找創(chuàng)作靈感,完成我蓄謀已久的心愿。</p> <p class="ql-block"> 在外漂泊的日子并不瀟灑,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那天,我又悄悄地回來了。回到房間,準備給束星光發(fā)條回家的信息,屋子里的WiFi卻沒了信號;準備敲門問問鄰居,他家卻沒人在家,只好作罷。傍晚下樓倒垃圾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守垃圾桶的老頭換成了老婦人,我不覺驚愕:</p> <p class="ql-block"> “大媽,之前那個老頭怎么不做了?”</p><p class="ql-block"> 那個老婦人聽了,不以為然:“你說他呀,死了!”我更加愕然:“死了?!好端端的,怎么會死呢?”</p><p class="ql-block"> “你不知道?去年過年那天,他糖尿病發(fā)作,死在家里,好幾天才發(fā)現(xiàn)呢…”</p> <p class="ql-block"> 我耳朵嗡嗡地,心也一直往下沉:“怎么會這樣?平時身體不是挺好的么?”</p><p class="ql-block"> “他早就該死!沒槍斃就算萬幸了!閻王爺讓他多活了幾年…”老婦人淡淡地說。</p><p class="ql-block"> 正月里春寒料峭,一陣一陣的冷風吹來,嗚嗚作響,我渾身發(fā)抖,連牙齒也打顫:“莫非他……”</p> <p class="ql-block"> 老婦人依然不緊不慢地說:“早年,他在廣州殺了人,判了死緩,后來改為無期,再后來改為有期徒刑,去年刑滿釋放…… ”</p><p class="ql-block"> 老婦人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他的故事,我的眼前卻晃動著我的鄰居,他手里端著一碗方便面,瑟瑟地站在垃圾桶旁,瞇著眼睛、佝僂著背,須發(fā)皆白……</p> <p class="ql-block"> 寒風愈發(fā)刺骨,我辭了老婦人,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小區(qū)里轉(zhuǎn)悠。</p><p class="ql-block"> 小區(qū)盡頭,一個收廢品的老頭在吆喝:“收破爛嘍,有沒有破爛賣哦……”</p><p class="ql-block"> 喊聲一浪一浪地傳來,像公寓旁小河里的溪水,穿過我耳膜,拍打著我的聽覺。它模糊而又清晰,遼遠而又迫近,陌生而又熟悉,我好像在哪兒聽過,卻又想不起來了。</p> <p class="ql-block"> 散步的人,三三兩兩地,幾個老太太切切擦擦地說些閑話。</p><p class="ql-block"> “剛走一個賣雞蛋的,又來一個收廢品的……”一個來太太說。</p><p class="ql-block"> “是哦,賣雞蛋的那高安人很久沒看見他來了。”另一個來太太附和道。</p><p class="ql-block"> “他怎么還會來,都死了半年了……”第一個老太太笑著說,“挑著雞蛋歇腳,人就死在擔子旁,過路的人都以為他睡著了……”</p><p class="ql-block"> “這樣死,好哦,沒有磨到家人,也沒磨到自己,好福氣哦,真是前世修來的?!钡诙€來太太嘆口氣,幽幽地說,“他賣的雞蛋,還是蠻真呢!”</p> <p class="ql-block"> 不知怎的,我耳畔里總是聽到小巷子里,那個踩著暮色,沐著月光的叫賣聲:“賣雞蛋嘍!新鮮的高安雞蛋!”</p> <p class="ql-block"> 小區(qū)里風很大,吹來了又跑了;我的心很小,裝滿了又空了。</p> <p class="ql-block"> 早上起來,去小區(qū)門口的早點店吃煮粉,門口依然熱鬧,但老板娘卻換了人。</p><p class="ql-block"> “換了老板娘嗎?”我問。</p><p class="ql-block"> 老板娘笑吟吟地說:“是咧,之前的老板娘得了骨癌,上個月走了……”我看她模樣,一臉的清爽,長相甜美。“老板娘,你真漂亮?!?lt;/p> <p class="ql-block"> 她愕然,繼而眼睛笑彎了:“您吃煮粉?和之前的一樣的味道的,您放心!?!?lt;/p><p class="ql-block"> 很多年過去了,小區(qū)的人換來換去的很多,我一個也不認識了。故地重游,只有故人才心心念念地追憶著似水的年華。</p> <p class="ql-block"> 其實很多東西,我們都以為不在了,可是它們并沒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種方式存在著,對于故人來說,那才是心底最柔弱的搏殺。</p> <p class="ql-block"> 束星光打電話來,問我回來沒有,如果回來了,去參加他一個救助殘疾兒童的公益活動。我回他說,去,一定去。</p> <p class="ql-block"> 走出早點店,抬頭看看天空,太陽隔著九嶺山脈,姍姍來遲……</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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