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冬日的詩島與瓷鎮(zhèn)之旅

詩書大雅

夜闌人靜，案頭的《永嘉郡記》尚未合卷，恍惚間，甌江的濤聲竟穿透紙頁而來——那浪花朵朵，恰似南朝謝靈運筆下“云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的意境，將我從淺眠中喚醒。披衣臨窗，月光下仿佛又見江心嶼的雙塔如筆，正蘸著甌江的墨色，在天幕上續(xù)寫千年詩行。如此情致，怎能不將那日的游歷付諸筆端？ 　　江心嶼，這座被南宋文天祥嘆為“孤嶼亭何處，天涯水氣中”的甌江明珠，素有“詩島”之譽，更是溫州城最柔軟的文化坐標。說它令人心生敬意，因這里曾見證過謝靈運的屐痕、文天祥的丹心、朱自清的屐聲；說它教人愜意，是因當生活的逼仄如潮水般漫來時，只需踏上這方水土，便如置身陶淵明筆下“久在樊籠里，復得返自然”的境地。閑話少敘，且說那日的冬游。 　　學校工會早有組織教師出游之意，群里接龍一經(jīng)發(fā)起，便有29位同仁響應，算上隨行家屬，近40人的隊伍恰可包一輛大巴。記得12月13日那個微寒的清晨，我將車泊于校園，依約至南塘伯特利公司對面的候車點時，同行的幾位老師早已等候在此，或談新課改的得失，或論近期讀到的好書，談笑間，卻比暖爐更能驅(qū)走冬晨的涼意。 　　不多時，一輛來自虹橋的旅游大巴緩緩駛來，登車落座，為了活躍氣氛，王導便在車上玩起“報數(shù)字唱歌”的游戲，他先在手機里預存一個數(shù)字，誰猜到誰要唱歌。來回一圈有四、五位人員被猜中，陸續(xù)獻歌一曲，有的大家一起跟唱，最妙還是陳旭敏老師一曲粵語《千千闕歌》婉轉(zhuǎn)響起，恍惚間竟讓人想起白居易“驪宮高處入青云，仙樂風飄處處聞”的意境，滿車掌聲如潮。 　　車行至樂清北高速口時，已近九點，大家已全部上車了。王導游說：從此處到江心嶼約需一小時，咱們從西園進，省卻渡輪的周折。眾人聞言，雖有憾于不能體驗“舟遙遙以輕飏，風飄飄而吹衣”的樂趣，但念及能早登詩島，也便釋然——世間事原如蘇軾所言“此事古難全”，取舍之間，本就是生活的常態(tài)。 　　十點許，車過東甌大橋，江心嶼的輪廓已在煙雨中若隱若現(xiàn)。剛?cè)胛鲌@，細雨便如牛毛般飄落，沾在梅枝上凝成碎玉，落在衣襟上化作微涼。同行者多未帶傘，卻無人嗔怪，這雨，竟為冬游添了幾分“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的朦朧詩意。 檢票入園，一行人徑直向謝公閣而去。這座為紀念南朝詩人謝靈運而建的三層閣樓，飛檐翹角如振翅欲飛的鶴，朱漆欄桿似纏繞的虹。迎面有篆書聯(lián):百尺欄桿橫海立，一生襟抱與山開。此聯(lián)格局宏大，頗見氣勢。拾級而上，每層皆有驚喜：一層陳列著謝靈運的像，介紹其生平，還有一些名家書畫；二層為絲綢之路的一些說明，墻上懸有藍夾纈的作品；二層外面為觀景臺，推門而望，甌江如練，雙塔如簪，遠處的溫州市區(qū)樓群與近處的柳堤煙樹相映成趣，正是“遠近高低各不同”。 　　憑欄遠眺，煙雨正將江天暈染成一幅水墨長卷：近處的流水繞著飛閣，柳絲輕拂朱柱，恍若"柳絲長，春雨細，花外漏聲迢遞"；遠處的東塔、西塔在煙霧中對峙，渡輪犁開江面，激起的浪沫如碎銀閃爍，又似“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雖是隆冬，丹楓卻如燃，雜著未謝的綠，竟讓人分不清是“霜葉紅于二月花”的秋，還是“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春。此情此景，不賦詩一首，豈不辜負？遂賦詩一首：登謝公閣冬臨高閣瞰滄流，勝跡猶傳謝客游。雙塔凌霄煙雨外，千帆破浪鷺灘頭。尚留青壁題詩影，漫賞丹楓映畫樓。莫道歲深無秀色，一江寒玉抱汀洲。 　　下樓時，偶遇幾位游客正爭論謝靈運與李白的山水詩高下。我笑道：“謝詩如精雕玉，'清暉能娛人，游子憺忘歸'是細處見真；李詩如奔江雪，'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是闊處顯魄，何必分個軒輊？”眾人聞言，皆點頭稱是。 　　前幾年我曾到武漢，并登上黃鶴樓，黃鶴樓要比謝公閣高挑一些，雄偉一些，畢竟有5層。不過登臨遠眺都有相似之處，都看到江，一個是甌江一個是長江，都是大舸和小舟在行駛，旁邊是亭臺樓閣，遠處是高樓大廈。不過唐代時黃鶴樓為3層，明清時期為3-5層，現(xiàn)存的黃鶴樓是1985年重建的，以清同治樓為藍本，采用鋼筋混凝土結(jié)構(gòu)，共5層，總高度51.4米。黃鶴樓底蘊深厚，名人古跡和留詩較多，確實可以好好逛個半天的。曾寫兩首詩以記。登黃鶴樓危檐拔地接空清，云劈江城一望明。勢扼龜蛇吞楚浪，氣蒸荊蜀動瑤京。十年萍跡浮書劍，幾縷梅花入笛聲。莫問仙蹤何處覓，千秋鶴影化詩鳴。 登黃鶴樓賞江城春景黃鶴樓頭添錦城，霞開萬象入窗明。穿簾鶯語隨江轉(zhuǎn)，拍岸濤聲共靄生。朱閣蘸波浮霽色，芳洲疊翠漫莎坪。東風似解登臨意，暗遣春梭織晚晴。 　　出謝公閣時，雨勢未歇，一行人便往溫州革命歷史紀念館去。我因未帶傘，索性脫下外套頂在頭上，這土辦法倒也管用，只是想起蘇軾“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的灑脫，不禁啞然失笑。到了紀念館里，眾人在紀念館前的大廳合影，藍色的橫幅在黨旗映照下格外醒目，黨員同志們再一起合影留念，鏡頭定格的瞬間，仿佛能聽見歷史深處戰(zhàn)士沖鋒的吶喊。 　　入館參觀，展廳按歷史脈絡(luò)分為四部分：從"五四"時期的星火初燃，到土地革命的烽煙四起；從抗日戰(zhàn)爭的眾志成城，到解放戰(zhàn)爭的紅旗漫卷。300多幅照片、208件文物，無聲地訴說著溫州兒女的家國情懷。同行的教師感嘆：這些文物，比任何教科書都更能讓人懂得“茍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的分量。 　　出館時，手機已因拍照存了不少照片，內(nèi)存告急。這倒提醒了我，如今出游，手機的"兩大標配"缺一不可：一是內(nèi)存要足夠裝下沿途風光，二是電池要經(jīng)得住整日拍攝——畢竟“一圖勝千言”，而美好的瞬間總是轉(zhuǎn)瞬即逝。此時，其他老師多已在紀念碑后候車，大家或談館中見聞，或指遠處的江景，等待的間隙竟也成了難得的閑趣?？上б驎r間倉促，盆景園的“雖由人作，宛自天開”、東塔的“孤塔凌霄漢，千帆落照中”、文天祥祠的“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浩然樓的“潮聲來萬壑，海氣入千峰”，都只能留待下次細品了。 　　正午時，一行人乘大巴至駐海外灘大排檔用膳。望江東路的江景餐廳里，窗明幾凈，甌江的波光與桌上的甌菜相映成趣：魚圓如珠，映著"河鲀當是時，貴不數(shù)魚蝦"的鮮美。席間，有人說起溫州的變遷，感嘆“城郭猶存，故人已非”，正是這日新月異的時代，讓古老的甌越大地既能守住“一片冰心在玉壺”的底蘊，又能煥發(fā)“敢為天下先”的生機。 　　午后的目的地是甌窯小鎮(zhèn)。這座藏于永嘉縣三江街道龍下村的古瓷圣地，以唐代甌窯遺址為根，白墻黛瓦如散落的棋子，嵌在青山綠水間。車至小鎮(zhèn)時，雨還是淅淅瀝瀝下個不停，寒意也添了幾分。導游便安排大家在一間臨水的休閑小屋稍歇，桌上早已備好了瓜子、糕點，還有剛沏好的佳茗。 　　茶香裊裊中，閑談自然成了主題。從《紅樓夢》的索隱派與考證派之爭，談到蔡元培“多歧為貴，不取茍同”的治學之道；從大明的《天工開物》《永樂大典》到如今的芯片技術(shù)，感嘆“科技是國之利器，國家賴之以強，企業(yè)賴之以贏，人民生活賴之以好”；從“青山一道同云雨”的鄰里情，到“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家國志，話題天南地北，卻都離不開“文化”“傳承”“擔當”這幾個關(guān)鍵詞。愛美的女教師們早已按捺不住，三三兩兩撐著花傘走進雨巷，白墻黛瓦間，她們的身影與紅燈籠相映，竟有幾分“撐著油紙傘，獨自彷徨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的詩意，回來后翻看照片，互評互贊，笑聲如銀鈴般清脆。 　　兩點半，雨霽云開，我走出小屋透氣，碰到阿良，他指著不遠處說：那邊有處好景致，去看看？此時離三點集合尚有十幾分鐘，我們便欣然前往。行至轉(zhuǎn)角，一堵白墻上，溫州書法名家陳忠康先生題寫的“千年甌窯坦頭遺址”八個行書大字如行云流水，筆力渾厚處似“屋漏痕”，輕盈處若“錐畫沙”。再往前，“甌憶”二字的匾額下，一座鄉(xiāng)村文化博物館靜靜矗立，我便踱步而入。 　　館內(nèi)陳列的甌瓷，或如“縹瓷”般泛著淡青，或似“秘色”般凝著幽光，每一件都藏著千年的故事。展柜前的文字細細述說著甌窯的興衰：起始于東漢的“煙火初燃”，驚艷于兩晉的“縹瓷出世”，興盛于唐宋的“窯火通明”，退隱于元末的“余溫漸冷”。恰如人生，有"少年聽雨歌樓上"的明媚，有“壯年聽雨客舟中”的漂泊，終歸于“而今聽雨僧廬下”的淡然。 　　西晉文豪潘岳在《笙賦》中寫下“披黃苞以授甘，傾縹瓷以酌醽”，讓甌窯的雅致第一次走進文學史；唐人李南金“聽得松風并澗水，急呼縹色綠瓷杯”的詩句，則讓甌窯的靈動在茶煙中流轉(zhuǎn)。這些文字與眼前的瓷器相映，仿佛能看見古人“賭書消得潑茶香”的閑趣，聽見窯工“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的號子。 　　最讓我駐足的是一件唐代的甌窯執(zhí)壺，壺身刻著纏枝蓮紋，壺嘴如雀首微揚，釉色如“雨過天青云破處”，底部的“官”字款雖模糊，卻透著當年“貢品”的榮光。聽工作人員說，這執(zhí)壺曾隨商船遠航至波斯，后輾轉(zhuǎn)回流，見證了“海上絲綢之路”的繁華。撫摸著展柜的玻璃，仿佛能觸到千年的海浪聲——原來，文明的交流從不是“獨學而無友”，而是“各美其美，美美與共”。 　　因時間倉促，此次參觀只能算是“囫圇吞棗”，但那些晶瑩如玉的瓷器，卻如“大珠小珠落玉盤”般在記憶里叮當作響。離館時，見墻上題著“千年繁華，宛如昨日；再又千年，生生不息”，忽然想起魯迅的話：“唯有民魂是值得寶貴的，唯有他發(fā)揚起來，中國才有真進步。甌窯的窯火雖熄過，但只要那份“精益求精、守正創(chuàng)新”的匠心還在，文化的薪火便永遠不會熄滅。 　　返程到校已過四點，回想江心嶼的雙塔與甌窯小鎮(zhèn)的白墻，忽然明白：所謂旅行，不過是在陌生的風景里，遇見熟悉的感動；所謂文化，不過是在歲月的長河中，讓美好的事物代代相傳。正如王羲之在《蘭亭集序》中所言：“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lt;/p> 謹以一詩為此次冬游作結(jié)：冬月偕友游江心嶼甌窯小鎮(zhèn)雨余煙嶼暫勾留，陰霽何妨半日游。古塔凝云窺晉履，殘窯胎土孕唐秋。聽瓷恍作星霜語，煮茗閑聽松澗流。莫問浮生閑幾許，青山坐對兩悠悠。 愿這份閑情與感動，能如甌江的潮聲，在記憶里久久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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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冬日的詩島與瓷鎮(zhèn)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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