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院歲月:藏著煙火與光陰的童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1962年出生在湖北天門,三歲前寄養(yǎng)在舅伯家,三歲回到荊州父母家,從三歲到十二歲,九年時光,我都住在荊州JTJ大院里。這方被城墻的風(fēng)浸潤著的院落,住著九戶人家,多半家庭都有四五個孩子,算下來,院里的大小孩童竟有三十多個。只是大家歲數(shù)懸殊,能玩到一塊兒的不多,和我年紀相仿的只有四個,其中,我與TY的交情最是深厚——我們都是JTJ的干部家屬,踩著院里的土地長大,相伴九年,成了彼此童年里最親密的伙伴。</p><p class="ql-block"> 進大院大門,迎面便是七八棵碗口粗的核桃樹,枝繁葉茂得能遮出大半個院子的陰涼。天熱的時候,我們這群孩子總愛攀著樹干往上爬,粗糙的樹皮磨得掌心發(fā)疼,卻抵不過找知了的歡喜。樹葉間的蟬鳴此起彼伏,“知了——知了——”的叫聲混著荊州夏日特有的濕熱氣息,成了童年最鮮活的背景音。走過核桃林,兩排紅磚平房前后排列,屋頂?shù)耐咂粴q月浸得發(fā)暗,墻根兒處長著零星的狗尾巴草。兩排平房中央立著一口老水井,井口用青石板圍著,井繩磨出的深痕藏著歲月的故事;不遠處立著一個小木屋,這是單位的電話亭,電話是院里唯一的公共通訊工具,偶爾有人打來電話,清脆的鈴聲能傳遍大半個院子。這口井、這片林、這兩排平房,藏著我整個童年的記憶,好些事至今想起來,仍清晰得仿佛就發(fā)生在昨天。</p><p class="ql-block"> 最難忘的,是夏天的水井邊。每到酷暑時節(jié),各家各戶都會把自制的酸梅湯、西瓜放進網(wǎng)兜里,系上長長的繩子沉到井水里冰鎮(zhèn)。荊州的夏天很悶熱,井水卻涼得沁骨,浸過的酸梅湯喝一口,酸甜爽口,暑氣瞬間消散;西瓜咬下去,汁水充盈,甜得人舌尖發(fā)顫。傍晚時分,大人們會提著水桶,在井邊的空地上澆上涼水,“嘩”的一聲,水汽帶著涼意升騰起來,然后搬來竹床、躺椅和小凳子,圍坐在一起乘涼聊天。男人們聊著單位的事、荊州城里的新鮮事,女人們則家長里短,手里還忙著納鞋底。那時候的夏天,好像沒現(xiàn)在這么燥熱,晚風(fēng)帶著井水的清涼,吹過核桃樹的枝葉,沙沙作響。我們小孩子就湊在會講故事的劉大爺身邊,支著耳朵聽得津津有味。有一天,劉大爺講起了荊州古城墻下的鬼故事,說深夜里能聽到城墻根兒有腳步聲,嚇得我緊緊攥著媽媽的衣角,腳都不敢往地上放,可又被故事勾著,舍不得走開。還有一次,李阿姨說,之前有位鄰居晚上乘涼后穿鞋,竟被藏在鞋里的蜈蚣咬了一口,腳腫得像饅頭似的,疼得直哭。從那以后,我每次穿鞋前都要把鞋子倒過來抖一抖,再伸手進去摸一摸,生怕也藏著這樣的“不速之客”。當(dāng)然,院里也有溫柔的故事——大人們會指著夜空,給我們講嫦娥奔月的傳說,教我們辨認北斗星、仙女星,還說順著北斗星就能找到荊州城的方向。天上的故事講完了,沒人接話的時候,我們一幫小朋友就會玩起捉迷藏游戲,有的藏在核桃樹后,有的鉆到竹床底下,笑聲灑滿整個院子。我有時會躺在竹床上看月亮、數(shù)星星,那時候的星星好像特別亮,密密麻麻綴滿夜空,像撒了一把碎鉆。我努力尋找著大人們說的星座,有時候找著找著,就伴著晚風(fēng)的涼意迷迷糊糊睡著了,媽媽總會輕輕走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回家里。那些藏在故事里的悲歡,那些星光下的遐想,都被井水的涼意浸潤得格外動人。</p><p class="ql-block"> 劉媽的大兒子當(dāng)過兵,娶媳婦后住在父母家,他們小兩口經(jīng)常吵架,男方有時還會動手,有次吵厲害了女方大喊著跑到水井邊,扒著井口說要跳井,院子里的大媽們都跑出來勸架,有的拉著小媳婦勸說,有的指責(zé)男方不該動手打人,也有人說,她是嚇人的,你放開她看她跳不跳。后來又這樣鬧了幾次就沒什么人勸架了,他們也沒這么鬧了。</p><p class="ql-block"> 院子里的核桃樹,也藏著不少專屬回憶。不知是誰定的規(guī)矩,院里的核桃樹按戶分配,我們家分到了其中一棵,由小哥全權(quán)負責(zé)打理。那時候,院里的孩子都盯著各家的核桃樹,就盼著果子成熟能摘幾個嘗嘗。為了防止其他小孩爬樹偷核桃,小哥可謂“煞費苦心”:他在樹干一米多高的地方,釘了許多剪掉頭的鐵釘,尖利的釘頭朝外,像一排小刺,透著“生人勿近”的威懾力;又聽隔壁王大伯說,在樹上砍幾刀,能讓養(yǎng)分更集中,結(jié)的果子更多,便用菜刀在樹干上砍了好幾道淺淺的口子,看著樹皮上的傷痕,還得意地說“這樣肯定能豐收”。</p><p class="ql-block"> 當(dāng)時我兩個哥哥都喜歡釣魚,每次都釣一大簍回來,煎魚需要很多油,當(dāng)時每人一個月只有半斤油,只能保證炒菜的基本用油。小哥就把釣來的魚大都埋在樹根旁,說是給樹“加餐”,補充營養(yǎng)。沒想到這棵樹還真爭氣,每年秋天都結(jié)滿了沉甸甸的核桃,青綠色的果殼掛滿枝頭,壓得樹枝都彎了腰。新鮮的核桃裹著一層厚厚的軟皮,剝的時候總會染得滿手烏黑,像是沾了墨汁,要好幾天才能慢慢洗掉,但敲開堅硬的外殼,里面的果仁飽滿脆甜,帶著天然的清香,越嚼越有味道。</p><p class="ql-block"> 前幾年在菜市場,我偶然看到新鮮核桃賣,瞬間勾起了童年的回憶,買了些帶回家給妻子嘗鮮,沒想到她竟愛上了這味道,從此每年都會在網(wǎng)上買些嫩核桃回來。</p><p class="ql-block"> 媽媽還獨創(chuàng)了一道新鮮核桃炒黃豆醬的吃法,把剝好的鮮核桃果仁,和自家釀的黃豆醬一起下鍋翻炒,核桃的脆甜混著黃豆醬的咸香,拌在米飯里格外下飯,這是別處吃不到的味道媽媽的味道。更是刻在我記憶里的、藏著荊州人家獨有的煙火氣。</p><p class="ql-block"> 媽媽還養(yǎng)了幾只雞,這些雞都是買來的小雞娃喂養(yǎng)大的,我常喂它們,也和它們玩。后來聽媽媽說,我小時候,家里每次殺雞,我都哭著不讓殺,可吃的時候還是不客氣。</p><p class="ql-block"> 大院的廁所,還藏著一段特別的往來。那時候農(nóng)村種地是不用化肥,可能也沒有化肥,覺得大糞是最好的“天然肥料”,常有近郊生產(chǎn)隊的人推著板車來院里拖大糞,每次來都會帶來一些自己種的蔬菜、甘蔗、紅薯之類的農(nóng)產(chǎn)品,算是“回報”。這些東西由熱心的劉媽負責(zé)均勻分配給各家各戶,劉媽總是公平公正,生怕誰家多拿了、誰家少拿了。甘蔗分完后,院里的大孩子們就會在空地上舉行劈甘蔗比賽,這可是當(dāng)時最熱鬧的娛樂活動。比賽規(guī)則很簡單:把甘蔗豎在地上,用刀背壓住頂端固定,再迅速用刀刃豎著劈下去,只要能劈開一邊,那一段甘蔗就歸自己。大孩子們一個個摩拳擦掌,輪流上陣,有的一刀下去就能劈開大半,引得我們這些小孩子陣陣歡呼;有的沒掌握好劈空了,還引得大家哄笑。他們玩得樂此不疲,我們小孩子在旁邊看得熱鬧,偶爾還能蹭到幾塊甜滋滋的甘蔗,嚼著清甜的汁水,甜到心里,那是童年最純粹的快樂。</p><p class="ql-block"> 不過,大院的記憶里,也有一段帶著沉重的往事,關(guān)于鄰居吳家。吳叔叔身高一米八,是江西人,還是大學(xué)生,在那個年代算得上“高知”。他走路總仰首挺胸,背挺得筆直,透著股知識分子的“傲氣”,甚至有些“拽”,院里的小孩都有點怕他。我不記得他跟我說過話,只知道他是單位的造反派,還批斗過我父親,那時候我不懂“批斗”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媽媽不讓我靠近他。他們兩口子有個兩歲多的兒子,由老奶奶幫忙帶著,老奶奶慈眉善目,總是笑瞇瞇的。</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國家提倡除“四害”,麻雀也在其列,我總愛拿著彈弓在院里打麻雀玩,吳阿姨跟我說,打到了就給她,她給小弟弟補身體,我每次打到麻雀,都會興高采烈地送去她家。老奶奶會把麻雀處理干凈,燒給小弟弟吃,還操著一口濃重的江西話喊:“崽崽恰飯嘍?!蔽艺驹谝慌?,看著小弟弟狼吞虎咽吃得香甜,心里竟還有幾分莫名的自豪感,覺得自己幫了大忙。</p><p class="ql-block"> 兩年后,我們都搬離了大院,就再也沒見過吳家的人。后來聽媽媽說,他們又生了個兒子,可不知為何,老奶奶在一個夜晚竟掐死了兩個孫子,自己也選擇了自殺。我聽后震驚不已,怎么也不敢相信,那個曾經(jīng)慈祥、笑著喊“崽崽恰飯”的老奶奶,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至今想起,仍覺得惋惜又心痛,那段沉重的記憶,也成了大院歲月里一道揮之不去的陰影。</p><p class="ql-block"> 1982年,鄧小平號召老一代領(lǐng)導(dǎo)人逐步退出領(lǐng)導(dǎo)崗位,我父親也在這一年退居二線。當(dāng)時全國開始提拔有大學(xué)學(xué)歷的人到領(lǐng)導(dǎo)崗位,還有個規(guī)定:凡是有劣跡的造反派都不能提拔。聽媽媽說,組織部門的人找爸爸征求對吳叔叔提拔的意見。爸爸很大度,只客觀肯定了他的工作能力,沒有說半句對他不利的話。后來,吳叔叔也順利被提拔為荊州市JTJ副局長。爸爸的寬容,也讓我明白了做人要心胸開闊,不能揪著過去的恩怨不放。</p><p class="ql-block"> 還有件事,現(xiàn)在想起來都后怕。我和TY曾玩過一個極其危險的游戲,現(xiàn)在想來,真是年少無知。我們聽說生石灰遇水會發(fā)熱膨脹,便找來一個玻璃瓶,把從工地撿來的生石灰裝滿瓶子,然后灌滿水,趕緊蓋緊瓶蓋,放在墻角,等著它爆炸。我們躲到遠處,屏住呼吸盯著瓶子,可等了半天也沒動靜。我忍不住跑過去看,發(fā)現(xiàn)瓶身滾燙,便順手拿起旁邊稻草編的草袋子裹住瓶子,想看看里面到底怎么了。剛把瓶子拿到手里,“砰”的一聲悶響,瓶子突然爆炸,白色的石灰粉瞬間炸得我滿眼滿鼻都是,嗆得我直咳嗽,眼睛也疼得睜不開。田野嚇得趕緊跑過來,大聲喊我的名字。萬幸的是,玻璃渣沒有炸到臉上,不然后果不堪設(shè)想。媽媽聞訊趕來,趕緊用清水給我沖洗眼睛和鼻子,心疼又生氣地罵了我一頓,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玩這種危險的游戲了。</p><p class="ql-block"> 我和TY同歲,我們小時候都很調(diào)皮,記得有一次圍墻外的一棵大樹上有個很大的馬蜂窩,他把別人曬衣服的竹竿拿來捅馬蜂窩,我不敢靠近,躲在不遠處的核桃樹后面看,我看見他捅了幾下馬蜂窩,突然一群馬蜂向他撲過來,他扔下竹竿就跑,馬蜂在他頭上追著他飛,我也嚇得抱住頭不敢動。過了會聽不見動靜了,我才偷偷地四處看,沒看見TY,也沒看見馬蜂了,我才趕緊跑走。我在他家找到了他,見他臉上、頭上都起了幾個紅包,她媽媽既心疼又憤怒地在罵他,我趕緊跑回家去了。過了兩天聽他說,“他媽媽找別人討了點奶水擦了幾次才好”。</p><p class="ql-block"> 大院旁不遠處有個小水塘,每年冬天都會結(jié)很厚的冰,我們偷著與一些小朋友去冰上玩,那時候每年冬天都下很大的雪,現(xiàn)在很少見這么大的雪和這么厚的冰了。</p><p class="ql-block"> 他有段時間得了黃疸性肝炎,臉色蠟黃,沒精打采。他媽媽急得不行,聽院子里的老人說了個土方子,說是把刺猬用黃泥包好,埋在灶火里烤熟了吃,能治好黃疸性肝炎。那段時間,TY的爸爸天天去城墻邊找刺猬,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找到了幾只。按照土方子做好后,他吃了幾次后病還真好了。</p><p class="ql-block"> 我因為身體弱,容易感冒發(fā)燒引起哮喘,喉嚨里呼嚕呼嚕地響,媽媽帶我到醫(yī)院看了幾次,醫(yī)生說是支氣管炎,吃了些藥也沒治好。后來有個黃大爺告訴媽媽一個土方子,還給了幾個自己種的金瓜,說:“把冰糖放在金瓜里蒸著吃,連吃幾個就能治好支氣管炎?!眿寢屨罩隽?,把金瓜切開一個小口,挖掉里面的籽,放進幾塊冰糖,然后蓋上蓋子,放在鍋里蒸。蒸熟后的金瓜,甜糯軟爛,帶著冰糖的甜味,我很愛吃。吃了幾個之后,我的支氣管炎居然真的痊愈了,再也沒犯過。那些民間土方子,雖然沒有科學(xué)依據(jù),卻在那個年代救了我們,也成了童年記憶里一段特別的經(jīng)歷。</p><p class="ql-block"> 有段時間,街上偶爾會聽到幾聲槍聲,有天晚上槍聲特別激烈,把我從睡夢中驚醒,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第二天問媽媽,媽媽說,是紅衛(wèi)兵的保守派和造反派產(chǎn)生矛盾,發(fā)生了槍戰(zhàn)。</p><p class="ql-block"> 記得1971年中午,我正躺著床上看糊在床邊墻面的報紙(當(dāng)時的裝修就是家里的墻面都糊上了一層報紙)。爸爸開完會回來,很緊張的樣子跟媽媽說:“林彪叛逃,飛機掉下來摔死了”。我內(nèi)心里生出很奇怪的感覺,林副主席不是天天跟在毛主席后面拿著本毛主席語錄嗎?他怎么會叛逃呢?飛機又怎么會掉下來?</p><p class="ql-block"> 這些細碎的片段,像散落在時光里的珍珠,串起了我在大院里的童年。有清涼的晚風(fēng)、香甜的核桃、熱鬧的劈甘蔗比賽,也有猝不及防的沉重與驚險;有媽媽的味道、爸爸的寬容,也有伙伴的陪伴。每一件事都深深刻在心里,成了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也成了我對荊州這片土地最溫暖的眷戀。大院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承載著我最珍貴的童年記憶,無論時光過去多久,想起那段歲月,心里依然會涌起一股暖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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