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皺紋里全是我的舊時光

黃海榮

奶奶的皺紋里全是我的舊時光 黃海榮 隴東黃土塬的風，年復一年掠過小川子溝的窯洞，也吹皺了奶奶侯玉英的臉頰。她生于1922年臘月的侯家渠，解放后才有了屬于自己的名字，與我的大奶奶敬成英、三奶奶田秀英并稱黃氏“三英”。這三個名字，像三株扎根黃土的酸棗樹，樸素卻堅韌，而我的奶奶，便是其中最溫柔的那一株。她踩著三寸金蓮走過八十年風雨，目不識丁，卻把愛揉進了柴米油鹽，把情藏進了皺紋溝壑。如今奶奶離開已二十余載，可那些被她的皺紋包裹的舊時光，依舊鮮活如昨，每次想起，心底便漫起一層溫熱的潮水，仿佛她還站在院畔的老棗樹下，用帶著黃土氣息的聲音喊我：“娃，回來吃飯了?！?lt;/p> 烽火歲月：紅妝亦載家國心 奶奶的童年，陷在20世紀初期的黑暗里。軍閥混戰(zhàn)的鐵蹄踏碎了黃土塬的寧靜，盜賊四起，民不聊生，她跟著父母在窯洞里躲災荒，啃著榆樹皮、挖著苦苦菜熬過一個個饑饉的日子。那時的她，不過是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卻早早嘗遍了生活的苦，也在心底埋下了對安穩(wěn)的渴望。她常說：“那時候的天，都是灰的，能活著就不錯了?！?lt;/p> 直到30年代，共產(chǎn)黨領導的紅軍扎根陜甘寧邊區(qū)，這片土地才透進一縷光。1938年，16歲的奶奶嫁給爺爺，不久后爺爺投身革命，奶奶便成了后方最堅定的支持者。她踩著三寸金蓮，跟著邊區(qū)的婦女們扛起了生產(chǎn)的重擔：開荒種田時，她握著磨得锃亮的镢頭，在硬邦邦的黃土里刨出希望，手掌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最后變成厚厚的繭，她卻笑著說“刨出地來，就能種糧，戰(zhàn)士們才有吃的”；紡車的吱呀聲從清晨響到深夜，她紡出的線又細又勻，織成的粗布被做成軍衣、軍鞋送往前線，納鞋底的線繩勒得指腹發(fā)紫，她依舊一針一線地縫，針腳密密匝匝，像把對爺爺?shù)臓繏煲部p了進去；籌軍糧時，她把家里僅有的粗糧都拿出來，篩得干干凈凈，生怕?lián)搅艘稽c沙子，甚至把給婆婆留的細面也悄悄混進軍糧里，只說“婆婆年紀大，吃點粗糧也能扛”。那些平凡的日子里，她用最樸素的方式，為解放事業(yè)添上了一抹溫柔的底色。她不是英雄，卻是烽火里最動人的守望者，紅妝之下，藏著一顆滾燙的家國心。 　　風雨持家：四世同堂的撐傘人 建國初期，國家百廢待興，溫飽成了家家戶戶的難題。爺爺遠在寧縣糧食局工作，父親尚在求學，叔父還年幼，四世同堂的家庭重擔，一下子壓在了奶奶的三寸金蓮上。她成了這個家的“撐傘人”，用瘦弱的肩膀，為家人遮風擋雨。 奶奶領著幾個女兒往生產(chǎn)隊跑，天不亮就扛著農具出門，天黑透了才踏著月色回家，褲腳沾滿泥土，額頭滲著汗珠，就為了多掙幾個工分，不給政府添負擔。計劃經(jīng)濟年代的布證、棉花證，她都小心翼翼收在貼身的藍布包里，折得方方正正，像珍藏著稀世珍寶。每一分錢、每一張票，她都算得毫厘不差：布證留著給老人做棉襖，棉花證攢著給孩子縫棉鞋，糧票分成一份份，搭配著玉米面、高梁面，在她手里變出花樣。玉米面摻點榆樹皮粉蒸窩窩頭，又香又頂飽；黃豆磨成粉做豆腐，澆上一勺油熗辣子，便是難得的美味。在那個缺吃少穿的年月，她愣是讓年邁的婆婆吃得安穩(wěn)，讓年幼的子孫穿得暖和，帶著家人熬過了最難的日子。 農村缺醫(yī)少藥，家人生病成了常事。太奶奶的老寒腿犯了，奶奶跑遍十里八鄉(xiāng)找偏方，熬藥時守在灶邊，一遍遍攪著藥鍋，生怕火候不到，藥汁涼了就重新加熱，直到太奶奶喝完藥睡下，她才靠著灶臺打個盹；父親發(fā)燒昏迷，她用民間針刺的法子急救，又連夜背著父親去十幾里外的衛(wèi)生院，三寸金蓮在土路上磕磕絆絆，汗水濕透了衣衫，卻始終把父親護在懷里，生怕顛著了他；我們孫輩鬧肚子，她就用拔火罐在背上輕輕吸著，粗糙的手掌撫過額頭，嘴里念叨著“娃快好，娃快好”，那溫度，成了我們對抗病痛的勇氣。她不是醫(yī)生，卻用最樸素的方式，一次次把家人從病痛里拉回來，用愛撐起了一個家的健康與安穩(wěn)。 　　花甲耕耘：為家為孫不停歇 七十年代后期，奶奶年過花甲，三寸金蓮早已不堪重負，再也干不了重體力活，可她依舊閑不住，把家里家外的瑣事打理得井井有條。她去生產(chǎn)隊的田地里積肥、鋤草，一點點把肥料撒進土里，動作緩慢卻認真，仿佛每一棵禾苗都是她的孩子；飼養(yǎng)的牛羊，在她的照料下個個膘肥體壯，每天清晨她都會去圈里添草喂水，摸著牛背念叨“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牛兒甩著尾巴蹭她的手，像是在回應她的溫柔。 家里的豬圈、雞窩更是她的“心頭寶”。每天天不亮，她就去喂豬喂雞，看著小豬崽拱著食槽、小雞仔嘰嘰喳喳圍著她轉，她的眼里滿是歡喜。收雞蛋的時候，她把溫熱的雞蛋放進竹籃，小心翼翼地碼好，說要留著給我們補身體，一部分雞蛋換了錢，全都供子孫上學了。她沒讀過書，深知沒文化的苦，便咬牙對孩子們說：“只要你們想讀，奶奶就算砸鍋賣鐵也供你們?！痹谒膱猿窒?，父親、叔父和我們孫輩都走進了學堂，后來一個個成家立業(yè)，走上工作崗位。奶奶看著兒孫們捧著畢業(yè)證、工作證回家，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來，眼角的淚珠子滾下來，嘴里反復說著：“娃們有文化了，比啥都強。”她用半生的辛勞，為子孫鋪就了一條通往光明的路，這份恩情，我們一輩子也還不完。 　　善暖鄉(xiāng)鄰：黃土塬上的熱心人 奶奶的善良，像黃土塬上的暖陽，照拂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她沒文化，卻有著最樸素的處世之道——待人要實，幫人要真。六七十年代日子最難的時候，她不僅要管自家一大家人的生活，還總把舅爺和大姑家的難處放在心上。舅爺老伴走得早，娃娃多，日子過得捉襟見肘，常常揭不開鍋。奶奶就讓母親用布袋裝著麥子、玉米、黃豆送過去，布袋被糧食撐得鼓鼓的，母親扛著走在土路上，壓得肩頭發(fā)紅，奶奶還反復叮囑：“多裝點兒，娃們正長身體?！庇袝r她還親自去給舅爺家蒸饃饃、炒炒面，她站在舅爺家的灶臺邊，揉面時胳膊一拐一拐的，卻揉得格外用力，面團在她手里變得暄軟，蒸出的饃饃蓬松香甜，舅爺?shù)暮⒆觽儑钆_搶著吃，小手抓著饃饃往嘴里塞，嘴角沾著面渣，奶奶就站在一旁笑，眼里滿是疼惜。 八十年代初，表叔結婚，奶奶早早就讓父母親拉上面、油、肉、菜去幫忙，她自己也拖著三寸金蓮趕過去，幫著洗菜、切肉、布置婚房，忙前忙后直到婚禮結束，臨走還塞給侄媳一個紅布包，里面是她攢了許久的零花錢，說：“過日子要和和氣氣，缺錢了就跟娘娘(姑姑)說?！奔易謇锏奶眯忠患?，隔三差五就來家里吃飯，這習慣一直延續(xù)到八十年代初，奶奶總說“都是一家人，餓了就來吃”，每次都把碗里的白面饃饃往堂兄碗里撥，自己啃著玉米面窩窩頭。堂兄冬天沒棉衣穿，奶奶翻出父親結婚時的新棉衣棉褲，那棉衣還帶著新棉花的暖意，她二話不說塞給堂兄，說“別凍著，穿這個”，父親看著自己的新衣服被送出去，也只是笑著點點頭，他懂奶奶的善良。我的老二媽比我奶奶還大十幾歲，精神有些失常，頭發(fā)亂蓬蓬纏成團，衣衫破爛得露了棉絮，頭上身上總爬著亂竄的虱子，腳上趿著沒后跟的鞋。餓極了，她就跌跌撞撞往我家跑。奶奶從不嫌她，燒熱水給她梳洗頭，把臟衣服用開水燙了消毒，再端上一碗噴香的臊子面。熱乎的面香漫過小院，暖了歲月，也暖了人心。 奶奶釀的醋、黃酒，在十里八鄉(xiāng)都是出了名的香。每年夏天，她都會用自家種的高粱釀黃酒，用羊糞蛋蛋杏子釀醋，釀好的醋酸香醇厚，黃酒綿甜爽口，她從不吝惜，鄉(xiāng)鄰來討，她總是滿滿地舀上一碗，還叮囑“回去拌涼菜吃，香得很”。就連路過的乞丐，她也會拉進窯洞，端上一碗熱粥、兩個饃饃，臨走還往乞丐布口袋里裝一升糧食，送出院畔才回頭。母親常說：“我們現(xiàn)在的好日子，都是你奶奶積下的德。”如今我回老家，碰見族里的侄娃子，他們還紅著眼說：“那幾年要是沒有我二太太，我們不知餓死了多少回。”奶奶的善良，就像一顆種子，在黃土塬上開出了溫暖的花。 　　煙火溫柔：舊時光里的甜滋味 我上學時的記憶，更是被奶奶的愛填得滿滿當當。上中學住校，奶奶給我做的狗舌頭饃，是我最珍貴的念想。她做饃饃時，先把面發(fā)得暄軟，指尖捏著鹽和五香粉一點點揉進去，力道均勻得像在呵護珍寶，再把面團搟成薄薄的長舌狀，放在鏊子上烙到兩面微黃，那滋滋的聲響里，面香便漫了滿院。接著她把烙到半熟的饃放進蒸籠，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響，她守在灶邊，時不時掀開籠屜看看，生怕蒸過了頭。掀開蒸籠的那一刻，熱氣裹著面香撲面而來，饃饃白生生的，咬一口外酥里軟，帶著淡淡的調料香，放幾天也不會干硬。 每次我背著書包出門，奶奶都會把裝著狗舌頭饃的布包塞給我，布包是她用粗布縫的，磨得邊緣起了毛，卻干干凈凈。再往我兜里揣一瓶油熗咸菜，咸菜是她用自家腌的大白菜切的，淋上滾燙的辣椒油，鮮辣爽口，又塞一塊錢，反復叮囑：“饃不夠就去食堂買，別餓著?！蹦且粔K錢，在當時是沉甸甸的溫暖，同學們都羨慕地說我是“有錢人”。2025年8月同學聚會，老同學們還笑著說，當年看見我從布包里掏出狗舌頭饃，饞得直流口水，那時候他們能吃上玉米面發(fā)糕和窩窩頭就不錯了，哪見過這么白這么香的饃饃。那瓶油熗咸菜，是我住校生活里最鮮美的滋味，就著饃饃吃，能多扒拉幾口飯，每次吃完，我都會把咸菜瓶擦干凈，等著下次奶奶再給我裝滿。 奶奶的窯洞，是我們孫輩的樂園。窯洞的土炕又寬又暖，我們在炕上滾來滾去，把奶奶的針線笸籮翻得亂七八糟，線軸滾了一地，她也不惱，只是笑著把線軸撿起來，說“慢點兒鬧，別摔著”。院畔的碾盤，是我們最愛的“游樂場”。夏天，奶奶搬著小板凳，手里提著一小筐甜杏胡，那個小筐子還是我太太用荊條編的，邊緣磨得光滑。她領著我們一幫孫子蹲在碾盤邊，教我們把杏胡放在碾盤的凹槽里，用小石子輕輕敲開硬殼，她的手粗糙卻靈巧，敲開的杏胡殼剛好露出完整的杏仁。我們笨手笨腳的，要么敲碎了果仁，要么敲不開殼，奶奶就挨個幫我們剝，時不時往我們嘴里塞一顆，甜絲絲的杏仁在嘴里化開，比蜜還甜。我們把剝好的杏仁裝在小布兜里，揣在懷里，像揣著寶貝一樣。 園子里的西瓜、香瓜熟了，奶奶就領著我們去摘，她踩著三寸金蓮慢慢走在瓜地里，腳下的黃土被踩出淺淺的腳印，她拍拍這個、摸摸那個，用手指彈一彈瓜皮，聽著聲響挑出最熟的瓜，用刀輕輕切開，紅瓤黑籽的西瓜甜得齁人，我們捧著瓜瓤吃得滿臉汁水，奶奶就用洗得發(fā)白的手帕給我們擦臉，手帕上帶著皂角的清香，擦過臉頰，還留著她手心的溫度。秋天，院中的棗樹、梨樹、桃樹結了果，奶奶搬來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樹，她的小腳踩在梯子上，我們在樹下揪著心喊“奶奶慢點”，她卻笑著摘下一顆棗扔下來：“接著！”我們仰著脖子接，棗子砸在頭上也不覺得疼，只忙著把果子往兜里塞，衣兜被撐得鼓鼓的，回家的路上，一路走一路吃，甜香一路。 晚飯后的時光，是最溫馨的。我們圍著奶奶坐在窯洞門口的小板凳上，聽她講過去的故事。她講邊區(qū)的日子，講紡線織布的趣事，講爺爺參加革命的經(jīng)歷，聲音不高，卻帶著歲月的溫度，我們聽得入迷，連天上的星星都仿佛停下了腳步。她還會說笑話，那些帶著黃土塬氣息的俏皮話，逗得我們哈哈大笑，她自己也跟著笑，皺紋擠在一起，像盛開的菊花。 夏天為了湊我們的學費，奶奶沒日沒夜地拾杏子曬杏干，她挎著筐去莊前的杏樹林，頂著烈日蹲在地上撿掉落的杏子，手指被杏汁染得發(fā)黃，指甲縫里都是杏漬，回到家又把杏子掰開，擺在長條板上曬，翻曬的時候動作輕柔，生怕碰碎了果肉。曬好的杏干酸甜可口，她舍不得吃，全都拿到村上代銷店賣掉，換來的錢一分不差地攢起來，用手帕包著，放在炕頭的木匣子里，給我們交學費時，她一張張數(shù)著錢，眼里滿是期待。 　　寸草春暉：藏在細節(jié)里的深愛 奶奶的手永遠閑不住。每天清晨，她喂雞、收雞蛋，小雞嘰嘰喳喳圍著她轉，她就撒一把米，蹲在地上看著它們啄食，嘴角掛著笑；春天，她養(yǎng)桑蠶，看著蠶寶寶啃食桑葉，一天天長大，她的眼里滿是歡喜，每天都會去采新鮮的桑葉，生怕蠶寶寶餓著，蠶寶寶吐絲結繭時，她會守在旁邊，輕聲說“結個大繭子，能紡好線”。每個星期六，奶奶都會早早做好飯，站在院畔的老棗樹下等我們放學，遠遠看見我們的身影，就扯開嗓子喊“娃回來啦”，聲音洪亮得傳遍半個村子。 我們調皮闖禍，被外人指責時，奶奶總會護著我們，叉著腰和人理論，她的小腳站得穩(wěn)穩(wěn)的，嘴里說著“娃還小，有啥錯沖我來”，那模樣，像極了護崽的老母雞，我們躲在她身后，心里滿是安全感。我們兄妹幾人都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大的，母親忙著生產(chǎn)隊的活，奶奶就包攬了照顧我們的事，夜里我們尿床，她就把濕了的褥子挪開，讓我們睡在她暖和的被窩里，自己卻守著濕褥子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又把褥子拿到太陽下曬。她還經(jīng)常為我們縫補衣服和鞋襪到深夜，油燈的光映著她的側臉，針線在她手里穿梭，補好的衣服上，補丁都縫得整整齊齊，帶著暖暖的溫度。為了讓年幼的孫子按時吃上奶，她還踩著三寸金蓮翻山越嶺走幾里路，送孫子去吃奶。山路崎嶇，碎石硌著她的小腳，她走得氣喘吁吁，卻從未耽誤過一次，到了地方，把孫子放到我母親懷里，看著孩子大口吃奶，她才松一口氣。 她不識字，卻天天陪我們學習到深夜。我們趴在桌上寫作業(yè)，她就坐在一旁做針線活，手里的針線不停，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我們的作業(yè)本，嘴里念叨著“寫字要認真，一筆一劃寫清楚”。每天凌晨五點，天還沒亮，奶奶就起來推磨磨面、碾米，石磨轉動的“吱呀”聲，碾子滾動的“轟隆”聲，成了我童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我家人口多，推磨碾米成了她日常的主要工作，一年四季從未停歇，磨盤上的面粉越積越厚，她的額頭也滲出細密的汗珠，汗滴落在磨盤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可她從不說累，只說“娃們要吃飯，磨得細點才好吃”。她踩著三寸金蓮，圍著石磨一圈圈走，身影在昏黃的燈光里晃悠，成了我心底最深刻的畫面。 1979年11月，我參軍入伍離家的那天，奶奶躲在窯洞里不肯出來。我站在窯洞門口喊她，她只應了一聲，卻沒露面，后來母親告訴我，奶奶坐在炕沿上抹眼淚，手里攥著我小時候穿的小布鞋，那布鞋是她一針一線縫的，鞋頭還繡著一朵小小的花，她怕出來送我，會忍不住拉住我不讓走。那一幕，成了我心底最深的牽掛，每次想起，鼻子都會發(fā)酸。1989年8月，奶奶專程趕來天水幫我?guī)Ш⒆樱е唏僦械脑鴮O，笑得合不攏嘴，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拍著曾孫的背，嘴里哼著隴東的小調。后來，她又幫著帶大了好幾個曾孫，抱著這個、哄著那個，把晚年的溫柔，都給了這些重孫輩。 皺紋里的愛，永遠是不褪色的暖 奶奶的一生，沒有波瀾壯闊的篇章，只有日復一日的平凡與堅守。她是亂世里支援革命的普通婦女，是家庭里撐起一片天的脊梁，是兒孫眼中最溫柔的港灣，是鄉(xiāng)鄰口中受人敬重的賢妻良母。她的三寸金蓮，走過了新舊社會的更替，走過了貧窮與苦難，卻始終帶著對生活的熱愛、對家人的深情。她沒讀過書，卻用行動教會了我們善良、勤勞、堅韌；她一生克勤克儉，卻把最好的一切都留給了家人。 2001年9月18日，奶奶走完了八十年的人生旅途，她臉上的皺紋，成了刻在我心底的年輪，每一道都藏著我回不去的舊時光。如今，院畔的碾盤還在，石磨還在，棗樹還在，可再也看不到奶奶忙碌的身影，再也聽不到她溫柔的呼喚。但她留給我們的精神遺產(chǎn)，早已融入血脈——那份對生活的熱愛，對家人的牽掛，對善良的堅守，會像黃土塬的泥土一樣，滋養(yǎng)著我們一代又一代。奶奶的皺紋里，裝著我的童年，裝著家的溫暖，裝著歲月的溫柔，這份記憶，會永遠留在我心里，從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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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皺紋里全是我的舊時光

黃海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