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每天四十分鐘的車程，是定好了弦的弓，繃得直直的，只朝著一個(gè)靶心去。眼睛看著路，心里盤算著這一日的生鮮可否新鮮，貨架是否齊整，那沒完沒了的單據(jù)又該怎樣處置。路旁的山水，是鑲在車窗框子里的一幅活動畫，顏色是好的，卻隔著一層心不在焉的玻璃，朦朦朧朧，與我無關(guān)。好像人生也只余下兩處標(biāo)點(diǎn)：起點(diǎn)的家，終點(diǎn)的超市，中間那一長段迤邐的破折號，盡是些不得不為的、可以省略的奔忙。</p><p class="ql-block">今晨卻不同。心里頭淤著些莫名的滯澀，仿佛梅雨季的墻角，生著看不見的霉。那超市的門，一想到，竟比千斤閘還沉重；那方向盤，也像沾了膠，不愿朝那既定的方向扭。索性便松了油門，任由車子懶懶地滑著。一個(gè)念頭，野草似的冒出來：停一停，又如何！</p> <p class="ql-block">這一停，世界便換了章程。我把車泊在一個(gè)從未留意過的彎角，推門下來。一股清冽的、帶著潮潤水汽與草木澀香的風(fēng)，立刻將我擁住了。這才真切地看見那湖。平日里隔著車窗，它總是一片呆板的、靜止的藍(lán)，像一塊拋光的琉璃。此刻，它卻活了。風(fēng)從遠(yuǎn)遠(yuǎn)的火山口那邊蕩過來，在湖面上捻出千萬片細(xì)密的鱗，陽光灑下去，不是平鋪的，而是碎成了無數(shù)躍動的金箔，又像是誰向這碩大的熔金池里，不住地投著光鑄的錢幣。那光不刺眼，是溫潤的，隨著水波一漾一漾，直漾到人心里去，將那淤塞的角落，也輕輕地晃動了。</p><p class="ql-block">再去看那山。往日只覺得是“連綿不斷”的，一道青灰色的、沉默的屏障罷了。此刻沿著湖邊的路緩緩地走，才覺出它的好來。它不是一味的陡峭，而是有節(jié)制的，舒緩的，像一位仰臥的巨人起伏的呼吸。向陽的一面，是飽蘸了汁液的蒼翠，深淺不一，那最深的墨綠里，似乎藏著千年不言的故事；背陰處，則籠著一層毛茸茸的、青黛色的影，顯得幽靜而溫柔。半山腰纏著一縷云，不是厚重的團(tuán)塊，是輕薄的、被風(fēng)拉長了的紗，仿佛山的呼吸，看得久了，自己也跟著它一呼一吸起來，胸口的悶，竟散了不少。</p> <p class="ql-block">我就這樣信步走著，看著。看一叢叫不出名字的野灌木，將紅得那樣烈、那樣不講理的小果子，潑剌剌地舉到路邊來，像舉著無數(shù)微小的火把?？匆恢婚L尾的藍(lán)羽鳥兒，從這塊巖石跳到那塊巖石，偶爾偏過頭，用亮晶晶的黑眼睛打量我一下，然后不屑似的，“忒兒”一聲飛入更深的林子里去了?？窗赜吐访?，被經(jīng)年的日頭與風(fēng)雨染成一種沉郁的灰黑，卻在縫隙里，掙扎出幾莖倔強(qiáng)的、毛茸茸的青草。這些，都是被我這么多年、這么多天，這么多次疾馳而過的車輪，所無情碾過、徹底忽略的細(xì)節(jié)。它們一直在的，熱鬧而安靜地活著，只是我的心里，不曾給它們留過位置。</p><p class="ql-block">路總是不平的。上坡時(shí)，身子微微前傾，能聽見自己并不急促的呼吸，與遠(yuǎn)處隱隱的、有節(jié)奏的潮音應(yīng)和著。車子在坡頂會有一個(gè)短暫的凝滯，那一刻，視野豁然洞開，湖泊鋪展到天際，天空藍(lán)得像要滴下顏色來。下坡時(shí)，腳步輕快起來，風(fēng)從耳畔滑過，帶著涼意，五臟六腑都像被一只清涼的手撫過，熨帖了。這高低起伏，若在往日趕路時(shí)，只是令人煩厭的顛簸，消耗汽油與耐心的曲折。此刻卻品出味來，原來這起伏本身，便是風(fēng)景的韻腳。沒有這上坡的期待與下坡的舒放，一路坦途，怕也要寡淡許多了。</p> <p class="ql-block">走走停停，竟花去了近兩個(gè)鐘頭。到了超市，遲是遲了，心里卻奇異地安定。員工見了我，倒沒說什么，只道：“老板：今天什么情況？”心情有種“喜上眉梢”的感覺！我一笑，去換那身千篇一律的工作服。手指觸到冰涼的紐扣，忽然想起路上，指尖撫過那被曬得微溫的粗糙巖石的感覺。</p><p class="ql-block"> 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吧。我們被一個(gè)又一個(gè)“目的地”催促著，上學(xué)，工作，成家，立業(yè)，仿佛只有抵達(dá)那些標(biāo)定的點(diǎn)，生命才算是功德圓滿。于是我們埋頭趕路，把一切過程都看作手段，看作過渡，看作不得不忍受的、枯燥的虛線。我們急著去超市，卻忘了沿途有湖光山色；我們急著趕赴人生的一個(gè)個(gè)驛站，卻可能錯(cuò)過了驛站之間，那更為豐饒、也更屬于我們自身的曠野。</p> <p class="ql-block">最美的發(fā)現(xiàn)，有時(shí)并非在預(yù)定的終點(diǎn)，而是在你決定離開既定軌道的那個(gè)彎角。在那里，時(shí)間換了流速，山水顯露真容，而你自己，也終于從一名緊張的“趕路者”，變回一個(gè)從容的“經(jīng)過者”?；蛟S，生命的意義，本就不全然在于抵達(dá)，而在于這“經(jīng)過”本身，在于你是否肯拿出一個(gè)“心情欠佳”的早晨，去收獲一片被忽略的、波光粼粼的湖，與一顆被清風(fēng)拂過的、松軟下來的心。</p> <p class="ql-block">傍晚驅(qū)車回去，依舊是那條路。夕陽把一切都染成蜜合色，山巒的輪廓柔和了，湖水的金箔也換成了沉靜的紫紅。我沒有再刻意停留，但我知道，它們都在那里。而我的心里，已悄悄收藏了一幅與昨日不同的、鮮活的輿圖。那圖上，不僅標(biāo)著家與超市，更細(xì)細(xì)描畫了一道彎，一片波光，幾粒野果，偶爾也有路過的動物～～和一抹在早晨八點(diǎn)多，終于肯慢下來的、云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人生：其實(shí)何嘗不是如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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