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故鄉(xiāng)的秋風樓

景之光

景之光，本名景重清，萬榮縣人。運城市鹽湖區(qū)退休干部。愛讀書，喜文學，情致所至，思而為文。先前有理論文章獲獎并見諸于省、地（市）級刊物，近年來在《運城日報》及網(wǎng)絡(luò)媒體平臺發(fā)表散文、隨筆作品多篇，并有散文集《時光中的詩意》出版。 在浩瀚的歷史長河中，總有一些地方以其獨特的魅力，跨越歷史時空，靜靜地訴說著過往的輝煌與滄桑。我的故鄉(xiāng)萬榮縣，就是這樣一處令人心馳神往的地方。萬榮，古稱汾陰。在黃河、汾河交匯處的汾陰脽上，一座祠廟與樓閣臨河而立，它就是我國最古老的后土祭祀圣地——萬榮后土祠。古老的祠廟，因黃河水患而數(shù)次毀損?，F(xiàn)存的后土祠及其樓閣等核心建筑，為清代同治九年（1870年）移址廟前村塬上重建。后土祠正殿后面，有一座樓閣，高32.6米，三層十字歇山頂，木質(zhì)結(jié)構(gòu)，斗栱密布，造型美觀，在寥廓的天穹下，顯得孤峭而高聳。樓內(nèi)二、三層各藏有一通漢武帝《秋風辭》的元代碑刻。于是，此樓閣因之而得名“秋風樓”。 一座秋風樓，千年文化守望者。我站在秋風樓下，仰望這座歷經(jīng)風雨卻依舊挺拔的樓閣，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動：秋風樓，你究竟承載了多少朝代的故事，又見證了多少歷史的變遷？元鼎四年（公元前113年），漢武帝劉徹巡幸河東，泛舟汾河，觸景生情，吟作《秋風辭》。“秋風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蹦且荒辏氖臍q，國力鼎盛，北驅(qū)匈奴，南平百越，正是睥睨八荒的年紀。他東巡汾陰，在這華夏文明的“地臍”上，舉行祭祀后土曠世大典，祈求國運宏昌，江山永固。史載那場面：“壇場光耀，紫氣充塞，群臣覲見，山呼萬歲?！毕雭?，彼時的漢武帝，立在黃土高臺，看萬騎千乘，旌旗蔽空，該是何等的雄視古今，意氣風發(fā)?。?lt;/p>就在這極盛之時，從他筆下流出的，卻是“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一股深沉的、與煊赫功業(yè)全然不相稱的哀愁與悵惘，從字縫里滲了出來。那“佳人”是誰？是早已仙逝的李夫人，還是那渺茫不可及的神仙幻境？或許都是，又或許都不是，而更像是一個抵達權(quán)力與榮耀頂峰的人，面對無垠的時空與永恒的自然，內(nèi)心必然涌現(xiàn)的空洞與惶惑。秋風勁起，草木搖落，一種流逝與消亡的意象，犀利的擊中了這位千古一帝。接下來的句子便成了宿命的讖語：“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fā)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極致的歡宴深處，是哀情的深淵；中流擊水的豪邁之上，是人生易老的悲愁。最后，一切都歸于一聲無力的嘆息：“少壯幾時兮奈老何！”這首楚歌體辭作，展現(xiàn)出漢武帝的博大胸襟，流露出人生易老的慨嘆，開創(chuàng)了帝王文學之新境。唐玄宗李隆基曾遵循傳統(tǒng)禮制，三幸汾陰，祭祀后土。玄宗親撰《祀后土文》：“博厚之位，粵在汾陰，肅恭時巡，用昭舊典?！逼湮慕Y(jié)構(gòu)嚴謹，恢弘大氣。宋真宗趙恒于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親率大臣至汾陰祭祀后土，規(guī)?？涨?。真宗親作《汾陰二圣配饗銘》，并由名臣楊億撰《大宋祠后土之碑》。在帝王篇章中，還數(shù)劉徹的《秋風辭》最為璀璨。然而，文人墨客的詠嘆同樣精彩紛呈。唐代詩人李白吟詩《汾上驚秋》：“北風吹白云，萬里渡河汾。心緒逢搖落，秋聲不可聞?！泵鞔娙撕尉懊髯鳌斗陉幵~》有句:“荒祠猶記漢時秋，汾水湯湯日夜流?！崩韺W家薛瑄在《游后土祠》中寫道：“汾水波聲繞砌涼，秋風樓閣暮蒼蒼。”清代詞人朱彝尊所作《鷓鴣天·秋風樓在河東縣北》，顯得尤為深刻：“霜林紅葉晚蕭蕭，澤國蒼茫接絳霄。汾水波瀾流浩蕩，霍山風雨動岧峣。漢皇歌罷空遺恨，楚客魂消已寂寥。惟有荒祠舊時月，夜深猶照海鷗飄?！边@些詩文，記錄了建筑本身的興衰，更映射出中國士人的精神世界。這些詩文，創(chuàng)作時間跨越兩千余年，卻始終圍繞著幾個核心意象：秋風、汾水、祠樓、祭祀。每首詩詞、每篇文章，都是作者與歷史的對話、與天地的共鳴。這種文化的延續(xù)性，在世界文學史上也是罕見的。帝王將相，終究與草木同朽。他們的樓船簫鼓，早已沉入歷史的河床，化作成泥沙。唯有這秋風，年復(fù)一年，依舊如此確定無誤的刮過這片土地。它刮走了漢武帝、唐玄宗、宋真宗，刮走了帝王煊赫的儀仗與深藏的哀愁，卻將這如《秋風辭》般的優(yōu)美文字，奇異地留存下來，刻在碑石上，也刻在這片土地的記憶里。 我站在秋風樓上，憑欄眺望，遠處的黃河，一片渾黃，沉靜地橫亙于天邊；近前是廟前鄉(xiāng)村坦蕩而空曠的原野。在這塬下，黃河拐過一道大彎，放緩了腳步，將億萬頃泥沙與故事，淤積在了這片曾被稱為“汾陰”的土地上。風灌滿了我的袖管與襟懷，夾帶著河水的土腥氣與千載時光摩挲過的粗糲。我總覺得，這風是有聲音的。不是嗚咽，也不是呼嘯，而像是貼著黃土塬的棱線漫過來的，一種極沉靜、又極悠遠的渾響。心里想著，漢武帝當年感受到的秋風，與此刻吹拂著我的秋風，是同一陣風么？從物理上說，絕對不是。但從這片土地所承載的文明記憶來看，它們又仿佛一脈相承。因為，這秋風里有著同樣的黃土顆粒，同樣的河水氣息，同樣的華夏族人對土地、時間以及生命本質(zhì)的永恒思考。秋風樓，這座屹立于黃河之畔的千古絕唱，用它獨有的方式訴說著過往的故事，傳遞著文化的力量。它不只是一座奇?zhèn)サ慕ㄖ?，更是一種文化象征。它承載著古人對自然的敬畏、對祖先的追思以及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當我們仰望這座古老樓閣時，那份對歷史的敬畏、對文化的認同感便會油然而生。在今天這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我們或許再難有漢武帝那般心境去吟詠《秋風辭》，但它卻讓我們在忙碌的生活中找到了一絲寧靜與淡泊。愿秋風樓能夠繼續(xù)守護這片土地上的文化與記憶，讓更多的人感受到那份穿越時空的震撼與感動。走下秋風樓，不遠處，便是后土祠的正殿。與孤高的樓閣相比，祠院顯得更敦實，更親近土地。這里供奉的是“大地之母”。從秦皇漢武，到唐宗宋祖，這里舉辦過多少次祭祀大典？據(jù)記載，兩漢時期共有16次，其中漢武帝時期就有5次。歷代帝王親臨此地，祭祀后土的有9人。這些歷史片段，如同一部生動的史書，被秋風樓與后土祠一一見證并記錄，成為后人探尋古代文明的重要線索。 如今，后土祠里早已沒了帝王冠冕的威儀，有的只是坤厚載物的母性。殿內(nèi)的塑像，面容已模糊在香火熏染里，但姿態(tài)是安詳?shù)?，包容的，仿佛能夠收納人世間所有的疲憊與祈愿。祠內(nèi)有許多遺存的碑碣，都是宋、元、明、清的，而且大都是記載歷朝歷代修繕祠廟、祭祀后土之功德的。這些碑文，比起漢武帝《秋風辭》那穿透紙背的豪邁與悲歡，其內(nèi)容則顯得有些“俗氣”和“重復(fù)”。祈愿風調(diào)雨順，五谷豐登，國泰民安，數(shù)千年如一日。這樣的愿望，樸素得近乎簡陋，可它正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最堅實、最核心的訴求。我注意到，前來后土祠祭拜的，多是附近的鄉(xiāng)民。他們提著簡單的供品，香燭，神情虔敬而平靜。沒有高調(diào)的祈禱，只有焚香、跪拜，將心事訴諸于沉默的土地之神。那天，我恰巧遇見一位白發(fā)老嫗，她用粗糙的雙手，將一籃子鮮紅的蘋果畢恭畢敬地奉祀在供案上。那一刻，我忽然被一種巨大的感動攫住了。帝王將相的憂思，關(guān)乎宇宙與永恒，磅礴而孤獨；百姓的祈愿，關(guān)乎腳下土地、田里莊稼、家人平安，細碎而卑微，卻生生不息。這兩種情感，如同這祠與樓，一卑一亢，一實一虛，共同扎根于這片黃、汾交匯的古汾陰大地，構(gòu)成了我們民族精神中的兩個層面：既仰望星空、又依附大地。夕陽西下，秋風樓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覆在祠院的青磚地上。我坐在一塊圓形柱礎(chǔ)上，呆呆地看那光影移動。而今的我們，離真正的“土地”已經(jīng)很遠了。我們住在鋼筋水泥的森林里，腳不沾泥，食不知粟。我們談?wù)撊蚧?、虛擬世界、星辰大海，那種與一片土地血脈相連、生死相依的深刻體驗正在迅速的褪色。我們?nèi)缤瑹o根的浮萍，焦慮地飄移在信息的洪流里，卻失去了那份來自大地的、深厚的從容與安穩(wěn)。此刻，我在這里，似乎又觸摸到了那條并未斷絕的根脈。這根脈，就在這一方敦實的后土祠里，就在老嫗供奉的那一籃子蘋果里。行將離開時，我再次回望，秋風樓在暮色中成了一個深邃的剪影，莊嚴，落寞，儼然一個巨大的時間坐標。后土祠的院落，漸漸融入了河岸村莊的炊煙與暮靄，變得溫潤而尋常。我想，我們或許不再需要一座帝王的“秋風樓”了，但我們永遠需要一座精神上的“后土祠”：對耕耘的信仰，對收獲的感恩，對土地與人間煙火的深情依戀。我們需要從腳下厚重樸實的大地上，獲取傲然挺立、闊步前行的溫暖與力量！ 秋風樓，依然挺立著。秋風掠過樓閣、掠過大地，還在吹著。從遠古吹到現(xiàn)在，也還將吹向未來。我要將那一縷渾黃的土氣，還有“少壯幾時兮奈老何”的慨嘆，一同裝進行囊。從此，我生命里的秋風，將會帶著后土的氣息，無論身居何處，都不會忘記腳下這片賴以生存的土地。 【2025年12月17日稿/文中圖片源自網(wǎng)絡(lu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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