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盡艱辛的百年執(zhí)著

土澳演播室

有這樣一位一百零三歲的老人，她一生歷盡艱辛，一雙三寸的小腳，卻依著一股不服輸?shù)膱?zhí)念，獨自把孩子們養(yǎng)大成人。也許她只是一位平凡的百歲老人，但絕對是一位偉大的母親。（朵拉主頁：http://artist.yangl.zhuokearts.com/arts?page=1） 朵拉攝影：庭院里的櫻花 許久未曾踏出家門，今日偶然下樓取個快遞，抬眼間，一株櫻花樹正熱烈綻放，櫻花瓣如同滿天飛舞的粉色蝴蝶。那一刻，突然想到了老家的庭院，也有這樣一顆櫻花樹，每當(dāng)?shù)搅舜汗饷髅牡募竟?jié)，就會成為全小區(qū)里人時常駐足賞花的地方。奶奶活到103歲，她生命的最后十年都是在長著這株櫻花樹的院子里度過的。所以每次看到櫻花就會想到老宅，想到老宅便又想到奶奶，不由得升出寫一些關(guān)于奶奶生活片段的沖動。因在我的眼中，這個在任何意義上看都很普通的農(nóng)村老太太，卻有著她超乎尋常的堅毅和執(zhí)念，用她自己的方式書寫下了一個極賦個性的百年人生。奶奶不識字，連個大名也沒有。戶口本上只能隨著夫家的姓，叫個楊X氏。聽二伯說奶奶對女孩子不能讀書這事兒心中多少有些憤懣，她曾對二伯說小候私塾先生教舅公讀四書五經(jīng)，她在一邊聽著，常常比舅公學(xué)得還要快。 朵拉畫作：太行山寫生 聽說奶奶年紀(jì)很輕的時候就嫁給了爺爺，是爺爺?shù)牡谌纹拮?。她為爺爺生了四個兒子，二個女兒。爺爺去世的時候，她的孩子們還都不大，奶奶好像也還不到四十歲。她靠著一雙三寸的小腳，支撐著她的家。干農(nóng)活的時候腳痛，基本是跪在田里干。即便在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大饑荒年代，身處皖北重災(zāi)區(qū)的一家人也都平安地熬過來了。在北京安家了的二伯每次和堂姐憶苦思甜的時候就會感慨地說：“那個年代也就是你奶奶能挺得過來?！?lt;/p>也許正因為自己沒讀過書，奶奶這一生對讀書有著在貧困鄉(xiāng)村不常見的執(zhí)念。生活再艱難、再貧困，也要堅持讓她的孩子們讀書。別人家的兒子、女兒大了就被留在家里干農(nóng)活，但奶奶寧愿自己跪在田里干活，也要送兒子和女兒去讀書，而且還要考去縣城的學(xué)校讀書。 朵拉畫作：石板巖鎮(zhèn)租車鋪 要說她的孩子們也都挺爭氣的，各個都讀了書，二伯還成為了我們縣里第一個考取清華的人。我考上中學(xué)后，還常常有老師提起二伯，言語中透著驕傲。我老爸初中畢業(yè)后就趕上了文革，但他從來沒放棄過學(xué)業(yè)，恢復(fù)高考后順利考上大學(xué)，成為了大學(xué)老師。我和妹妹受到老爸的影響，也選擇了教育這個行業(yè)。大伯不是奶奶親生的，很小的時候就離了家，據(jù)說年輕時奶奶對大伯也不算好，但大伯獨立后一直和其他兄弟姐妹們一起，靠著大幫小，讓全家走出了最貧窮的歲月。之后，他們又相互幫襯著讓我們孫輩都讀了大學(xué)，有了自己的事業(yè)和生活。兒孫們學(xué)業(yè)有成，讓奶奶在人前很有自信。拐著一雙小腳的她，雙手背在身后，精神矍鑠地在村頭走過，一副“我有兒孫墊背，我怕誰”的架勢。 朵拉畫作：行走的風(fēng)景 人們提及她都說“她走路帶風(fēng)，杠杠的”。我在孫輩里年紀(jì)算小的，到我記事的時候，奶奶已經(jīng)70多歲了。那時候交通不便，進(jìn)城要步行很遠(yuǎn)的路。即便如此，她也常常自己一個人從鄉(xiāng)下坐汽車到縣城來看我們。奶奶來的時候總是拎著一個黑色的北京牌手提包，里面裝著帶給我和妹妹吃的李子（方言叫Bian子）之類的水果?，F(xiàn)在，每次在水果店看到那些突然變得高級起來的黑布林，就會想到那些紫紅酸甜的Bian子，想到奶奶那個誰都不服的樣子。 朵拉畫作：冬日暖陽 那個北京牌的手提包是奶奶去北京時二伯給她的，也是奶奶去過大城市的見證。堂姐和我說起第一次見到奶奶的情景時，語氣中帶著懺悔。第一次見到頭上包著塊毛巾，滿臉皺紋的奶奶，堂姐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老太太用因常年勞作而變得彎曲的手遞給堂姐一顆大石榴，只有六歲的堂姐卻不肯接。大人們都以為她是害羞，堂姐后來悄悄告訴我她其實是嫌奶奶的手臟。后來懂事了，知道自己錯了，卻沒機會再和奶奶一起生活。 朵拉畫作：窗外風(fēng)景 去北京前，奶奶信誓旦旦地逢人就說：“俺要去北京了，和俺二兒一起生活”?？墒堑搅吮本]多久就吵吵著要回老家，說自己不舒服，可能快不行了。二伯想讓她多住些日子，要帶她去看病，老太太就茶飯不思。眼見著她的血壓一天比一天高，拗不過她的二伯只好在大年三十送她上了回鄉(xiāng)的列車，邊替她拿行李，邊嘟囔著：“這大年關(guān)的送你回老家，村里的人怎么看你兒？”奶奶可不管這些，她從來不在乎別人怎么看。她那時唯一的重點就是可不能死在北京被火化了。說來也神奇，一回到家，老太太的血壓就降下來了，還又健健康康地活了四十多年。不過，后來奶奶只要提出去北京，二嬸都會反對地說：“可別讓老太太再來了，上次還沒被她折騰夠?。俊?lt;/p>聽堂姐說，后來奶奶又去了一次北京，這次因為二伯的小女兒出生而多待了一些時候。那時已是70年代的后半葉，奶奶常和二伯聊鄧公的新政。這讓對鄉(xiāng)下人多少帶些偏見的二嬸也幾次私下感慨地說：“別看這個鄉(xiāng)下老太太不識字，見識可不淺呢?！?lt;/p> 朵拉畫作：山外山 奶奶守寡多年，經(jīng)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俺不蒸饅頭爭口氣，這么難俺也沒有找一個依靠，這么多孩子也拉扯大了”。她獨立與堅韌的特質(zhì)，現(xiàn)在回想起來，可以算上是那個時代的女性之光了吧？在這一點上，我們家族的女性們似乎都傳承了她的衣缽，多屬于剛毅不屈型的。我只要回老家，總會去那個長著櫻花樹的小院看奶奶，她常常嫌棄我穿的衣服太樸素太土氣，總說讓我買一些大紅大綠的衣服。可能我們對于時尚都執(zhí)著于自己的觀念吧，我依然是全身黑灰，奶奶依舊是每次嫌棄。奶奶九十多歲之后，變得非常怕孤獨?？粗切┰退黄鹆奶斓睦先藗円粋€個地走了，她時常帶著失落的神情自言自語道：“俺把恁都熬死了，可俺還在呢……”白天家里沒人，奶奶就站在小院的大門口，和每一個路過的人打招呼，拉住人家就不放，聊起來沒個完。漸漸的，周圍的人都繞著她的小院走。唉，走得遠(yuǎn)的人注定要孤獨，人老了也是一樣…… 百歲的奶奶 百歲后，奶奶開始對死亡顯現(xiàn)出焦慮，著急讓爸爸幫忙安排她的后事。據(jù)說情況非常復(fù)雜，一方面，爺爺?shù)膲灥馗亦l(xiāng)其他族人的墳地都連到了一起，在不驚動其他先人的情況下，很難給奶奶下葬；另一方面，爺爺與其他兩位夫人葬在一起，所以奶奶也很堅持，說她自己一個人習(xí)慣了，要給她找一個新的地方安放。后來，奶奶第二次腦梗住院，醫(yī)院ICU不愿意收治了，回家之后她在床上已經(jīng)整整昏迷了四天，滴水不進(jìn)，可是墓地的事情還沒有安排好，奶奶遲遲不愿意離開。她昏迷到第五天的時候，終于確定了方案，定下了墓地，晚上姑姑跟奶奶說：“都安排好了，是非常好看的地方，您放心吧?！?lt;/p>第二天上午，我和爸爸、姑姑回老家，從爺爺墳上捧回一捧土，路上接到媽媽的電話，奶奶停止了呼吸。在奶奶的葬禮上，她的重孫們都穿著鮮艷的大紅袍子或者大紅披風(fēng)，跑來跑去，我想這是她喜歡的吧？ 朵拉畫作：清涼世界 一切塵埃落定之后，我回到自己家中，坐在書桌前，外面風(fēng)和日麗。突然，窗臺上飛來一只非常美麗的黃色小鳥，從未見過這樣靈動小巧而活潑的小鳥。它沖著我嘰嘰喳喳叫個不停，停留了很久的時間，最后它看看我，鳴叫了一聲，飄然地飛走了…… 朵拉2024年4月17日，于蚌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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