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檻三重

鄧林

門檻三重 　　第一道門檻，是那副對聯(lián)。 車剛停穩(wěn)，校門兩側(cè)的一副對聯(lián)便撲面而來，牢牢抓住了我的視線。 “氣朗天高鵬摶霄漢三千里，桃秾李艷春占黌庠第一枝”。雖是打印的字體，少了筆墨的筋骨，但那詞句的分量卻沉甸甸的。上聯(lián)用的是莊子的典，“鵬摶”二字，仿佛將一股少年銳氣與天地清朗都化進了翅膀里，要一舉飛越千山。下聯(lián)的“春占”與“黌庠”古意相映，“第一枝”說得含蓄，底下藏的，卻是一份敢為天下先的膽氣，與不肯低頭的、鄉(xiāng)野間的自尊。我站定了看，心里驀然一動。文化這東西，看不見摸不著，卻總在最不經(jīng)意的地方，給你一個溫厚又倔強的照面。這便是我跨進南江中學的第一道門檻，不是水泥石階，是一道氣韻的門檻。 　　這道氣韻的門檻里，立著夫子的塑像。他老人家靜默著，衣袂似乎還帶著千年的風塵，神情卻是一貫的溫良與肅穆，守望著這一方喧鬧的天地。左邊是掛著牌子的第四學區(qū)教育事務(wù)中心，右邊，李副校長已在那里等候。他在這學校主管德育二十多年，話不多，眉眼間是謙和的熨帖。他說，先去看看田徑場罷。 　　那果然是個好場子。塑膠跑道紅得鮮亮，環(huán)抱著中間一方新植的、綠得有些怯生生的足球草坪。風毫無遮攔地吹過，帶著秋日特有的干爽氣味。李校長指著場邊一處板房說，地沒征全，本可以建成四百米，如今只得三百多。話里有些微的遺憾，但那神情，卻滿是感念。他絮絮地提起幾個名字，李主任、唐股長、宋書記，都是當年為這場子奔走過的人。他的手指在空中虛虛地劃著，眼神望向遠處，仿佛那些身影還在烈日或寒風中忙碌。我聽著，眼前仿佛看見一些模糊而執(zhí)拗的身影，在無數(shù)個晨昏與會議里，一點一點，將這片開闊從圖紙上“請”了下來，安放在這所鄉(xiāng)鎮(zhèn)中學的土地上。 我想到自己學校那用淘沙土鋪成的跑道，晴天跑過，身后總拖著一縷煙塵；雨天踩下，腳印里便蓄起一窩濕黃。即便干得比別處的泥地快些，終究帶著一身洗不凈的土色。眼前的這片塑膠鮮亮與開闊，便因此像一片被精心供奉的綠洲，顯得格外珍貴。這里的師生，是幸福的?？蛇@幸福，來得這樣具體，這樣不易，讓你在羨慕之余，心里也泛起一種復(fù)雜的、同病相憐的體諒。 　　從田徑場往教學區(qū)走，先被一個簇新的籃球場截住了目光。圍欄鐵青，地面漆亮，規(guī)格氣派絕不亞于大學球場。幾個學生和老師正在場上跑動、爭搶，擊球聲與呼喊聲脆生生地蕩開。就在這片嶄新的喧囂邊上，靜靜地挨著一株老柳。 其樹干極粗，中心已然空了，如今用幾個鐵支架穩(wěn)穩(wěn)地撐著，像一位需人攙扶卻依舊挺直了脊梁的老者。然而那萬千垂下的枝條，卻綠得恣意，在風里軟軟地拂著，仿佛隔著圍欄，輕輕撫慰著那片現(xiàn)代的激烈。生命力從那些枯硬的縫隙里，不管不顧地迸發(fā)出來。 李校長說，這是校園里最老的樹了。我忽然想起我們學校那棵最古老的“拴馬”古樟。它那樣站著，看過我們維夏一代代少年的來去；一如眼前這株老柳，看過南江的歲月流轉(zhuǎn)。它們都是時間的碑。 　　老柳記得這里跑道由泥土變塑膠的履新，也聆聽著此刻籃球叩擊地板的清脆回響。而在我們維夏，古樟的視線，則需越過那道被稱為“老河溝”的、滋養(yǎng)了無數(shù)歲月的河水，落在對岸的泥土地操場上；它所守望的，是食堂前水泥地上，籃球入網(wǎng)時同樣歡騰的聲浪。 一在縣北，一在縣東，兩棵樹，看著朝氣在不同質(zhì)地的場地上，以同樣的汗水奔涌。而它們自己，則將根須默默地向大地深處探去。它們所要擁抱的，從來不是哪一塊更先進的場地，而是這腳下，托舉著所有奔跑、承載著所有呼喊的——同一片大地。 樹老了，學校也老了。兩所學校，竟像一對散落在平江山野里的老兄弟，前生都曾闊過——眼前這南江中學，早在1923年，便以“廣育女?！敝?，專為女子開蒙啟智；我們的維夏中學，則從1902年方維夏先生創(chuàng)辦的新學私塾走來，至1911年改為“興亞學會”。一樣是開風氣之先，在閉塞處點亮讀書的燈。 　　我們不再說話，只是將目光從老樹與舊史上收回，重新投向眼前的樓宇。 這便是第二道門檻了，現(xiàn)實的、觸目的門檻。 我們一同看向那些樓房：他們新起的九年級教學樓很氣派；我們稍早些蓋的食堂，也自有它的亮堂；他們七八年級的教室，還是老式的木窗，在經(jīng)年的開合磕碰與風雨剝蝕間，早已磨去了漆的光澤；而那座八十年代的兩層行政樓，則沉在一片更深的舊色里——瓷磚斑駁，露出底下灰敗的水泥，像歲月啃噬后留下的骨殖；窗框沉黯，鐵銹如淚痕般蜿蜒而下，靜默無言?！c我們中棟、北棟的老樓對視，竟像照鏡子一般，映出同一種被時光反復(fù)摩挲后的疲乏。 硬件的好與壞，參差交織，像是被同一陣時代的風漫不經(jīng)心地吹過，留下的深淺不一的痕跡。好的地方叫人羨慕，不盡人意處則彼此心照。李校長說起鎮(zhèn)上曾許諾的新校舍，總在“馬上”，卻總也下不來“馬”。話是笑著說的，那笑意卻像秋陽，暖是暖的，可底下總透著一層薄薄的涼意。他輕輕嘆了口氣，很輕，很快又被風吹散了。 　　我們呢？我們那座被談?wù)摱嗄?、總停留在藍圖上的“新維夏中學”，不也年復(fù)一年地做著同樣的夢？圖紙在等待中磨起了毛邊，夢卻總醒在開工的前夜。這感覺，像極了兩個被時代潮水的喧囂遠遠隔在身后的老門戶，互相打量著對方的廳堂。你家梁柱新漆，我家窗紗卻更細密；轉(zhuǎn)頭再看自己屋角那愈加深沉的漏痕，方才那一點同病相憐的暖意，便化作了喉間一聲咽下的、無聲的嘆息——這嘆息，為眼前具體的難，更為了那在資源配置的版圖上，日漸模糊、仿佛被預(yù)設(shè)好的坐標。 就在這聲嘆息即將沉入心底的瞬間，李校長忽然抬手指向教學樓后方那片蒼郁沉靜的山影，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將我們從并行的愁緒中拔了出來：“走，去后山看看吧。那里……不太一樣。” 真正的震動，是在后山。 　　那山叫露江山。在山腳沒走幾步，一方石壁上，蔣介石題寫的“氣壯山河”四個大字便赫然入目。筆力沉雄，仿佛將一段崢嶸歲月猛地推到了眼前。松林的氣息幽深起來，石階也顯得愈發(fā)肅穆。從這里拐彎，我們便踏著石階向上走去。兩旁是森森然的松樹林，風過時，濤聲陣陣，像是低沉的絮語。石階盡頭，視野豁然開闊——我們已站在一片平整的山頂。 一方巨大的石碑立在中央，“抗日民族英雄永垂不朽”幾個字，被歲月風雨洗得有些發(fā)白，卻因此更顯峭拔。而在靠向?qū)W校的那面山坡上，一片蒼郁的柏樹林靜靜矗立，許多無名的墳塋，便靜臥于那片深沉的蒼綠之下。 　　我站在這寂靜而開闊的山頂，久久凝視。俯看腳下，南江中學的屋瓦連綿；更遠處，田徑場上，一面紅旗在蔚藍中微微飄動——它的旗桿，與山頂?shù)募o念碑，及這滿山的墳塋，連成一條垂直于大地的、無聲的軸線。 在這由無數(shù)無名者構(gòu)成的深沉蒼綠中，有兩方并立的小石碑，將我的目光靜靜引去。碑石簡樸，一如他們最初的出身。一塊屬于黃啟東中將，平江三陽人，幼讀私塾，后入縣立高?。涣硪粔K屬于凌則民少將，亦出自平江，自啟明附小啟蒙，后入天岳書院、長沙明德中學。碑文簡略，卻掩不住他們以師長之軀，在臺兒莊戰(zhàn)役的山東戰(zhàn)場與遙遠的滇緬戰(zhàn)場，先后血戰(zhàn)至最后一刻的決絕。一位停在三十六，一位停在三十二。 山風忽然緊了，掠過松柏的樹梢，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從歷史深處涌來的、無法平息的吶喊與嗚咽。風聲里，那“幼讀私塾”、“小學啟蒙”的字樣，卻像一?；鸱N，驟然照亮了時間的幽暗。 　　那一瞬間，百年的光陰“轟”的一聲在我心里撞在一起。從這露江山上長眠的忠魂，到我們維夏校園文化墻鐫刻的名字——張震、鐘期光、喻杰、李銳等二十位將軍與部長——他們姓名各異，道路不同，可拂去歲月的塵埃，最初的身影竟是如此相似：無一不是從平江的私塾、小學或中學里走出的讀書少年。他們被同樣的詩書所啟蒙，被同樣的家國情懷所激蕩。脈絡(luò)忽然清晰得刺眼?；蛟S，正是那點墨水的滋養(yǎng)，賦予了靈魂以不一樣的骨骼；正是那卷冊的浸潤，教會了生命在風雨中如何挺立，并最終懂得為何而挺立。他們走向了不同的烽火，卻將血肉與精神，共同熔鑄進了同一段浩蕩而悲壯的歷史。 風聲、松濤、靜默的墳塋、飄動的紅旗，還有山下隱約傳來的、屬于校園的清脆鈴聲——這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叩問。讀書為何？那答案不在遠處，就在這山風與沉默交織的曠野里。它或許給不了一雙飛越千山永不疲憊的翅膀，卻能給靈魂以骨骼，讓它在風雨中懂得挺立；它或許指不出一條通往金銀的捷徑，卻能在心田埋下星火，照亮何謂崇高，何謂不朽。沒有那點墨水的滋養(yǎng)與卷冊的浸潤，何來這血肉鑄就的碑文？何來這山河為之作證的氣節(jié)？ 這便是第三道門檻了。一道將浮世的塵埃都沉淀下去，直叩靈魂的門檻。 　　跨過它，先前的那些紛擾——路面的黑與白，樓棟的新與舊，投入的厚與薄——忽然便失了斤兩。它們依舊存在，卻不再能遮蔽雙目。一所學校的筋骨，何曾系于球場的一層塑膠？它系于這無形之氣的流轉(zhuǎn)與承接之中，系于能否在這片最易被遺忘的土地上，為少年之心，立起一座能與青山對話的碑。 下山時，夕陽正把西邊的云燒成一片暖金，均勻地灑在兩所學校的屋瓦上，不分彼此。這光景，忽然叫人想起劉禹錫的《陋室銘》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毙Ｉ岷雾氄摗昂馈迸c“大”？心田遼闊，便是廣廈。當年清華、北大烽火西遷，所憑恃的，不也正是幾卷書、一群人、一口氣么？ 其實，何止學校。一個家，一團和氣，陋室便蒸騰出興旺的陽氣；一個人，內(nèi)心豐盈，布衣蔬食也自有從容的光彩。 歸程的車在鄉(xiāng)間路上起動。我回頭望去，南江中學的輪廓已漸模糊，融進蒼茫的暮色里。但我知道，它已具體為一些確信的存在：一副氣吞山河的對聯(lián)，一個奔跑生命的場地，一株空心怒放的老柳，一座安睡鐵骨的青山。它們立在那里，便是“學校”最本真、最巍然的模樣。 　　而我們，這些被稱作“教書匠”的人，所求的或許不過如此：做那道門檻本身。做一塊被時光摩挲得溫潤的石階，讓少年從我們身上，跨入一個更遼闊的世界——從鄉(xiāng)野的自尊，跨向文化的自覺；從現(xiàn)實的困頓，跨向精神的韌勁；從渺小的自我，跨向與山河共呼吸的深沉命運。 像那株老柳，以被蛀空的胸膛，支撐起一樹永不凋零的垂蔭；像那副對聯(lián)，以鯤化鵬摶的圖景，鐫刻一個個渴望翱翔的靈魂。 然后，安靜地守住這片土地，如農(nóng)人守望他的苗圃。確信每一粒被用心點燃的心火，縱使微弱，也能照見：文字尊嚴，心靈覺醒，與一條通往歷史星空深處的、細小而必然的路。 路在腳下，門在身前。 門檻三重。 一重是氣韻，一重是現(xiàn)實，一重是靈魂。 跨過去，便是從柳樹的年輪里，讀出了山河的走向；便是將自己，活成了一道沉默而堅固的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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