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廊里的八卦 (四)

茅山

喝茶的湯頭 初冬的日頭溫溫軟軟的，像塊化開的麥芽糖。我搬著小竹椅，挨著奶奶的藤椅靠在院墻邊，后背被太陽烘得暖融融的，連指尖都泛著淺淡的暖意。 奶奶的手搭在我的頭頂，掌心傳遞著熟悉的溫度，她瞇著眼望向天邊的暖陽，喉間發(fā)出一聲滿足的喟嘆，那股講故事的勁頭，便隨著這暖意一起涌了上來。 “今兒給你講個石臼湖畔的老故事，”奶奶的聲音慢悠悠的，混著風里的桂花香，格外熨帖，“故事里有個大地主，叫石萬貫，那可是當年石臼湖畔數(shù)一數(shù)二的富貴人家?！?lt;/p> 我往奶奶身邊湊了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聽得入了神。 “這石萬貫，家產厚實得很，幾千畝良田從村頭鋪到西橫山腳下，幾十家鋪子開得熱熱鬧鬧，家里五個姨太太，長工仆人加起來百十號人。可他別的啥嗜好沒有，就獨獨迷喝茶，還迷得格外講究?！蹦棠填D了頓，指尖輕輕敲了敲我的手背。 “有多講究呀？”我仰著頭追問。 “那講究可就多了?！蹦棠绦α诵?，眼角的皺紋擠成了好看的紋路，“他喝的茶，全是宮里的貢品茶，尋常人家連見都見不著。而泡茶的水，更是挑揀到了極致，非得是天下十大名泉的水才行?！?lt;/p> 奶奶掰著指頭給我數(shù)：“江西廬山的谷簾泉、招隱泉、天池頂水，無錫的惠山泉，杭州的虎跑泉，揚州大明寺泉，還有淮水源、洪崖瀑布泉那些，整整十個地方，天南地北的，他都專門派了快馬專人，晝夜不停往家運水?！?lt;/p> 我聽得眼睛都圓了：“光泉水還不夠嗎？” “不夠喲?！蹦棠虛u搖頭，“他還覺得泉水少了點清靈氣，非得再兌上石臼湖的荷葉露。為了取這露水，他在周邊村子雇了好些十三到十五歲的黃花閨女，要求姑娘們上穿紅衫、下著綠褲、腳蹬紅繡花鞋，還不能涂脂抹粉，得干干凈凈清清爽爽的。每天天不亮，姑娘們就劃著小舟去湖里，用雞毛把藕葉上的晨露珠子，一顆一顆小心刮下來裝在玉瓶里?！?lt;/p> “煮茶的柴火也有講究，”奶奶接著說，“非得是芝麻桿子和桑樹枝，說只有這兩種柴火，才能煮出茶的清潤香氣。他家后院堆的芝麻桿和桑樹枝，比柴房都高，光是打理這些，就得多花不少銀錢。” 我咂了咂嘴，心里盤算著這得花多少錢。 “就這么著，天天擺茶宴，請些文人墨客、豪門權貴來家里品“泉露茶”顯擺。奶奶的語氣漸漸沉了下來，“可再厚的家底，也經不住這么作啊。不出十年，幾千畝良田變賣了，幾十家鋪子也關了門，五個姨太太卷著細軟走了，長工仆人也作鳥獸散，曾經的石萬貫，成了孤家寡人。” “那他最后咋樣了？”我揪著衣角，小聲問。 “最后啊，”奶奶嘆了口氣，“從雕梁畫棟的大宅，搬進了山里的破草棚，只能靠上山打柴糊口。聽說有人在石臼湖畔見過他，頭發(fā)花白，衣衫襤褸，蹲在茶館外頭看別人喝茶，眼神都發(fā)直。” 故事講完了，日頭漸漸往西挪了挪，風里的涼意也重了些。我靠在奶奶懷里，心里酸酸的，奶奶又摸了摸我的頭：“所以說啊，做人不能太貪慕虛榮，金山銀山，也經不住這般揮霍。” 那年冬天的暖陽，和奶奶這個帶著點唏噓的故事，一起刻進了我的記憶里，成了往后歲月里，想起就覺得溫暖又有滋味的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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