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一個人走在灑滿月光的村子里。</p><p class="ql-block">猛然想到，時間真的過得好快，從5月29號入村，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整整六個月零五天了。</p><p class="ql-block">因國檢在即，縣里提前安排了檢查，資料方面有些問題需要整理，而明天又是星期五了，所以今天抓緊時間抄寫資料，直到天黑掌燈了才吃飯，餐后決定出去走走，放松放松心情，也好讓有些疲憊的身體得到恢復(fù)。</p><p class="ql-block">夜風(fēng)微涼，踩在村道上的腳步聲格外清晰。白天伏案抄寫筆記，腦袋里全是表格、數(shù)據(jù)、整改清單，像一堆纏在一起的電線，理不清也剪不斷?？梢蛔叱鲩T，月光就這么靜靜地鋪下來，把村子洗得干干凈凈，心也跟著松了下來。</p> <p class="ql-block">“汪汪，汪汪汪汪汪……”</p><p class="ql-block">走出村部，耳邊除了不時傳來的狗叫聲，能聽到的就只有我自己嚓、嚓、嚓的腳步聲了。</p><p class="ql-block">夜晚的子臘，燈光很亮，儲蓄了一天電能的太陽能路燈盡情地釋放著光亮，讓子臘顯得是那么的平和、安寧。</p><p class="ql-block">抬頭，才看到月已中天，很亮的滿月，看日歷發(fā)現(xiàn)今天是農(nóng)歷的十月十五，再有兩個月，半百有三再添一了。</p><p class="ql-block">這月亮真亮，像是特意為今晚的散步點亮的。路燈一盞接一盞，把村莊照得通明，電線在頭頂交錯，像一張網(wǎng)，兜住了整個村子的安靜。</p><p class="ql-block">那只蹲在農(nóng)戶門口黑狗見我走來，吠叫著，大概也覺得天冷難得動。我走過它蹲坐的位置，影子被拉得老長。</p> <p class="ql-block">夜幕中，村子兩邊山黛黑如墨，看不清林木，在山頭邊沿，可以看到參差不一如剪影般的枝丫，樹林里偶爾也會傳來兩聲野鳥的驚叫聲，整個村莊都沐浴在月光里。</p><p class="ql-block">而我，一個人行走在灑滿月光的村子里，像一個游神在夜幕中游蕩，虛空的靈魂突然發(fā)出神一般的拷問：我是誰？我來子臘干什么？來這半年我干了什么？</p><p class="ql-block">這問題一冒出來，腳步就不由自主慢了。半年前，我們仨拎著行李走進村部，滿腦子都是“干一番事”的豪情。可現(xiàn)在呢？球場修了，路燈亮了，路補了，可那些更難啃的骨頭——產(chǎn)業(yè)、環(huán)境、人心——好像還是原地踏步。</p><p class="ql-block">我抬頭問月亮，它不說話，只是靜靜照著。照著空屋，照著荒田，照著這沒有人行走的村道上，也照著我這個在寒夜里自問自答的外鄉(xiāng)人。</p> <p class="ql-block">冬天的山村，總是清冷異常！</p><p class="ql-block">順著村道，我慢慢向村頭走去。經(jīng)過一棟棟空置的房屋，一個人都沒碰到，就連以往散步，經(jīng)常碰到的狗子都沒有出來溜達了，而我卻在狗都不愿出門的寒夜里獨自在村子里走著。</p><p class="ql-block">好多農(nóng)戶都安裝了監(jiān)控，有人或動物經(jīng)過就亮起燈來，把出現(xiàn)在攝像頭的身影記錄下來。</p><p class="ql-block">這些燈一亮，像是村莊眨了眨眼。有幾戶人家門口的感應(yīng)燈突然亮起，照出我孤零零的影子。監(jiān)控探頭黑漆漆地盯著路，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它們記錄著誰？或許只是記錄著空曠、落葉、偶爾經(jīng)過的野貓，還有我這個在夜里晃蕩的駐村干部。</p> <p class="ql-block">偶爾也有農(nóng)戶的窗戶透著亮光，昭示著主人在家。已是冬天的村里，家家戶戶關(guān)門都早，都貓在家中烤火。</p><p class="ql-block">那點燈光，黃黃的，從窗簾縫里漏出來，像一口暖鍋在屋里咕嘟著。我知道，那里面一定坐著老人，守著火爐，或看著電視，或者刷著抖音看看小視頻，或許也看手機里兒女發(fā)來的視頻。他們不說話，只是看著，笑著，繼續(xù)烤火。</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的人啊，都被綁在手機上了。天氣暖和的時候，村里的幾個年紀大的聚在一起曬太陽，大家也是各拿各的手機刷著，邊看邊笑，很少有交流。</p><p class="ql-block">放學(xué)回來的學(xué)生啊，也是人手一個手機玩游戲刷抖音，很少能夠看到有學(xué)生讀書搞學(xué)習(xí)了。</p><p class="ql-block">其實我們也都被手機綁架著，工作離不開它，生活之余也各玩各的手機，就是朋友聚會，也都各自玩著手機，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交流越來越少了，互聯(lián)網(wǎng)已經(jīng)讓人的書寫能力下降了，或許以后會讓人際關(guān)系也變得越來越疏遠，真不敢想象以后會變成怎樣！</p> <p class="ql-block">這家的主人雖然口不能言語，但他也是一個很懂生活的樂觀的人，平時碰到我們，熱情的咿咿呀呀的，不知在講些什么，我們也只能“嗯嗯”點頭應(yīng)答著，給他比大拇指稱贊他！</p><p class="ql-block">門口花壇中的菊花綻放著，靜悄悄的在月光下獨自盛開。這家主人也很能干，老婆孩子都不在家，他一個人在家操持農(nóng)活，還喂了豬，還會做豆腐，只不過現(xiàn)在村里的人越來越少了，他的豆腐坊也沒有再開過了。</p><p class="ql-block">我路過他家時，特意放慢了腳步。那叢黃菊開得真好，像是把整個秋天的陽光都存了下來。門邊堆著柴火，摩托斜靠在墻角，豬圈里傳來輕輕的哼聲。他站在門口，看見我，咧嘴一笑，抬起手比了個“OK”。我也回他一個大拇指。</p><p class="ql-block">我們沒說一句話，但好像又說了很多。</p> <p class="ql-block">月上樹梢頭，人約黃昏后。如今的村莊里，卻找不到這樣的浪漫了！</p><p class="ql-block">平時在村里，遇見最多的就是老人，四十歲以下的基本上都外出務(wù)工了，偶爾見到個把年輕的，要么是回來有事，要么是家中有老人，年紀大了生病了，要在家照顧。</p><p class="ql-block">駐村鄉(xiāng)村振興半年來，我們好像做了好多事，但又沒見做成什么事，要說能看的見的，除了村部的球場、停車場和遼求的太陽能路燈以及修補的部分路面，然后好像就是一堆堆的表表冊冊了，看的見的有一堆堆，看不見廢掉的更多。</p><p class="ql-block">這話聽著喪氣，但也是實情。我們想搞貢米產(chǎn)業(yè)，想整治環(huán)境，想讓村子活起來，可現(xiàn)實總像這冬天的夜風(fēng)，一陣陣往骨頭縫里鉆。村民說：“我們農(nóng)村人就是這樣的啊?！币痪湓?，就把你所有熱情澆熄了大半。</p><p class="ql-block">半年來，事沒做成幾樁，人卻倒下兩個，一個隊員斷腳，一個隊長因村里的工作事務(wù)紛擾繁雜，成功被放到住院了。我和他開玩笑：“哥哥，你想延續(xù)上兩個村的人居環(huán)境整治、產(chǎn)業(yè)開發(fā)那樣工作開局順利，再創(chuàng)輝煌怕是要泡湯了哦。當(dāng)初被你老同事忽悠來，現(xiàn)在變成抖音里面的笑話那樣，來時好好的，回不去了哦?！?lt;/p><p class="ql-block">可我們還是不甘心，不甘心這月光下的村子，只剩下老人、空屋和枯藤。</p> <p class="ql-block">走到村頭，在村口的小賣部門口坐有四個人在聊天，白天，村部是子臘最熱鬧的地方，夜晚，這里是子臘最繁華的地方了！</p><p class="ql-block">小賣部門口亮著燈，四個人圍著一張小桌，喝著茶，說著話。誰家的豬賣了價，誰家的孩子寄了錢回來，誰家的屋頂要翻修……這些話在城里人聽來瑣碎，可在這夜里，卻像炭火一樣暖。</p><p class="ql-block">我走近時，他們抬頭看了我一眼，笑著招呼：“來坐嘛！”我擺擺手，笑著說還要回去改材料。他們也不強留，只是笑著點頭。</p><p class="ql-block">這四個人，是今晚我見到的全部活氣。</p> <p class="ql-block">小賣部對面的農(nóng)戶家中沒關(guān)門，透出燈光照在院子里，一個穿著紅色家居服的年輕女子正出來倒水，估計是新媳婦吧，這戶人家上個星期才辦完好事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抹紅色在夜里特別顯眼，像一團火。她倒完水，抬頭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笑，轉(zhuǎn)身回屋。門沒關(guān)嚴，燈光灑了一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這村子還有希望。哪怕只多一個人回來，多一盞燈亮著，多一場婚禮辦起來，就夠了。</p> <p class="ql-block">走到村口了，掉頭又慢慢往村部回。</p><p class="ql-block">子臘村最出名的要數(shù)貢米了。相傳苗族先民來到這個地方，發(fā)現(xiàn)這里地處峽谷，水資源豐茂，山體大多是酥脆的扁砂巖，但是土地比較貧瘠，于是先民們就上山砍樹，把木頭鋪在地下埋樹造田，歷時數(shù)十上百載腐竹發(fā)酵，夕日埋樹的田地里種出了香甜軟糯的稻米，于是造就了子臘貢米，而子臘貢米的種植保持著傳統(tǒng)的稻、魚、蛙、鳥復(fù)合共生，子臘又被列為國家農(nóng)業(yè)重要文化遺產(chǎn)保護地。</p><p class="ql-block">我邊走邊想，這貢米，是祖先用幾十年、幾代人埋出來的。那我們呢？是不是也該有點耐心？</p><p class="ql-block">產(chǎn)業(yè)不是一天能做成的，人心也不是一天能焐熱的。我們急，是因為想快點看到變化?？纱遄硬患保凶约旱墓?jié)奏，像這月光，一寸一寸地走，卻從不落下。</p> <p class="ql-block">夜涼如水，只有我一個人慢慢行走在村子灑滿月光的路上。</p><p class="ql-block">影子一直跟著我，時長時短。我走它走，我停它停。</p><p class="ql-block">這半年，我們沒做出驚天動地的事，但也沒白來。球場上孩子們打球的笑聲，路燈下老人散步的背影，還有那戶聾啞大哥的菊花，都是我們留下的痕跡。</p> <p class="ql-block">偶爾有一臺車經(jīng)過，在月光下看不見掀起的灰塵，但呼嘯撲面的冷風(fēng)是扎扎實實的感受了！</p><p class="ql-block">回到駐地還要整改趕抄筆記，這是屬于我份內(nèi)的事，沒人幫的了我。</p><p class="ql-block">此刻，一個人走在灑滿月光的村子里。</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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