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周末,友人小聚,本是快意之事。熱情的主人捧出兩瓶酒來,包裝甚是豪華,金邊玉帶,打著“醬酒大師”的名號,煞是氣派。盛情難卻,三人分飲一瓶,于我這有些許酒量的人而言,本不算什么。席散歸家,只道能擁一夜黑甜。</p><p class="ql-block"> 誰知夜半,身體竟自顧自地?zé)破饋?,頭也隱隱作痛。想是酒意作祟,便不強(qiáng)撐,開了《了凡四訓(xùn)》的音頻,任那說書聲引我沉入昏茫。不知過了幾時,喉中干渴如冒火煙,掙扎起來尋水。朦眼見得茶幾上有一瓶飲料,如見甘泉,不及細(xì)想,仰頭便將那250毫升一飲而盡。霎時,渴雖暫解,一股更濁的燥熱卻翻涌上來。復(fù)躺下,那床褥竟似燒紅的鐵板,頭痛也變作有節(jié)奏的鈍擊,一下,又一下。更糟的是,飲料的甜膩仿佛粘住了咽喉,扁桃體處隱隱腫痛起來——這一夜,算是徹底毀了。</p><p class="ql-block"> “寧喝純糧貴三千,不喝酒精睡三天。”這句老話,竟在我身上愴然應(yīng)驗。周一、周二,吞了些消炎藥,指望這素來康健的身子能一舉克敵。不料頭痛與昏沉如影隨形,揮之不去。想到周五已定的廣東之行,那邊無酒不歡的舊友在等,心下不免焦急。周三,恰逢生辰,一份意想不到的“壽禮”送達(dá)手中——一位在“一樹藥業(yè)”的朋友,聽聞我的窘狀,捎來滿滿一袋藥。瓶瓶罐罐,琳瑯滿目,苦口婆心。</p><p class="ql-block"> 于是生辰那日,我便是在藥片與溫水之間度過的。一日三次,每次一大把,直吃到喉頭泛膩,心生畏懼。今日周五,晨起服下一劑,又將足量的藥仔細(xì)裝入行囊,方才踏上南下的高鐵。窗外景物飛馳,體內(nèi)藥力與殘存的酒毒仿佛還在默默角力。我靠著椅背,思緒飄忽起來。這些年,我們聽過“三聚氰胺”的駭聞,見過“面粉制藥”的荒唐,而這杯中之物,若離了“糧心”,用那酒精香精勾兌,其害又何異于毒?</p><p class="ql-block"> 這般想著,背脊竟?jié)B出一層細(xì)汗。非為病體,實為一種后知后覺的驚懼。 人于世間,防不勝防之處太多。念及此,又深覺己幸。這三十年酒途,幸有幾位真正懂酒、釀酒的朋友時時提點、照拂,才讓我多數(shù)時候,能避開那“精睡三日”的泥淖,至今身子骨還算硬朗。他們守護(hù)的,似乎不止是我的健康,更是一種關(guān)于滋味的誠信,關(guān)于手藝的尊嚴(yán)。</p><p class="ql-block"> 今晚,我就要見到那位小師弟了——瀘州老窖的第二十三代傳人,國家一級品酒師。我想,我該把這些天的輾轉(zhuǎn)、這些年的感慨,都說與他聽聽。我想告訴他,酒,不該只是標(biāo)簽上跳躍的數(shù)字,櫥窗里沉默的奢侈品,甚或應(yīng)酬場上攻城略地的液體兵器。它曾是李白舉向明月的一樽清輝,是東坡江濤里淘洗的一縷悲歡,是百姓豐收后陶甕中醞釀的一窖踏實歡喜。它自五谷精華中誕生,淌過華夏五千年的血脈,本就是有溫度、有魂魄的文化。而這文化的根柢,全在一顆“良心”。</p><p class="ql-block"> 高鐵隆隆,載著我與滿腹慨嘆,奔向那座以美食與熱情著稱的南方城池。車廂里似有隱約的酒香,那該是來自我行囊深處,友人所贈的一小瓶真正的純釀。此刻,我倒格外清醒了。古來圣賢皆寂寞,飲者之名,或許亦非僅賴酒液流傳。 那真正能留名的,恐怕是酒香深處,那份永不勾兌的、人的真純。</p><p class="ql-block">2025.12.06/11:17于南下高鐵</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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