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點(diǎn)歪的航向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她考科目三掛了，微信里氣鼓鼓的，怪考官為難——在路面明顯斷開的地方，偏要她“直線行駛”。但那股氣很快便消了，像卸下一個包袱。她說，這下反而更堅(jiān)定了，絕不找關(guān)系“了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我心里有些好笑。她這回學(xué)得急，方向盤都沒焐熱呢。掛了也好，多練練，熟了心才定。行程是她從時間里硬擠出來的：放學(xué)后趕去汨羅，住一夜，考完便往回奔，下午的課正等著她。日程拼接得這樣緊，連懊惱都顯得奢侈。我們似乎也習(xí)慣了，不再去細(xì)問生活是否公允。</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晚上到家，我以為她會低落，卻見她眉眼舒展，正和孩子說笑。她跟我算賬：和同去的女學(xué)員住宿花了88，晚上沒忍住，又去洗了次腳，花了105?！疤澊罅??！彼f，語氣里卻漾著一層薄薄的、真切的開心，像雨后積在葉子上的光，亮晶晶的。我坐在一旁看她，心里也仿佛被那光映照，柔和下來。要知道，去考試前那幾天，她看家里哪兒都不順眼，連帶著看我，也像看一件擺錯了位置的家具。</p> <p class="ql-block"> 這大約便是中年了。一根弦繃得太久，偶然松一松，哪怕只為省下的一分鐘閑暇，或是多看了一眼窗外的云，都能咂摸出一點(diǎn)意外的甜。這甜是偷來的，所以格外珍惜。</p> <p class="ql-block"> 她嫁過來這些年，擔(dān)子一日重過一日。母親身體垮得早，尿毒癥像個沉默的債主，拖走了父親大半心力。為透析方便，父母住進(jìn)了帶電梯的新房；而為孩子上學(xué)近，我們帶著兒女，留在了學(xué)校邊的老屋。她年年守著畢業(yè)班的火線，白天是幾十個少年的前程，夜里回來，還要接著當(dāng)兩個孩子的“總督”。兒子六年級，女兒二年級，正是主意最大的年紀(jì)，都搶著要媽媽聽學(xué)校里的事，又要爭個輸贏。她那份對待工作的認(rèn)真，一絲不茍地挪到家里，便是夜深了還惦記著哪個學(xué)生的功課沒落實(shí)，哪個家長的話沒回復(fù)。 </p><p class="ql-block"> 生活的毛邊磨人。她的那些焦躁與疲憊，找不到別的去處，便一股腦兒朝我傾瀉過來。 </p><p class="ql-block"> 我自然也累。學(xué)校里的事一件摞一件，回到家，只想尋個安靜的角落。起初是忍著，聽她數(shù)落，可忍到底不是個無底的口袋。話頂了話，氣撞了氣，便能轟然燃起來。她性子烈，話趕話，常就逼到“離婚”的邊上去。我最聽不得這兩個字，像被踩了尾巴，瞬間便失了控。摔過東西，也踢過門。家里的木門，真就壞過兩三扇。后來門修好了，可門框上那道淺色的補(bǔ)痕，像一道淡淡的疤，孩子們跑過時，手指會不自覺地掠過它。</p> <p class="ql-block"> 孩子們嚇得哭，小的往媽媽身后縮，大的哆嗦著去撥爺爺奶奶的電話。有時戰(zhàn)火蔓延，兩邊的老人都會被驚動，在電話兩頭嘆氣?？傻诙欤栒粘Ｉ?，該上班的上班，該送孩子的送孩子。昨夜的一片狼藉，迅速被收拾進(jìn)生活的褶皺里。只是車，又勉強(qiáng)撥回了那看似既定的軌道。</p><p class="ql-block"> 最讓我揪心的，是孩子。有一回吵得兇了，兒子淚眼婆娑地看著我們，說：“爸爸很好，媽媽很好，但是你們不好。”</p><p class="ql-block"> 話音落下，屋里是死一般的靜。我們都愣住了，像被驟然潑醒。孩子的話，像一根細(xì)針，扎得人心里一涼，也扎破了一直鼓脹著的氣球。是啊，在旁人眼里，我們大概是“模范”的一對吧。工作勤勉，待人妥帖，把家也撐得像模像樣?？申P(guān)起門來，怎么就成了彼此最難安撫的刺猬？</p><p class="ql-block"> 壓力是無形的繭，我們都被纏在里面。情緒的出口那么窄，便只能向最親近的人爆發(fā)。爭吵的引信，常常短得可笑。我們都知道問題在哪兒——我的固執(zhí)，她的急切；我的沉默，她的宣泄?？僧?dāng)情緒的海嘯來時，道理便成了最先被淹沒的沙堡。</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細(xì)想想，終究是我虧欠了她。她比我小，卻似乎更早地被生活催熟了。我們的風(fēng)雨，少有真正的屋檐可躲，多是兩人在泥濘里相互攙扶，又常常相互埋怨。她三十出頭時，我母親病倒，孩子們尚幼，生活的全副擔(dān)子，便驟然沉向她的肩頭。而我，有時卻還困在自己的情緒里，未能給出她最需要的那份安靜的傾聽與承接。</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她想要的，或許從來不多。不過是在她累極了的時候，有一個地方可以安心地倒倒苦水；在她覺得路斷了的時刻，有個人能說一句“不急，我們慢慢開”。而我，卻常常在她抱怨路面不平時，只顧著爭論方向盤該怎么握。</p><p class="ql-block"> 夜真靜了。窗外的黑，濃得化不開。她已睡下，呼吸輕輕，白日里那些鋒利的輪廓，在睡眠中變得柔和。我看著她，想起她白天說起洗腳花了冤枉錢時，那副又懊惱又鮮活的神氣。</p> <p class="ql-block"> 生活這輛車，她開得確實(shí)有些磕絆，有時怨路不平，有時怪燈太暗?？纱蠖鄶?shù)時候，她只是握緊了方向盤，朝著家的方向，認(rèn)真而略帶吃力地前行著。</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往后的日子，我想學(xué)著做她車?yán)锬莻€沉默而安穩(wěn)的乘客。不多話，不指路，只是在她需要時，伸手替她擦一擦起霧的擋風(fēng)玻璃?；蛘?，僅僅是在她開過一段崎嶇、長舒一口氣時，遞上一杯溫?zé)岬乃?lt;/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中年人的路，少有筆直坦途。</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離她下次預(yù)約考試，還有段時間。這段路，總能開過去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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