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八十年代初的北方小鎮(zhèn)，秋老虎還沒褪盡，日頭仍曬得人發(fā)燥，鎮(zhèn)小學(xué)門口那排大楊樹卻已飄下幾片黃葉子，落在阿力和小武的帆布書包上。放學(xué)鈴剛響，小武就拽著阿力的胳膊往家跑，藍(lán)布褂子后襟沾著灰土。“今天我大姐回來，我媽說燉小雞，還有魚哪，都是好吃的！”</p><p class="ql-block">小武家就在學(xué)校東院，和學(xué)校只隔一道磚墻。學(xué)校東側(cè)是一片居民區(qū)，都是連脊和磚瓦房，每棟房屋住著四家，每家都用墻隔成小院。這種建筑的好處是家挨著家，除了兩端的人家有冷山外，中間的人家兩側(cè)都是暖山，在東北的冬季，這種建筑起到了抱團(tuán)取暖的作用。每次推開小武家院門，總能聞見飄出的飯菜香。小武的父親是鐵路工人，收入在縣城里算是高收入了。他每次下班回家，制服上總帶著股煤煙味，回家時自行車把上常掛著從供銷社買的水果糖、餅干等食品，在那個年代，這種生活有點(diǎn)奢侈。母親在糧食部門上班，算是事業(yè)單位。小武的大姐、二姐都有穩(wěn)定的工作，而且都成了家，日子過的紅紅火火，讓鄰居們都羨慕不已。阿力家六口人擠在一間土坯出租房里，四個孩子都在上學(xué)，全靠父親當(dāng)老師每月三十七塊錢的工資過活，母親養(yǎng)的十幾只雞下的蛋，得攢著賣給走街串巷的小販子，再去供銷社買點(diǎn)生活用品。平時餐桌上都是土豆白菜類的蔬菜，一年到頭吃不上幾兩肉。雖然阿力家吃的是供應(yīng)糧，每月糧本上有些細(xì)糧指標(biāo)，但為了一家人填飽肚子，父母也常常拿出去和人換成粗糧，因?yàn)橐唤锛?xì)糧指標(biāo)能換更多的粗糧指標(biāo)。家里四個孩子都在長身體，特別能吃，糧本上的指標(biāo)仿佛永遠(yuǎn)填不滿他們饑餓的肚子。天天吃粗糧，大家見到粗糧就皺眉卻不得不硬咽下去，七、八十年代普通人家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p> <p class="ql-block">小武家永遠(yuǎn)熱鬧。他排行老四，上面一個哥哥兩個姐姐：哥在部隊，平時很少回來。大姐在糧店賣糧，姐夫是交警隊的，兩口子每次來都騎著锃亮的“永久”自行車，帶著雞鴨魚肉等緊俏物資。二姐在鎮(zhèn)百貨商店賣布，姐夫是農(nóng)機(jī)廠的技工，日子過的有滋有味，回家從不空手。阿力最愛看小武媽在廚房里做飯，聞著鐵鍋里的肉香。</p><p class="ql-block">小學(xué)畢業(yè)那年夏天，鎮(zhèn)東頭的小河漲了水，阿力和小武光著腳在河邊摸魚，泥巴糊滿了褲腿。他們考上了不同的初中，阿力去了鎮(zhèn)南的中學(xué)，小武在鎮(zhèn)北，但每天放學(xué)還是會約著在大楊樹下碰頭，分享兜里的炒豆子。楊樹葉被風(fēng)卷著落在兩人肩頭，阿力總愛撿片完整的夾在課本里，說要攢夠一整年的，等冬天拿出來看，就像把夏天藏在了書里。再大些，兩人都長了個子，肩膀?qū)捔?，能幫家里干活。秋天，小武家囤燒柴，阿力就陪他去后山打柴草。小武大姐家批了地號，要蓋磚瓦房，阿力跟著忙了好幾天，搬磚、和泥，手都磨破了，小武媽看著心疼，忙著下廚給做好吃的。她把阿力當(dāng)成了自己的親兒子。</p> <p class="ql-block">小武沒念完高二就接了父親的班去鐵路上工作。第一次穿鐵路制服站在阿力面前時，阿力羨慕極了。鐵路在縣城絕對是好工作，不僅收入穩(wěn)定，還是鐵飯碗，穿著路服走在街上，別人都高看一眼。當(dāng)他抬頭看見小武胸前的銅扣子亮閃閃的，心里又羨慕又有點(diǎn)空落落的。阿力討厭學(xué)習(xí)，總想早點(diǎn)上班掙錢。上初中時，他看鐵路招工，便去報名，由于年齡不夠，他偷著把戶口簿上的出生日期給改了，結(jié)果父親發(fā)現(xiàn)大發(fā)雷霆，狠狠訓(xùn)了他一頓，然后去派出所重新?lián)Q了戶口本。街道的民警還跟父親到家給阿力上了一堂政治課，告訴他已經(jīng)犯法了，從此阿力斷了念想，老老實(shí)實(shí)學(xué)到了高中畢業(yè)。</p><p class="ql-block">阿力高中畢業(yè)沒考上大學(xué)，為了工作，他背著軍綠色的背包去了南方當(dāng)兵。綠皮火車開動時，他從車窗里看見小武追著火車跑，手里揮著個布包，里面是小武媽煮的茶葉蛋和兩本《大眾電影》?；疖囋介_越快，小武的身影漸漸變小，最后縮成個黑點(diǎn)，阿力把臉貼在冰涼的車窗上，忽然想起小時候兩人在一起的日子，眼淚濕潤了眼圈。</p><p class="ql-block">部隊的日子苦，離家久了就會想家，想家里的親人朋友。阿力每天盼著家里人來信，也時常掛念小武的近況。小武不擅文筆，加之工作忙，來信不多，偶爾來信也是一頁兩頁的，寫他在鐵路上的一些事兒，雖然如此，也從未影響他和阿力的感情。</p> <p class="ql-block">退伍的前一年，小武來信說他要結(jié)婚了，希望阿力能回來參加婚禮。阿力便向部隊請了探親假。辦喜事那幾天，阿力一直在小武家?guī)椭鴱埩_，招呼往來的客人。婚禮后，客人們陸續(xù)離去，只剩家小武家的親戚留下來敘舊。小武的舅舅、舅媽在大屋和小武的父母說話，阿力陪小武舅舅的幾個兒女在小屋聊天。小武舅舅的大女兒小鳳與阿力年齡相仿，長的眉清目秀，皮膚粉嫩，面頰有兩個酒窩，臉蛋上還自帶紅暈，像古典小說里的林黛玉，雖然衣著樸素，但舉止言談都透著穿著端莊之美，讓阿力怦然心動。平時阿力笨嘴笨舌的，那天居然和小鳳聊的很是開心，直到小武舅舅一家人離開時，阿力也隨著小武家人送到院外，依依不舍。</p><p class="ql-block">阿力和小鳳互生情愫，早被小武家人看在了眼里。阿力是小武家人看著長大的，無論各方面與小鳳都很般配，于是由小武妻子出面，捅破了窗戶紙。結(jié)果自然皆大歡喜，阿力和小鳳戀愛了。</p> <p class="ql-block">那天傍晚小鳳如約而來，兩人在小鎮(zhèn)的街邊漫步，鎮(zhèn)里的路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大楊樹的枝椏，在地上織出細(xì)碎的影子?！澳阍诓筷犂?，會不會很想家？”小鳳突然問，手指捻著衣衫的角。阿力抬頭看她，月光落在她的發(fā)梢上，像撒了層碎銀，他說：“想啊，想鎮(zhèn)里的楊樹，想小河邊的風(fēng)。”那天他們聊了很多，從南方的氣候聊到鎮(zhèn)里的大楊樹，小鳳說她高中畢業(yè)后沒找到工作，自學(xué)了裁剪，平時給別人做些針線活兒掙點(diǎn)錢?！拔也幌肟傁蚣依镆慊ㄥX，畢竟……”她頓了頓，手指攥了攥衣角，阿力后來才知道，小鳳的母親早逝，留下了她和二妹。父親續(xù)弦娶了她的二姨，又生了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雖說日子過得去，但她總覺得自己像個外人，“我想攢點(diǎn)嫁妝，以后不看別人臉色。”分開時，阿力送小鳳到家門口，小鳳從布兜里掏出個疊好的紙船，船身上畫著小小的楊樹，“這個給你，你要是想家了，就把它放水里，它就漂回來了?！卑⒘δ笾埓睦锵翊Я酥煌米?，跳個不停，直到看著小鳳走進(jìn)了院子，才發(fā)現(xiàn)手里的紙船都被攥出了褶皺。</p><p class="ql-block">阿力回部隊了，帶著喜悅，也帶著思念。戀愛的日子是靠書信撐起來的。阿力在部隊，小鳳在鎮(zhèn)上，信封里裝著彼此的心事，也裝著千里之外的浪漫。小鳳會在信里畫兩顆心，貼的緊緊的，仿佛兩個相依相偎的兩個人。有時，她還會把鎮(zhèn)里的楊樹葉壓平，夾在信里，說“這是咱們常去的那棵大楊樹上的葉子，你看，葉脈多清楚”。阿力回信時，會寫部隊里的趣事：說有次拉練時看見一只白鷺，羽毛白得像小鳳的襯衫；說炊事班的班長教他蒸饅頭，蒸出來的饅頭總比別人的小，“等我回去，你教我做衣服，我教你蒸饅頭好不好？”他還記得小鳳說過，小時候最愛在課本上畫小鳥，就特意在信紙上畫了只展翅的麻雀，雖然畫得歪歪扭扭，卻花了半個晚上。小鳳有個好姐妹，對象和阿力在一個部隊，兩人還約好一起坐火車去部隊看看，雖然最終沒有成行，但阿力心里暖暖的。阿力把小鳳的每一封信都藏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都要讀一遍，信紙被翻得發(fā)皺，心里卻滿是盼頭，連站崗時都覺得風(fēng)是暖的，好像能吹過來鎮(zhèn)里楊樹的氣息。</p> <p class="ql-block">糖吃多了就不甜了。于是阿力想給小鳳制造點(diǎn)小浪漫，他寫信謊稱自己又認(rèn)識了個姑娘，描述那姑娘的樣子時，完全按照小鳳的模樣，他以為小鳳能讀懂這份小心思，還在信里畫了個小小的問號，等著她回信時嗔怪自己?？尚偶某鋈]幾天，就收到了小武的信，說小鳳哭了一場，把自己關(guān)在屋里，跟舅母說“阿力變心了，不想跟我好了”。阿力慌了，連夜給小鳳寫了封長信，一筆一劃地解釋，他還在信里夾了片自己撿的楓葉，楓葉紅得像火，他在旁邊寫“心里只有你一個人，就像這片葉子，只紅一次”。后來小鳳終于回信了，信封里裝著個小小的布偶，布偶穿著粉色的小衣服，背后縫著個“力”字，信紙上只寫了一句：“以后別開這種玩笑了，我會當(dāng)真的?！卑⒘Π巡寂即г趹牙铮N在胸口，好像能感受到小鳳指尖的溫度。</p><p class="ql-block">軍旅生涯結(jié)束，阿力復(fù)員回家，等著分配工作的日子里，他去小鳳家。小鳳家的縫紉機(jī)擺在堂屋里，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縫紉機(jī)的金屬部件上，閃著細(xì)碎的光。大多時間里，她總是坐在那里，手里拿著剪刀裁布，腳踩著踏板，“咔嗒咔嗒”的聲音沒完沒了，那條漂亮的馬尾辮一甩一甩的。阿力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她專注的樣子，偶爾遞過一根線，或者幫她把布料理平整。小鳳的手藝好，收到的活兒也多，每天從早上忙到晚上。家里也總有人來，要么是送布料的大嬸，要么是取衣服的姑娘，兩人連單獨(dú)相處的機(jī)會都少，這讓阿力很是郁悶。他也曾婉轉(zhuǎn)說起，希望小鳳能多抽出點(diǎn)時間給他。小鳳說等結(jié)婚后，時間都給他，現(xiàn)在不行。盡管阿力心里有點(diǎn)不快，卻也說不出什么，他知道小鳳家庭情況，知道小鳳的處境，但渴望與失望之間，他覺得自己被冷落了。</p> <p class="ql-block">小鳳和阿力的家人對他們的關(guān)系都挺認(rèn)可的，阿力也馬上有工作了，所以兩家人也開始為他們籌備婚事。</p><p class="ql-block">分配通知書下來那天，阿力拿著通知書手都在抖，他被分配到了縣城一家企業(yè)?？h城離小鎮(zhèn)有一百多里路，那時候交通不便，通勤夠不上，只能在縣里住宿舍，一周才能回來一次，想想離開家，離開朝思夜想的戀人，心就像被刀割一樣痛。他跑到小鳳家，想跟她說這個消息，他想讓小鳳這幾天能放下手中的活兒，多陪陪他。還想約她去鎮(zhèn)東的小河邊走走，“我就要去報到了，咱們出去玩一天吧？”可小鳳正踩著縫紉機(jī)，頭也沒抬：“我這還有三件棉襖沒做完呢，人家急著要，走不開。”阿力看見她面前的布料堆得像小山，縫紉機(jī)上還別著那枚珍珠發(fā)卡，心里涼了半截，又勸了幾句，小鳳還是搖頭，他只好悶悶地走了，連晚飯都沒吃。</p><p class="ql-block">去縣城報到那天，他希望小鳳能來送他。他當(dāng)時暗暗想，如果小鳳不來，那就提出分手，嚇唬她一下，事后肯定有人勸和的。阿力背著行李，一步一回頭，想看到那個美麗的身影。當(dāng)公交車發(fā)動時，司機(jī)開始催乘客上車，他往人群里望了又望，始終沒看見小鳳。車開了，車輪卷起一溜塵煙，看著鎮(zhèn)口的大楊樹往后退去，泛黃的葉子在風(fēng)中搖晃，像在跟他告別，阿力的眼淚終于忍不住落下來，心里的不滿、委屈一下子全涌了上來，覺得小鳳根本不在乎自己，連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見。</p><p class="ql-block">到了縣城，阿力坐在工廠宿舍的木板床上，鋪開信紙，寫了封分手信。他沒說太多，只寫了“我們不合適，以后別聯(lián)系了”，筆尖劃破了信紙，他卻沒心思管。信寄出去的那天晚上，他在宿舍里坐了一夜，看著窗外昏黃的路燈發(fā)呆。阿力失算了，小鳳真的從他的世界消失了。</p> <p class="ql-block">后來阿力再也沒回過小鎮(zhèn)。偶爾從老家親戚的嘴里聽到消息，說小鳳后來嫁給了鎮(zhèn)上的一個木匠，生了兩個孩子，還開了家小裁縫鋪，鋪?zhàn)永锟倲[著些繡著楊樹的小掛件；小武還在鐵路上工作，后來當(dāng)了火車司機(jī)。由于和小鳳這段經(jīng)歷，阿力沒勇氣再聯(lián)系小武，和小武一家人也斷了音信。阿力有時候會在下班路上看見鐵路，聽見火車鳴笛的聲音，時常想起小時候和小武在鎮(zhèn)口追火車的日子，想起小鳳坐在縫紉機(jī)前的樣子，想起小鎮(zhèn)的月光和大楊樹下的牽手，心里就一陣疼，像被針扎似的。</p><p class="ql-block">那年冬天，阿力出差路過老家，特意繞到鎮(zhèn)口。大楊樹還在，只是更粗了，樹干上有了深深的紋路，樹下的土路變成了水泥路，街上的人熙熙攘攘，只是沒有了小鳳的影子。小鳳成親后，家也搬走了。一切物是人非，不再是從前的樣子。他站在曾經(jīng)的小鳳家院墻外，任風(fēng)刮在臉上，涼得刺骨，不經(jīng)意間，他忽然看見樹底下有個小小的紙船，船身上畫著模糊的楊樹圖案，不知是誰掉在那里的。阿力彎腰撿起來，紙船已經(jīng)被風(fēng)吹得有點(diǎn)破了，他捏著紙船，眼里卻熱得發(fā)疼。有些緣，走著走著就盡了，可心里的痛，卻像鎮(zhèn)東頭的小河，像楊樹葉的沙沙聲，總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悄悄漫上來，把人淹沒。</p>
镇原县|
论坛|
益阳市|
马尔康县|
伊宁县|
久治县|
徐汇区|
屏东市|
丹凤县|
新沂市|
汉沽区|
会昌县|
建始县|
常州市|
喀喇|
牟定县|
河北区|
潍坊市|
微山县|
沙河市|
阳高县|
郯城县|
乐安县|
女性|
门头沟区|
蛟河市|
天长市|
海林市|
浙江省|
新兴县|
酒泉市|
永善县|
开封市|
新兴县|
柳林县|
法库县|
长顺县|
巨鹿县|
沾益县|
宁国市|
邳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