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鳩皋之下、伊河之濱，有一個遠近聞名的大村，那就是中溪村。村的東頭是滔滔東去的伊水，春秋季節(jié)，河水清澈見底，豐美的水草覆蓋著灘涂之地，群居的水鳥騰飛于水天之際，無處不現(xiàn)魚米之鄉(xiāng)，無時不聞潺潺伊水，故有“伊水秋聲”之說。</p><p class="ql-block"> 這條河流過了多少年，無從知曉，也許在地球的洪荒年代就有了。但至少知道她一定流過了無以數(shù)計傳說故事。村的西面有三道高坡，分別稱作西坡、南坡和北坡，三坡夾兩溝，分別是水溝和寨溝。童年的記憶里，兩道溝里都有清澈的溪流和茂盛的水草。</p><p class="ql-block"> 這次回鄉(xiāng)是在老宅蓋幾間房屋，以了卻多年心愿。因主體工程告竣，有了閑暇之余，就想到田野走走，找回點兒童年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 走近山坡，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漫山的梯田，栽植著各色各樣的果樹和為數(shù)不多的秋莊稼。然而，能勾起回憶的并不是那些綠色的風(fēng)景，而是那一層層的親身經(jīng)歷修建的梯田。那個年代的農(nóng)村都在響應(yīng)毛主席“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號召，在有坡度的山坡地上整修水平梯田，以便能夠蓄住天上水，保住地下墑，以提高農(nóng)田的耐旱能力。村里修建梯田需要統(tǒng)一規(guī)劃，集中整修。因為整修的梯田必須是“沿著等高線，圍著山頭轉(zhuǎn)”，這就需要打破生產(chǎn)隊的地界，搞集體大會戰(zhàn)。其時，我剛剛高中畢業(yè)，被分配的工作是質(zhì)量監(jiān)督和標(biāo)準(zhǔn)驗收。修建梯田的技術(shù)要點是不能破壞土壤熟土層，偷工減料圖省事絕對不行。必須先把耕作層的土壤挖走儲存，等把土地平整后再均勻地鋪墊于表層，讓農(nóng)作物的生長感覺不到土壤環(huán)境的變化。修整梯田的最好時機是在初冬時節(jié)，農(nóng)作物剛收獲完畢，農(nóng)村進入了一個農(nóng)閑的季節(jié)，人們可以集中力量、集中時間開展大規(guī)模的農(nóng)田水利基本建設(shè)?？捎袝r候，寒冬來得早，那就得頂風(fēng)冒雪、破除凍土來完成整修任務(wù)。</p><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一次，天下著鵝毛大雪，凜冽的西北風(fēng)呼呼作響，人們?yōu)榱粟s出任務(wù)，并沒有停下手中的勞動，而是像那一面獵獵作響、迎風(fēng)招展的紅旗一樣，精神抖數(shù)地與風(fēng)雪搏斗。我負責(zé)監(jiān)工，雖不干活，也得與工地上戰(zhàn)天斗地的人們同甘共苦。盡管手腳凍得冰涼，耳朵凍得生疼，嘴臉烏青，連說話都感到僵硬，但是也得堅守在工作崗位上。可是我們也有溫馨的時候，那就是在大家收工之后，我們負責(zé)工地監(jiān)工的伙計們，就會鉆進那熱乎乎的窯洞，盡管是粉條菜湯黑窩窩，足以是饑腸轆轆的我們一頓美餐，何況在大快朵頤之后，還能在蒿草鋪就的、厚厚的、軟軟的床鋪上伸伸懶腰，繼而進入溫馨的夢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 沿著村道，走進了寨溝，當(dāng)年那清澈見底的溪流不見了，但那條蜿蜒曲折的人工引水渠尚在。這條人工渠勾起了我對童年的回憶：那是一節(jié)很有意義的數(shù)學(xué)現(xiàn)場實習(xí)課——</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年，以生產(chǎn)隊為單位開展生產(chǎn)勞動，大隊統(tǒng)一組織的生產(chǎn)活動除有專業(yè)隊之外，還有幾十號的“地、富、反、壞、右”管制對象，大隊只許他們勞動改造，不許他們亂說亂動，他們是村里的勞改隊。大隊有特殊的勞動或突擊任務(wù)，多數(shù)是讓他們?nèi)ジ伞Ｋ麄儼滋旄苫?，晚上開會學(xué)習(xí)，少不了管制人員對他們批斗和呵斥。勞改隊中有一個國民黨少校，解放戰(zhàn)爭中作了解放軍的戰(zhàn)俘，后來釋放回鄉(xiāng)。他作為反動分子的代表，經(jīng)常被學(xué)生和社員揪出來批斗。根據(jù)他的交代，我們了解了他的大致身份。他在國民黨軍隊中軍銜至少校，因是文職官員，并無惡跡?；氐洁l(xiāng)里雖然失去了自由，但他和睦鄉(xiāng)鄰，樂于助人，多為村民所稱道。尤其他那魁梧的身材、英武的面孔、文人的內(nèi)涵、行伍的氣質(zhì)，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大隊在寨溝里鑿山開渠，引水灌溉，勞改隊承包了最艱巨的工程。因為這條渠要通過一個小山包，如果在山包的下面鑿開一個洞，就能節(jié)約很大的土方量。但要開通這個引水通道，既無圖紙，也沒儀器，并沒那么容易！好在是勞改隊中的少校站了出來，攔下了這個艱巨的任務(wù)。少校盡平生所學(xué)，制作了水準(zhǔn)、標(biāo)尺等簡單的測量工具，從山的這邊開始測量高度，定位于山的頂點，然后再向山的那邊往下測量，就這樣確定了兩邊開鑿洞口的位置和方向。一個月的時間，兩邊開鑿的引水洞就貫通了，左右高低竟不差分毫。這件事引得了眾人的一致好評，我們的數(shù)學(xué)老師帶我們?nèi)嗤瑢W(xué)進行了實地參觀，讓少校為我們講了一節(jié)生動的現(xiàn)場數(shù)學(xué)實習(xí)課。</p><p class="ql-block"> 在施工現(xiàn)場我還發(fā)現(xiàn)了少校另外杰作，那就是他制作的用來計時的日晷。制作的兩個日晷使用的材料不同、采用的太陽光角度不同，但讀出來的時間卻驚人的一致。日晷的做法看似簡單，其中含有很多的科學(xué)道理。一種做法是采用北京故宮日晷那種傳統(tǒng)的做法，用一塊小木板做成圓形，留有插入土壤的把柄，在上邊劃園，在園周刻時間度數(shù)，細至刻分；在圓心插上直針，取日光投影指向的位置，即為當(dāng)日的時間。另一種做法是，在陽光照射時間較長的地方，找一平面，畫上圓圈，在半圈上插上12根木棒，在每根木棒的上方削一斜面，在斜面上刻寫白天十二小時的位置；在園的中心插上一根細木棒，木棒的投影所在，就是當(dāng)天的時間。這一創(chuàng)舉，不知少校從哪里學(xué)來，當(dāng)時成了村上的新聞，在當(dāng)時勞改隊不可能有鐘表的情況下是很有用處的。這件事在我那天真的童年平添了許多興趣，也為日后的成長增加了許多啟迪。</p> <p class="ql-block"> 走進寨溝的深處，仰面望去，是我們當(dāng)?shù)刈罡叩纳筋^———虎廣山。山上有廟宇，有神仙洞，當(dāng)然也有我們的童年故事。那時候我們經(jīng)常結(jié)伴到山上割草，攆兔子、抓蟈蟈、逮麻雀是常有的事，往往為這些有意義的涉獵活動而誤了割草。</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秋高氣爽，萬里無云，涼爽的秋風(fēng)拂面而過，漫山遍野的野花競相開放，落日的余暉染紅了整個山坡，忙于收秋播種的人們，趕著耕牛吆三喝四，整個山野構(gòu)成了美麗的畫卷。我們幾個小伙伴正為追趕一個兔子而展開了合圍。這個兔子非常特別，個大毛長，撲朔迷離，圍著一個小山包和我們幾個小伙伴玩起了捉迷藏，它明明在山的那邊，當(dāng)我們合圍過去的時候，它又跑到山的這邊。幾個回合之后，我們改變了戰(zhàn)略戰(zhàn)術(shù)，采取兩翼夾擊的方法，兩個人守著這邊，兩個人攻擊那邊，這一招果然奏效。兔子往這邊跑時差點撞在我的身上，說時遲，那時快，我以最快的速度向兔子撲去，可是狡猾的兔子還是跑掉了。奇怪的是，兔子并未向草木旺盛的山上跑，而是向已收過秋的、光禿禿的農(nóng)田竄去，遭到了正在干活的人們圍攻追打，最終被捉斃命。 </p><p class="ql-block"> 我們幾個小伙伴個個累得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好像打了敗仗士兵，懊喪極了，無精打采地躺在草地上仰天長嘆。這時，不知是誰提起了割草的事兒，大家垂頭喪氣地鳥散而去。而我獨自一人往小山坡上爬去，一不小心，腳下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腳，當(dāng)我爬起來的一霎那，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一撮旺盛的草叢，掩蓋著一個嶄新的土窩，窩的里邊臥著四個小兔子，像是剛生下不久，煞是可愛。我這才明白為什么那個老兔子被追趕而不肯離去，敢情是舍不得它的兔娃娃。在生死關(guān)頭，兔媽媽寧肯舍身赴死，把圍攻者引開，也不愿把災(zāi)難引向它的兒子。兔媽媽也有偉大的母愛。無意當(dāng)中得到了四只兔子，我心花怒放，決心把它們帶回家撫養(yǎng)長大。小伙伴們得知我揀了四只小兔，紛紛前來觀看，有人提出要把兔子分掉，我哪能同意？本來是一窩，兔子兄弟豈能分家？后來一個伙伴提出要用四個雞蛋來換這四只兔子，我尋思著這幾個兔子并不好喂養(yǎng)，如果死掉就什么也得不到了。于是同意交換，我用四個兔子換回了四個雞蛋，這四個雞蛋在那個時候也是挺昂貴的。</p> <p class="ql-block"> 登上虎廣山，便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俯瞰我們的村莊，已今非昔比，一排排閣樓式的建筑，一條條錯落的街道，整個村莊網(wǎng)格化的布局，顯得整齊而渾然一體。村的東頭就是茫茫東逝的伊水。這條起源于伏牛山區(qū)、流經(jīng)欒川、嵩縣、伊川、洛陽，在偃師岳灘與洛水相會，又越過鞏義，在泗水注入黃河。相傳在大禹時期，洛陽龍門以南是一片汪洋澤國，至今仍有能印證這一時期情景的地名。如村西約八里處的制高點上，有一村名叫“海山”，取大海散去之意。該村的北山上有一座古廟，取名為“海東廟”。洪水的泛濫，影響了人們的生活，禹王憑借上天之意，決心根治水患。于是開始了長達幾十年的治水生涯，于是有了“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故事，于是大禹在這里鑿開了龍門，排除了洪澇，人們得以安居樂業(yè)。古戲辭中曾有“打開龍門口，閃開五堰江”之句，也說明了伊河在上古時期的形成過程?！耙梁尤省敝械凝堥T為下游第三厥，其氣勢最為恢宏，隘口更加洶險。</p> <p class="ql-block"> 如果傳說中的故事是真的，伊河之水也只有幾千年的歷史，之前便是千里湖泊了。伊河之水從山而下，其水勢自然兇猛，特別是夏季汛期，洪水泛濫，沖毀村莊、橋梁、良田、牲畜等，為人們帶來了許多災(zāi)難。所以，新中國成立后便把治理伊河放在首位，于第一個五年計劃就修建了陸渾水庫。如今的伊河被人們馴服了，灌溉良田、供城市用水，還有水力發(fā)電，為社會主義建設(shè)立了汗馬功勞。</p><p class="ql-block"> 伊河的東岸，遠遠看去，是偉岸的山脈、深沉的樹林，從側(cè)面看那起伏的山巒，象雄獅、似怒馬、如蛟龍，那最高的山巒，極像一個展翅高飛的鳳凰，那個山嘴就是那高昂的鳳冠，雄健地指向藍天。聽村上老人講，那座鳳凰山上原是有一對金臘燭的，每當(dāng)夜幕降臨的時候，這對金臘燭就會亮起來，為人們震災(zāi)驅(qū)邪，驅(qū)走黑暗?？墒遣恢裁磿r候，被南蠻子盜跑了，從此便夜間灰暗，妖魔作亂，災(zāi)害頻仍。</p> <p class="ql-block"> 河的那邊充滿著無限的神秘，令人神往。在幼小的心靈里，那邊就是天的盡頭，就是神話境界，這條伊河就是橫斷通向彼岸的最大障礙。也有人曾經(jīng)渡河過去，但回來的說法很多，有說那邊住著很多很多的人，跟我們是一樣的；有說那邊的山其實是平地，根本沒有那么高；有說從那邊看我們的這邊，也是山山相連，巒巒緊扣，婀娜多姿，五彩繽紛、勝過仙境，一點也不比那邊差。愈是這樣，渡河過去的欲望就愈強烈。伊河的河面不算太寬，但水流湍急，不會游泳是無法渡過河去的。小伙伴們也經(jīng)常玩水，但那都是小孩子玩意兒，算不上是游泳，充其量是伸伸胳膊蹬蹬腿一時不會下沉，要想渡過那偌大的伊河，簡直是天方夜譚。這年盛夏，天旱無雨，太陽公公天天瞪著眼，藍藍的天空一塊云彩也沒有，地里的莊稼旱得彎了腰，土壤熱得冒了煙，村里的水井打不上來水，伊河之水也失去了往日氣魄，無精打采地向東流去。河面變窄了，水勢變小了，可是，這卻是最好的渡河時機。</p> <p class="ql-block"> 小伙伴們選擇河面較窄、水流較緩的地方，摩拳擦掌、躍躍欲試，大家手挽著手，小心翼翼地向河的中心移動。河床是清一色的鵝卵石，腳丫子踩在上邊既滑又頂腳，根本不敢邁開大步。水流得不快，可是仍覺得水在旋轉(zhuǎn)，站立不住。幾個人當(dāng)中，不知是誰脫手摔倒，被水沖走，向下游深水區(qū)漂去。奇怪的是被沖走的小伙伴并不呼救，而是游著泳向我們招手：“快來呀，這里水不深，正好可以游泳過河！”我們看見他是那樣的自信、那樣的愜意，紛紛松手向他游去。果真如他所說，在有一定流速的水中游泳，是那樣的輕快、那樣的順手。沒多大工夫大家全游到了對岸，大家興高采烈、洋溢著勝利的喜悅和征服自然的豪氣。下一步就是登山了。登上那令人神往的山巒，看看究竟是什么樣的神秘境界？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當(dāng)你走進那曾經(jīng)讓你充滿憧憬的地方，竟然是一道道并不陡峭的小山坡，有山坡小道，非常順利地攀爬上去。那上邊竟是平坦無邊的田野村莊，和我們的河西村莊沒什么兩樣。哪有什么金鳳凰，那只不過是一道黃土高坡，架在一道并不起眼的山梁上而己。站在最高的山梁上向我們的家鄉(xiāng)望去，那簡直漂亮極了，我們平常不認為是高大的山脈，在此望去卻完全變了樣。平滑的山峰，一個接著一個，錯落有致，在夕陽的陽光照射下，披上了一層金色的外衣，像一尊尊在天堂上打坐念經(jīng)的女神，也像一列載滿貨物、急速奔馳的火車。原來“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呵！</p><p class="ql-block"> 毫無疑問，家鄉(xiāng)是美麗的，尤其對于一個游子來說，家鄉(xiāng)就是最美好的童年世界。童年世界中的那些不能忘懷的故事總是有趣的，如果動動筆把這些有趣的故事記下來，那將是更有意義、更具玩味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3年10月21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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