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生日感懷

除卻巫山

六十三歲，黃昏的寒風在窗外絲絲作響，而室內暖氣暖暖的讓空氣散發(fā)著暖意。她坐在那兒，望著眼前堆疊的禮物與盛放的鮮花，有些怔怔的，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過分的熱鬧給弄得無措了。嘴里只喃喃著：“這么破費，這么遠……”可那眼底里漾著的，分明是掩不住的、孩子氣的歡喜。 　　小妹從北京訂來的花，是一大束清雅的百合，香氣幽幽的，不濃烈，卻固執(zhí)地充盈了整個客廳；兒子從香港帶來的，是她平日念叨過的營養(yǎng)品，還有一套高檔的電腦音響——他知道，母親在創(chuàng)造攝影作品時，總要聽些若有若無的音樂。就連天津的侄女，也讓人送來了繽紛的鮮花。這屋里，一時間竟是花的海洋了，紅的、粉的、黃的，熱熱鬧鬧地擠在一處，仿佛要將這冬日的蕭索都驅趕到天邊去。 　　我看著她，思緒卻不由得飄開了。這雙如今撫弄著花瓣的、布了些老年斑的手，我曾知道，它穩(wěn)穩(wěn)地按住無數(shù)病人的腕脈，在那些微弱的搏動里，探尋著生命的奧秘。幾十年的光陰，她在那彌漫著藥香的方寸之間，望、聞、問、切，竟沒有出過一絲差池?！皼]有出過一次醫(yī)療事故”這句話，說來輕巧，背后卻是怎樣的一份如履薄冰的謹慎，與一顆悲憫的、懸壺濟世的心。我仿佛還能看見，她伏案書寫醫(yī)案時那微蹙的眉頭，與解開病人愁容時那舒展的笑靨，勞模的榮譽當之無愧。 這雙手，又何嘗只握過脈枕呢？它還曾緊緊地托住過沉甸甸的相機。為了捕捉晨光里第一滴露水的剔透，或是暮色中歸鳥翅膀上最后一抹金輝，她常常獨自背著行囊，在山野間跋涉。省攝協(xié)的會員證，她珍藏著，那不是一紙?zhí)撁?，而是那些與美對話的歲月的見證。而更多的時候，這雙手是在手機上輕輕地敲打，將人生的滋味、歲月的感嘆，熬成一闋闋短詞，一篇篇散文。那些文字，便像她的人，不事張揚，卻自有一股清泉似的、滌蕩人心的力量。 我的目光，最后溫柔地落在她的側影上。就是這看似柔弱的肩膀，卻曾默默地、堅韌地扛起了那么長的歲月。她的父母，晚年都是在她的身邊，由她一人親手侍奉照顧，直至終老。十來年，多少個日日夜夜，那其中耗費的心力，是難以用言語計數(shù)的。她的兒子，也從呀呀學語的稚子，在她的言傳身教下，長成了一個正直、有事業(yè)心責任心的人。如今，他遠在六安，卻將這份孝心，跨越山海，送到了母親的眼前。 “偉大”這個詞，如今是常常被輕易地使用的?？晌掖丝炭粗?，看著這浸透了藥香、墨香與煙火氣的一生，卻覺得再沒有另一個詞，更能形容她了。這偉大，并非轟轟烈烈，而是如春雨，潤物無聲；如小溪，靜水長流。 　　她回過頭，恰好遇上我的目光，便微微一笑，眼角漾開的皺紋，像秋水中被風吹起的漣漪。她低聲說：“這一輩子，陪伴父母是幸福的，看著兒子成長是幸福的，親人們的團聚更是幸福的，現(xiàn)在兩人世界也是幸福的?！?lt;/span> 我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將她的手輕輕握住。那手上的溫度，是我一生熟悉的暖。窗外，天寒地凍；屋內，花香正濃。這庸常而又豐盈的人生，這平靜而又深沉的幸福，大約，便是生活能給予我們的，最好的禮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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