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晚桂花也等秋

楚天遙

都已中秋了，天還這么熱。正午的太陽灼人，連風都冒著暑氣。當然，山城的熱是出了名的。一到盛夏，一座城仿佛就是一座火爐，城里的人就好比那爐上的雞鴨和乳豬，渾身冒油。知了倒是喜歡這樣的天氣，如過節(jié)一般興奮，一只只趴在樹上放聲高歌，一嗓接一嗓，一嗓高過一嗓，為酷熱的夏天助威。人不是知了，也不跟知了一般見識。每到這個時候，城里不少人家像移民似的舉家出走，躲得遠遠的，不到立秋就不回。可不知為何，今年的熱，熱得簡直沒個樣子，橫豎一點規(guī)矩也不講，好像這個世界就它當家它說了算，管它是秋還是春，想熱多久就熱多久。這不，春天還沒來得及謝幕，熱已捷足先登。就這還嫌不過癮，后來又把新秋攔在半路。這樣任性了足足186天，直到霜降方才有絲退讓，涼意從夜里也才漫了上來，悄悄地。忙活了半年多的空調(diào)終于可以停止運轉(zhuǎn)，休息休息。春夏那些爭奇斗艷的花，早就受不了這般炙烤，魔術(shù)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桂花的耐心不是一般的強，盡管到了月圓家圓的八月十五，熱還沒有一絲退讓跡象，然，小區(qū)那些兩人高的桂花樹和半米來高的灌木叢仍舊耐著性子，身著一襲綠衣與熱僵持著，一動不動。或許是被桂花這般倔強與執(zhí)著所折服，或許是迫于天體運動的干預(yù)，任性的熱終究沒能熬過秋，敗下陣來，一日不如一日。欣慰的是，晚來的今秋，沒有因為被“霸凌”而萎靡不振，卻因金桂、銀桂、丹桂三桂吐蕊，頃刻間便撫平眾人一度的焦躁與怨氣。等到秋來再吐芬芳的這些桂花，不為悅?cè)硕浚髴?yīng)天時之變，把積蓄已久的執(zhí)念和秋的涼爽與沉靜全都揉進了香氣里。橙黃如金、潔白如玉、深紅似火，藏在葉腋間的這些無以計數(shù)的碎花，在微涼的空氣里徐徐鋪展，以潤物無聲且最溫潤的甜意給今秋正名，給今秋洗禮，給今秋第一抹亮色。一嗅到這縷暗香，忽覺天寬地闊，云淡風輕，哪里都是秋陽當空。如同“忽如一夜春風來”的這般秋景誰肯放棄？沒事喜歡遛彎的我就更不用說，不由自主已將平日里的快步變成慢步，且時不時駐足閉目一陣。一呼一吸間，除了清甜還是清甜。如此遛彎不過幾日，樹下忽又多了一地碎花。黃的耀眼，白的放光，紅的炫目，無不引人入勝。每每駐足低頭細看，只一會兒，我這花白的頭發(fā)和一點也不寬厚的兩肩，便也有了幾?；螯S或白或紅的碎花。是大地謙讓？是上天賜予？還是吳剛伐桂不小心落下？誰知道?！叭碎e桂花落”的王維之幽，我想亦大抵如此。可以呈現(xiàn)給秋日的植物，滿小區(qū)也就是這些桂花、銀杏以及草坪了。有趣的是，當這些桂花綴滿枝頭如滿天繁星之時，那幾十棵銀杏依舊是一樹綠葉，地上一塊塊草坪也依舊是濃郁蔥綠。晨曦中，密密麻麻的碎葉上面那一顆顆露珠，更是晶瑩剔透分明可見，沒有一絲枯萎一絲發(fā)黃。植物對四季的響應(yīng)或快或慢，或深或淺，卻最為直觀。小區(qū)一隅是這樣，即便是長江流域、黃河流域，春夏秋冬也不會一準兒同步呈現(xiàn)。即便同處一城，城東城西，江南江北，山上山下，坡前坡后，花期亦有早有晚，有的或許已滿樹花開，有的或許仍在靜默含苞，可以說一個地方一個樣。960萬平方公里的壯麗河山可見一斑。早開晚開，遲早會開。即便晚開，桂花亦不改其芬芳，縱使節(jié)令紊亂，依舊恪守與秋的約定。這份從容與堅守，一如眾僧拜佛般專注與執(zhí)著，不因遲來而自棄，不因冷落而失味。霜降已經(jīng)過去，留給秋高氣爽的金秋不過寥寥數(shù)天，要不了多久，將是冬日的世界。接下來，草坪上的小草將漸漸褪色乃至枯萎；銀杏的葉片也將脫去綠衣?lián)Q上金袍，爾后飄然而下，鋪滿一地碎金再零落成泥。等秋等了很久的桂花，彼時早已化作塵土了無蹤跡。就不知是潛入了寒冬，還是藏在了誰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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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晚桂花也等秋

楚天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