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童年】（三）挑窯貨掙學(xué)費的少年老兵 <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六十年代，統(tǒng)景鎮(zhèn)是原四川省江北縣統(tǒng)景區(qū)委所在地，是全區(qū)最大的中心集鎮(zhèn)，是經(jīng)濟、文化、商貿(mào)的繁華中心，方圓幾十里地的人都來統(tǒng)景趕集。</p> <p class="ql-block"> 我十三歲那年，在統(tǒng)景小學(xué)上六年，學(xué)校就在統(tǒng)景老街東南頭，是當(dāng)時統(tǒng)景最大的一所完小，我每天上下學(xué)都要經(jīng)過老街。</p><p class="ql-block"> 老街的石板路被幾代人踩得光滑明亮，清晨的陽光斜照下來，石板路好似鋪了一層金色的毯子，穿街而過，與黃葛樹和街上行人，構(gòu)成了老街的一幅淡墨畫。街上的包子鋪，米粉鋪，雜貨鋪，文具店等，每天都早早地開門營業(yè)。</p><p class="ql-block"> 一天，我象往常一樣斜挎著書包上學(xué)，當(dāng)走到包子鋪時，一陣微風(fēng)吹來，卷起街邊那棵老黃葛樹的幾片枯葉，在空中打著旋兒的飄落下來，其中一片落在我磨出洞的布鞋尖上，仿佛給我捎信來，預(yù)示著今天可能有什么事發(fā)生。</p> <p class="ql-block"> 那天上午，陽光斜斜地照進(jìn)教室，第一節(jié)是語文課，班主任胡老師在黑板上寫著“董存瑞炸碉堡”的課文，粉筆灰在陽光中翻飛著光塵。</p><p class="ql-block"> 下課后，在教室門口，胡老師把我叫到一旁，從衣兜里摸出一張紙條遞給我，我接過一看，是學(xué)費通知單，上面寫著“叁元伍角”，還蓋有學(xué)校的財務(wù)印章。胡老師說：“學(xué)校催得緊，我先給你墊上了。”他聲音很輕，像怕別人聽見?？晌叶淅铩拔恕钡囊宦?，臉唰的一下就紅了。</p><p class="ql-block"> 我看了一下胡老師，然后低著頭盯著自己磨穿洞的布鞋，腳趾頭在鞋里蜷成一團(tuán)，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謝謝胡老師，我一定想辦法還您的錢！”</p> <p class="ql-block"> 下午放學(xué)，我走出校門時，夕陽把我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長，像條甩不掉的尾巴，路邊的野草在風(fēng)中搖搖晃晃。我踢著塊小石子，心里像裝了只亂蹦的兔子：“回去咋給爸媽說呢？上學(xué)期的學(xué)費，還是爸去大隊開了貧困證明才免掉的?！焙蠋煶Ｖv“讀書是窮孩子唯一的出路”?？晌疫B學(xué)費都交不起，這“出路”莫非要斷了？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p><p class="ql-block"> 走著走著，前面?zhèn)鱽怼斑旬?dāng)”一聲響，是街口窯貨店老板挪動窯貨發(fā)出的響聲。我下意識地停住腳步，目光突然被門板上的紅紙吸引——挑窯貨，每百斤四角錢。那行字像閃電，在我腦子里“啪”地炸開。</p><p class="ql-block"> 手心里一下子冒出熱汗，我湊近了些，用手指頭點著“四角”兩個字。一百斤四角，那一千斤不就是四塊嗎？雖說這數(shù)字聽起來嚇人，但總是一條掙錢的路、還錢的希望呀。想到此，我興奮極了。</p><p class="ql-block"> 我回家把胡老師墊學(xué)費錢的事跟爸媽說了，并告訴他們不用操心，我自己去挑窯貨掙錢來還帳。爸媽聽后無奈地說：“只好這樣了，只是辛苦你了，別挑重了，小心別閃著腰。”我點點頭。</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正好是個星期天，我早早地吃罷早飯，挑上籮筐準(zhǔn)備出門，臨行前，媽塞給我兩個烤紅薯。 </p><p class="ql-block"> 窯罐廠在溫塘河堤壩外，離統(tǒng)景街上大約三四里路。我到廠里時，只見窯工忙忙碌碌地出窯，挑夫們也忙著往挑子里面裝窯貨，好一派熱鬧景象。</p><p class="ql-block"> “小鬼，這力氣活你能行嗎？”一個胡子叔叔對我說。我朝他笑了一下，沒有功夫答理他，只顧埋頭裝貨。我專挑不大不小的罐子，把它裝進(jìn)籮筐里，碼得整整齊齊，成塔尖狀。</p><p class="ql-block"> 我看見前面的叔叔過秤時只過一頭，另一頭則如數(shù)相加。于是我心里打起了小算盤，我有意裝得一頭重一頭輕，把小罐子塞進(jìn)大罐里面，使人不易看出來，過秤時稱重的一頭。</p><p class="ql-block"> 那桿老吊秤晃晃悠悠的，秤砣上還纏著圈紅布條。輪到我稱重時，我挑著擔(dān)子，盡量保持擔(dān)子兩頭平衡不被發(fā)現(xiàn)。當(dāng)挑到吊秤跟前，我把重的一頭往秤鉤上一掛，屏住氣，看著秤砣慢慢的滑向秤桿末端?！八氖褰?！”稱秤師傅高喊著，記帳師傅在本子上記九十斤，并寫了一張九十斤重的小票，蓋上章遞給我。我接過小票，挑著擔(dān)子走出窯廠。</p> <p class="ql-block"> 挑出窯廠后，我趕緊找個背人的地方，把陶罐均勻到兩個籮筐里，使其平衡。</p><p class="ql-block"> 九十斤重的擔(dān)子，像座小山壓在肩上。當(dāng)扁擔(dān)往肩上一壓，膝蓋頓時一軟，差點兒跪下。腰桿不由自主地往前弓，扁擔(dān)嵌進(jìn)肉里，每挪一步都像扯著筋。我咬著牙，顫顫巍巍地往前走，每走幾十步就得歇一會。實在撐不住了，就把擔(dān)子往地上一放，坐在路邊直喘粗氣，汗珠子順著下巴滴到地上。</p><p class="ql-block"> 最難的是過溫塘河，河中有一座百來米長的小石橋，河兩岸各有一坡幾十步的石梯。下石梯時，兩頭的籮筐總磕著石階，“哐當(dāng)哐當(dāng)”響，驚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要是打碎了，我可賠不起。我索性側(cè)著身子，像螃蟹似的橫著挪，腳底板蹭著石梯，一步一步挪。上梯時更難，前面的籮筐得使勁往上提，后面的向下往死里壓下，腰像要斷成兩截。爬到一半時有個小平臺，趕緊把擔(dān)子放下歇一歇，順勢攤坐在石階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喉嚨里又干又苦，火辣辣的，像火燒似的。</p> <p class="ql-block"> 好不容易挨到了街口的窯貨店，我卸完貨，把小票遞給老板，他瞇著眼睛瞅了瞅說：“九十斤，力錢三角六分?！比缓?，他從錢匣里摸出三張一角的紙幣，三枚二分的硬幣，“叮當(dāng)”放在柜臺上。我接過數(shù)了數(shù)，角分不差。這三角六分錢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我喘著粗氣笑出了聲，喉嚨再干，心里也像灌了蜜，腳步都快飄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掙到錢，我高興地走岀店門，挑著空籮筐在街上轉(zhuǎn)了個圈，風(fēng)聲在耳邊呼呼響，像在為我喝彩。</p> <p class="ql-block"> 此時已是中午時分，肚子雖空著，但心里卻被高興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我走到小石橋的黃葛樹下，摸出烤紅薯，坐在樹下啃起來。</p><p class="ql-block"> 甜絲絲的涼紅薯，噎得我直伸脖子。我邊吃邊盤算著，下午得趕早，再挑一趟，多掙幾毛，那怕肩膀再疼也忍了，想著只要能早點攢夠錢，渾身又添了勁。</p><p class="ql-block"> 啃完兩個烤紅薯，填了半拉空肚子，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便挑起籮筐就往窯廠趕。日頭正烈，石板路燙得能烙餅，舊布鞋底子薄，腳板像踩著火星子。</p><p class="ql-block"> 窯廠的人比上午稀了些，我下午只挑了七十來斤，掙了二角八分錢，和上午的湊在一起，共有六角四分錢，口袋里的硬幣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黃昏時，我揣著錢回到家里，進(jìn)門便大聲喊：“爸！媽！我掙到錢了，六角四分錢！”我把錢攤開，爸媽湊過來笑著對我說：“你真能干！”媽心疼地看我肩膀磨得紅腫，便拿來麻油，用鵝毛蘸著，輕輕為我擦拭，邊擦邊吹，肩膀頓覺涼涼的舒服感。</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渾身像散了架，肩膀火辣辣地疼，腳底板的水泡一碰就鉆心地疼?？晌颐眍^下的錢，心里卻甜滋滋的。</p><p class="ql-block"> 從那以后，每當(dāng)窯廠出窯，我就去挑貨。肩膀磨破了，結(jié)了痂，又磨破，最后成了繭子；腳底板的水泡破了長，長了又破，慢慢地長出了繭子。</p><p class="ql-block"> 湊夠三塊五那天，我揣著錢去找胡老師。胡老師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yè)，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鬢角的白發(fā)上，亮晶晶的。我走進(jìn)辦公室，把錢放在他桌子上，有個硬幣還在桌面上轉(zhuǎn)了一個圈。這些錢除了一張一塊的整錢外，其它的是五角、二角、一角的零角角錢，還有幾枚硬幣。他抬起頭，眼鏡滑到鼻尖上，鏡片后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是你掙的？”我點點頭：“我挑窯貨掙的！”他站起來，笑著拂摸著我的頭，掌心溫溫的。</p><p class="ql-block"> “好孩子，真能干！”陽光從窗戶照進(jìn)來，我們相視而笑，空氣里透著暖融融的甜。我走出辦公室，心中別提有多高興了。</p><p class="ql-block"> 錢還清了！心里的石頭落了地，渾身輕松，腳步輕得像踩著云。我連蹦帶跳地啍起了不成調(diào)的歌，渾身都是勁。</p><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又?jǐn)€了一塊多錢，去文具店買了一支黑桿鋼筆。那支鋼筆陪我讀完初中，筆帽上的漆磨掉了，筆尖卻越寫越順滑。每當(dāng)握起它，指尖總會傳來一絲熟悉的暖意，像窯火的余溫，像石橋上的陽光，像胡老師掌心的溫度。那些挑窯貨的日子，那些磨破的肩膀和起水泡的腳底，仿佛都在悄悄告訴我：日子再難，只要肯邁步，總能走出一條路來，就像那些在窯火里燒過的陶罐，歷經(jīng)淬煉，才能變得堅硬而光亮。</p><p class="ql-block"> 初中畢業(yè)后我參了軍，轉(zhuǎn)業(yè)在城里工作。幾十年過去了，如今再回統(tǒng)景鎮(zhèn)，小石橋早已變成了通汽車的水泥橋，窯廠變成了統(tǒng)景鎮(zhèn)應(yīng)急指揮中心，窯貨店也變成了亮堂堂的超市，學(xué)校的舊址已拆遷，新校址更大更漂亮?？擅看谓?jīng)過這些地方，總能想起當(dāng)年的我，挑著沉甸甸的窯貨擔(dān)子，一步一步艱難地走在陽光下，雖然肩膀很痛，腳步很沉，可每一步都在朝著自己的目標(biāo)靠近。那三塊五的學(xué)費和那支鋼筆，其實是一個少年用汗水換來的尊嚴(yán)，沉甸甸的，卻能照亮往后的人生道路。</p> <p class="ql-block">作者的青年時期和少年時期對比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