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皺里的光陰，藏著最深的愛

子塵（立群)

給母親的生日獻禮——————2025年12月28日寫 　　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空氣中彌漫著長壽面的香氣——今天是媽媽74歲的生日。我和愛人照例早早起身，細火慢燉煮了一碗臥著荷包蛋的長壽面，小心翼翼端到母親床頭。母親接過碗，眼角的皺紋里都盛著笑意，慢條斯理吃完，忽然放下碗筷，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娃，媽給你個東西?！?lt;/p> 她轉身從床頭柜的抽屜里，取出一個層層包裹的布袋，藍布外層已經洗得發(fā)白，邊角磨出了柔軟的毛邊。母親的手指帶著歲月沉淀的粗糙，卻動作輕柔地一層層拆開，仿佛里面藏著稀世珍寶。最后一層是塊干凈的白布，掀開的瞬間，一張巴掌大的黑白照片露了出來——紙邊已經泛黃發(fā)脆，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褶皺，像被時光反復撫摸過的痕跡?！斑@是你小時候的照片，53年了?！蹦赣H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和愛人湊過去細看，照片里那個胖嘟嘟的小家伙是我。我們忍不住笑出了聲，母親也跟著笑，可笑著笑著，我的眼淚卻不爭氣地涌了上來，順著臉頰滑落，滴在照片的褶皺里，仿佛要將這半個世紀的時光重新浸潤。 指尖輕撫過照片粗糙的紙面，那些深淺不一的褶皺，像一個個時光的密碼，瞬間將我?guī)Щ亓?972年的秋天。那時的秦嶺山腳下，天格外藍，云格外淡，秋陽像一層薄薄的金箔，溫柔地鋪展在蜿蜒的鄉(xiāng)村道路上。秋風從伏牛山深處吹來，帶著山林的清潤氣息，拂過層層疊疊的梯田，稻穗沉甸甸地彎著腰，泛起金色的波浪。家門口的老榆樹已經長得枝繁葉茂，細碎的榆錢葉子被風吹得簌簌作響，一片片飄落下來，像無數顆小小的金幣，灑滿了門前的曬谷場。 母親年輕時是村里出了名的心靈手巧，她在家門口搭了個小小的裁縫鋪，一張磨得發(fā)亮的舊木板桌，一臺“蝴蝶牌”縫紉機，便是她謀生的全部家當。那臺縫紉機是母親的嫁妝，也是當時家里最值錢的物件，她視若珍寶，每次用完都要用軟布仔細擦拭機身，再蓋上干凈的藍布單，生怕沾了灰塵。村里人的衣裳、孩子們的棉襖棉褲、新媳婦的嫁衣，大多出自母親的巧手。她的針腳細密均勻，不管是量體裁衣還是改衣補洞，都做得熨帖合體。母親收費公道，遇到家里困難的人家，常常分文不?。徽l家有紅白喜事，她也總是主動上門幫忙縫補漿洗，全村人見了她，都親熱地喚她小名“連”。那些年，母親就是靠著這一針一線，縫補著鄰里間的溫情，也縫補著我們這個家的希望，更縫出了我心中對她最深的敬意與眷戀。 照片里的我，白白胖胖，臉蛋像熟透的紅蘋果，圓滾滾的，誰見了都想伸手捏一把。母親常說，那時候家里窮，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爺爺奶奶年邁多病，常年需要吃藥，爸爸是一個鄉(xiāng)村教師，每個月工資只有4.5塊錢，勉強夠一家人糊口。為了讓我長得結實，母親把家里所有的好東西都留給了我。那時候糧食是按人頭分配的，細糧少，粗糧多，每次吃飯，母親總會把自己碗里為數不多的白米，一點點撥進我的小碗里，自己則啃著難以下咽的玉米窩頭和紅薯干，就著一碟咸菜下飯。雞蛋在當時更是稀罕物，母親從不舍得吃一個，要么蒸成滑嫩的蛋羹，要么煮成白煮蛋，一點點喂進我嘴里。就連拍照的那幾毛錢，也是母親從牙縫里省出來的——她那件藏青色的斜襟布衫，穿了好幾年，袖口磨出了毛邊，肘部縫了又補，補了又縫，卻始終舍不得買件新的。就是這樣省吃儉用攢下的錢，母親卻執(zhí)意要帶我去鎮(zhèn)上拍照，“娃長這么大，得留個念想。”她對爸爸說這句話時，語氣堅定，不容反駁。 我至今無法想象，當時身形瘦弱的母親，是如何抱著胖乎乎的我，徒步走完五公里的山路。那條路崎嶇不平，坑坑洼洼，遇到下雨天更是泥濘難行，即便天氣晴好，走一趟也要耗費不少力氣。母親抱著我，腳步輕緩而堅定，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卻始終把我護得穩(wěn)穩(wěn)的，生怕我受一點委屈。她的手臂一定酸得發(fā)麻，腿也一定走得發(fā)軟，可她從未抱怨過一句，只是偶爾停下來，輕輕拍一拍我的后背，柔聲哄著：“娃乖，快到了?！?lt;/p> 終于到了鎮(zhèn)上的照相館，母親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輕輕撫平我棉襖上的褶皺，又理了理我頭上的棉帽——母親說，那頂帽子上有一塊小小的銀飾，是外婆親手一針一線縫上去的，帶著外婆的牽掛。她自己則攏了攏額前的碎發(fā)，將兩條齊腰的麻花辮整理得整整齊齊，盡管那件藏青布衫的袖口已經磨毛，卻依舊干凈整潔。 “好了，別動，準備拍照了！”照相館的老師傅舉起相機，聲音洪亮。母親立刻收斂了心神，溫柔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笑意從眼底深處漫出來，真摯而明亮，像春日里融化的冰雪。她的指尖帶著微微的暖意，輕輕托著我的后背，那是獨屬于母親的溫度，溫暖而安心。我似有所感，原本四處張望的眼睛緩緩睜開，對著鏡頭咧開嘴，露出了沒牙的牙齦，笑得一臉天真爛漫。陽光從照相館的木窗斜斜照進來，灑在母親的發(fā)梢上，泛著一層柔和的金光，也照亮了我臉上細細的絨毛。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下來，光影靜止，歲月凝固，相機“咔嚓”一聲輕響，如時光的嘆息，將這美好的瞬間永遠定格，穿越五十載的風雨，在記憶深處久久回響。 半個月后，爸爸從鎮(zhèn)上帶回了照片，用一個牛皮紙信封裝著，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那天母親正在灶臺前忙碌，鍋里燉著紅薯粥，香氣彌漫了整個屋子。聽見爸爸進門的聲音，她立刻放下手里的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眼里滿是期待與忐忑。爸爸慢慢抽出照片，遞到母親手中，母親的手輕輕顫抖著，接過了那張巴掌大小的黑白影像。照片的邊緣有些毛糙，卻清晰地記錄下了當時的模樣：母親穿著藏青布衫，麻花辮整齊地垂在肩頭，眉眼彎彎，溫柔似水；我戴著淺藍小帽，帽子上的梅花銀飾隱約可見，臉蛋圓潤飽滿，眼神清澈透亮，像山澗里剛流淌出來的泉水，不染一絲塵埃。 母親捧著照片，看了又看，嘴角一直含著笑，可眼底卻漸漸泛起了淚光。她伸出指尖，輕輕撫摸著照片上我的臉，又細細摩挲著自己的辮子，低聲呢喃著：“真好，娃的樣子記下來了?！彪S后，她找來一張干凈的白紙，小心翼翼地將照片包好，放進了一只舊木盒里。那只木盒是爺爺留下的，上面刻著簡單的纏枝花紋，里面裝著家里最珍貴的東西：爸爸的畢業(yè)證、爺爺奶奶的老照片、家里的重要票據。“這盒子防潮，能好好保存，等你長大了，看看自己小時候，也看看媽媽年輕時的模樣?！蹦赣H一邊說著，一邊輕輕合上木盒，將它放進了柜子的最深處。 歲月如秦嶺山間的風，悄然吹過，帶走了光陰，也改變了容顏。母親的青絲漸漸染上了白霜，從兩鬢一點點蔓延至頭頂，曾經烏黑亮麗的頭發(fā)，如今已變得花白稀疏；眼角的皺紋像一道道深深的溝壑，刻滿了歲月的痕跡，那是操勞半生的見證；而當年那兩條齊腰的麻花辮，也早已被剪成了利落的短發(fā)，方便打理家里的瑣事?？伤琅f是那個利落堅韌的女人，依舊是全村人敬重的“連”，依舊用她溫柔而堅定的愛，守護著這個家。 我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張泛黃褶皺的照片，指尖撫過母親年輕的臉龐，又觸到自己胖嘟嘟的臉頰，心中百感交集。母親湊過來，指著照片上的自己，笑著說：“你看，媽媽那時候多年輕，辮子多長?！庇种钢?，眼神里滿是寵溺：“你那時候多胖，像個小地主，誰見了都喜歡?！标柟馔高^窗戶，照在照片上，那些褶皺仿佛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雖然紙張已經發(fā)脆，影像卻依舊清晰，像一段永不褪色的記憶，深深鐫刻在心底。 這張褶皺的老照片，承載的不僅僅是一段過往的時光，更是父母深深的愛。那是母親省吃儉用的堅守，是五公里山路上的執(zhí)著，是木盒里數十年的珍藏；那是父親默默的支持，是帶回照片時的小心翼翼，是藏在細節(jié)里的牽掛。照片上的褶皺，是歲月留下的痕跡，更是愛的見證，每一道褶皺里，都藏著父母對我無盡的疼愛與期盼，藏著一段溫暖而珍貴的歲月。 如今，母親已經74歲了，我也早已長大成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擅慨斘铱吹竭@張老照片，總能想起1972年的那個秋天，想起母親抱著我走在山路上的身影，想起照相館里那束溫暖的陽光，想起母親指尖的溫度。這份愛，如同陳年的老酒，越品越香；如同歲月的歌謠，越唱越暖。它藏在照片的褶皺里，藏在母親的皺紋里，藏在生活的點點滴滴里，陪伴著我走過人生的風風雨雨，成為我心中最堅實的依靠與最溫暖的慰藉。 我知道，這張褶皺的老照片，會像母親的愛一樣，永遠留在我的生命里，跨越時光，溫暖歲月，成為我一生最珍貴的寶藏。而我也會帶著這份愛，好好陪伴母親，就像小時候她守護我那樣，守護著她，直到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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褶皺里的光陰，藏著最深的愛

子塵（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