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潮州文博聞見錄之潮州市博物館藏《明故處士芝巖劉公配孫氏墓志銘》的分析探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黃偉中</p><p class="ql-block">2025年10月17日 阿中編輯于廣州同福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潮州市博物館的前身為潮安縣博物館。1970年，該館于本縣磷溪公社一劉姓村落中征集入藏一盒《明故處士芝巖劉公配孫氏墓志銘》。1980年，筆者任職潮安縣博物館文物保管員，接手保管包括此墓志在內(nèi)的兩萬余件館藏文物。直至縣市博物館合并，于1991年4月30日，方將此盒墓志移交年輕同事繼續(xù)保管。前后經(jīng)手逾十載，對其形制與內(nèi)容皆較為熟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新編《潮州市文物志》下冊第293頁“碑刻·潮州市博物館藏碑”第35條，對此墓志銘有詳細著錄?，F(xiàn)將全文意譯如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劉芝巖墓志銘蓋面刻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明·恩授將仕佐/郎芝巖劉公/</p><p class="ql-block">配慈懿孺人/孫氏墓志銘</p><p class="ql-block">按：此為四直行篆書陰刻，每字大小約8厘米×6厘米?！懊鳌弊治挥谒男猩戏骄又?，字大約12厘米見方。該墓志銘原散落于磷溪區(qū)，1970年由博物館收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明故處士芝巖劉公配孫氏墓志銘（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賜進士第、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前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讀、經(jīng)筵講官、同修國史、同邑盛端明撰文。/</p><p class="ql-block">賜進士第、中憲大夫、知江西建昌府事、前刑科給事中、同邑朱廷臣書丹。</p><p class="ql-block">賜進士第、進職郎、行人司行人、同邑章熙篆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公諱繼槊，字廷儀，別號芝巖。其先世自唐歷宋，諱表官至大理評事，為定公之始祖。傳至金紫光祿大夫允，生銀青光祿大夫開國男景之第八子氵貢，授迪功郎致政，為芝巖分宗之祖。至七世祖真，字宗慎，妣楊氏，家族開拓后愈發(fā)富裕。生祖本紹，字孔基，年僅二十有三。妣陳氏生厥考厚，字伯載，授承事郎。妣陳氏，生二子，芝巖為次子。芝巖以例授散官，幼年喪父，兄繼榮友愛教導，助其成人。及長，娶孫氏，孫氏亦出身名門。芝巖為人恭謹寬和，不事雕琢，淳樸如書生，治家以節(jié)儉自律。他生性喜愛種植，每遇一株美麗的花卉或一塊奇石，便終日不忍離去。對于利祿，他看得很淡。年四十一而卒。孫氏能秉承其志，侍奉婆婆極為孝敬。其子從師讀書，親近賢才，以勤奮學習為志向，鄉(xiāng)人都稱贊其賢能。有三子：長曰涓（新編《潮州市文物志》編輯在釋文中誤為“長曰涢”，現(xiàn)根據(jù)桃坑劉氏族譜勘誤改正。推測是編輯辨識志文時錯讀，或轉(zhuǎn)錄時筆誤。在此順便指出，祈望再版時改正)；次曰湛；季曰浩，授益府良醫(yī)所良醫(yī)正。有孫男曰陛、曰某，曰某，尚年幼。有二女，生員丁琰、道原為其婿。芝巖生于成化辛卯七月十四日，卒于正德辛未十一月初五日。孫氏生于成化壬辰三月初七日，卒于嘉靖甲辰十一月二十三日。于十二月十九日，開啟芝巖之墓，將其與孫氏合葬于歸仁都牛哢口山之原。季子浩為我的外甥婿，偕其兄湛來請我撰寫墓志，于是我為之銘曰：卜既吉，宅合一。永克昌，福茲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大明嘉靖二十五年歲次丙午十二月吉日，孝子湛、浩立石。</p><p class="ql-block">【按】：此墓志銘現(xiàn)存于潮州市博物館。志蓋、志身均邊長57厘米正方，無額。正文為行書豎排，共20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校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盛端明（1470—1550），字希道，海陽人。明弘治十一年（1498）中解元，十五年（1502）進士，選庶吉士。歷任右副都御史，督南京糧儲。后遭彈劾罷官，家居十年。嘉靖年間復起，為禮部右侍郎，不久拜工部尚書，改禮部加太子少保。素負才名，著有《程齋類稿》《程齋近稿》《程齋匯稿》《盛尚書集》《程齋醫(yī)抄撮要》《程齋醫(yī)抄秘本》等。卒贈太子太保，謚榮簡。</p><p class="ql-block">（必須指出，新編《潮州市文物志【校記】》中將“盛端明……選庶吉士”誤為“盛端明……選庶吉?！?。日后若有再版重印時應予改正?！笆⒍嗣鬟x庶吉士”與“盛端明選庶吉常”的區(qū)別主要在于用詞的規(guī)范性和歷史準確性：1. “庶吉?！北硎龃嬖谟迷~錯誤?！笆！彪m為明清時期對翰林院庶吉士的專稱（源自《尚書·立政》“庶常吉士”），但實際官職名稱為“庶吉士”而非“庶吉?！薄?. “庶吉士”方為正確官方稱謂。明代永樂年間確立庶吉士制度，新科進士中選拔優(yōu)秀者入翰林院學習，稱“庶吉士”或“庶常”。清代沿用此制，庶吉士需在庶常館學習三年并通過考核。“選庶吉士”即指通過科舉選拔進入翰林院培養(yǎng)的正式流程。因此，規(guī)范用法應為“選庶吉士”，“庶吉常”系錯誤表述。“庶?！笨勺鳛椤笆俊钡膭e稱，但需獨立使用（如“授庶?！保?，不可與“吉”字連用為“選庶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朱廷臣（1493—？），字敬之，號東川，海陽人。明嘉靖十一年（1532）進士，觀兵部政，十七年八月由江蘇吳縣知縣選刑科給事中，二十年升江西建昌府知府。后免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章熙（1506—1575），字世曜，號西峰，海陽北廂都（今屬潮州楓溪區(qū)）人。明嘉靖二十三年（1544）進士，官行人，遷戶部員外郎，廣西按察司僉事、分巡蒼梧道。因執(zhí)法嚴厲遭人忌恨，免官歸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幾點分析探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志蓋稱謂解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章熙所篆志蓋題為“明故恩授將仕佐郎芝巖劉公”（注：原文此前誤作“將仕郎”，據(jù)志蓋刻文及明代官制修正），此為傳統(tǒng)墓志中對逝者的典型稱謂格式。“明故”指明墓主為明代已故人士；“恩授將仕佐郎”表明劉芝巖曾蒙朝廷恩典，授“將仕佐郎”之散官階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據(jù)《明史·職官志一》明確記載：“文散官四十二階……將仕郎，從九品上；將仕佐郎，正九品下”，可知明代官制中二者品級關(guān)系為：將仕佐郎（正九品）高于將仕郎（從九品） ，此前學界偶有混淆二者品級的誤判，實因混淆金元官制（金代“將仕佐郎”為從九品，元代升為正八品）或誤讀“佐”字含義所致。將仕佐郎作為正九品文散官，多授予低級文官初授階或通過恩蔭獲得，雖無實職，卻屬官方認可的榮譽性封贈，社會地位高于從九品的將仕郎。“芝巖”為劉公之號，“公”則為對男性尊長的普遍敬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結(jié)合盛端明所撰志文可知，劉芝巖為明代潮州府海陽縣人。其被稱為“處士”，體現(xiàn)其不仕或隱逸的民間身份；而“恩授將仕佐郎”則顯示其曾通過恩蔭、捐納等途徑獲得官方認可。此種雙重身份的呈現(xiàn)，反映了明代士人生活中“在野”與“在朝”身份可并行不悖的社會現(xiàn)實，亦可見墓志書寫中對個人德行與官方榮銜并重之文化傾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不同稱謂的成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盛端明與章熙在為同一位墓主劉芝巖撰寫墓志時，分別使用了“處士”與“恩授將仕佐郎”兩種不同稱謂。此差異主要源于墓志結(jié)構(gòu)的分工與書寫側(cè)重的不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傳統(tǒng)墓志通常由兩部分構(gòu)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 志身：詳述墓主生平、德行與世系，由盛端明主撰，稱劉芝巖為“處士”，側(cè)重于其品德與家族定位?！疤幨俊币话阒赣械虏哦[居不仕者，意在彰顯其淡泊高潔之品行，亦可能反映家族對其隱逸身份的認同。</p><p class="ql-block">2. 志蓋：覆蓋于志石之上，題銘簡練，旨在標識墓主最顯赫的身份。章熙在此題寫“恩授將仕佐郎”，突出其官方榮銜與社會地位。“恩授”多指通過蔭庇、捐納等非科舉途徑獲得的虛銜，雖無實權(quán)，卻能提升個人與家族的社會聲望，符合志蓋標示顯赫身份的慣例（正九品將仕佐郎較處士更具標識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此外，撰文者的身份背景亦可能影響措辭。盛端明身為科舉出身、曾居高位的正統(tǒng)官員，或更傾向于以“處士”褒揚墓主的德行風骨。</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總之，志文稱“處士”與志蓋題“恩授將仕佐郎”，并非矛盾，而是墓志不同部分功能分工使然，共同構(gòu)建出墓主在德行與地位上的立體形象，反映了古人在墓志書寫中兼顧“道德清譽”與“社會身份”的常見策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撰文者選擇的考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劉芝巖之子延請盛端明、章熙與朱廷臣三人合作完成墓志，三者皆為海陽同鄉(xiāng)，且均曾為官并經(jīng)歷貶謫。此選擇背后或有以下幾層考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 同鄉(xiāng)情誼與地域認同：在傳統(tǒng)社會中，同鄉(xiāng)關(guān)系構(gòu)成重要人際網(wǎng)絡。延請同鄉(xiāng)士人參與，不僅借助鄉(xiāng)誼表達尊崇，亦賦予墓志鮮明的地域文化色彩，強化家族在地方社會中的身份認同。</p><p class="ql-block">2. 聲望才學的延續(xù)價值：三人雖經(jīng)歷貶謫，然其官場閱歷、學識與聲望仍具社會影響力。他們的參與能提升墓志的文化內(nèi)涵與權(quán)威性。</p><p class="ql-block">3. 情感共鳴與境遇疊合：劉芝巖身為“處士”，或一生未仕；盛端明等人則曾居高位而飽嘗宦海浮沉。相似的人生起伏，使他們在書寫時更易理解并貼近墓主的生平際遇，甚至暗含“在朝在野，其志一也”的精神共鳴。</p><p class="ql-block">4. 現(xiàn)實操作的便利性：三人貶官后多居鄉(xiāng)里，地域與時間上的便利，使其更易于接洽協(xié)作，保障喪葬事宜的順利推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墓葬與墓志發(fā)現(xiàn)地相距數(shù)十公里之因</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劉芝巖夫婦合葬墓位于原海陽縣歸仁都牛疇口山一帶曠野。“海陽”為舊縣名，轄境核心位于今廣東省潮州市，是潮汕地區(qū)歷史悠久的古縣；“都”在明清時期為縣以下基層行政區(qū)劃，類今之鄉(xiāng)鎮(zhèn)。歸仁都大致對應今潮州市湘橋區(qū)與潮安區(qū)北部的楓溪、古巷、登塘等區(qū)域，歷史上為地方行政之重要節(jié)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然而，該墓志卻于1970年在數(shù)十公里外的潮安縣磷溪公社溪口劉氏村落中發(fā)現(xiàn)。據(jù)當?shù)卮迕窕貞?，上世紀五十年代平墳整地運動期間，合葬墓遭破壞。溪口劉氏后裔掃墓時見《明故處士芝巖劉公配朱氏墓志銘》被棄于山野，以為是自己溪口劉氏的先祖墓葬遺物，遂運回村中劉氏公廳保存。后查清劉芝巖墓志文中所列明劉芝巖的先祖及子嗣名諱，方發(fā)覺劉芝巖并非溪口劉派系的祖先，而應該是意溪東津桃坑劉氏的先祖，便將這盒墓志從公廳中移置村邊水溝旁。1970年，潮安縣博物館工作人員發(fā)現(xiàn)此墓志，經(jīng)征集入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盡管墓葬與墓志發(fā)現(xiàn)地溪口劉村、墓主故居意溪東津村相距較遠，然三者在歷史上同屬海陽地域文化圈，墓志的流轉(zhuǎn)因而兼具文物保存與地域文化關(guān)聯(lián)的雙重意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劉浩任職益王府良醫(yī)正的成因分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據(jù)《明故處士芝巖劉公配孫氏墓志銘》載，劉芝巖“季子浩，授益府良醫(yī)所良醫(yī)正”。劉浩能遠赴江西建昌府（今南城縣）益王府擔任此職，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因素交織作用的結(jié)果，具體可從以下四方面探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1. 家族與姻親網(wǎng)絡的助力：劉氏家族自唐宋起便世代為官，雖劉芝巖本人僅為“處士”，然家族在潮州地區(qū)積累的聲望與社會基礎(chǔ)，為其后代入仕提供了潛在優(yōu)勢。尤為關(guān)鍵的是，劉浩身為潮州籍高官盛端明的“外甥婿”（即盛端明姐妹的女婿）。盛端明曾任禮部尚書，擁有深厚的政治資源與廣泛的人際網(wǎng)絡，其推薦極有可能為劉浩打開了通往益王府任職的通道，成為關(guān)鍵的“引薦橋梁”。</p><p class="ql-block">2. 醫(yī)學才能與用人需求的匹配：明代王府良醫(yī)所的良醫(yī)正一職（正八品），選拔需兼顧“官方認可”與“專業(yè)能力”，通常由地方官員推薦或朝廷直接選派，且要求任職者具備扎實的醫(yī)學功底。劉浩能獲此職位，核心在于其自身醫(yī)術(shù)精湛，通過了官方對醫(yī)官專業(yè)水平的考核。同時，第一代益王朱祐檳于弘治八年（1495年）就藩建昌府，其本人精通醫(yī)術(shù)，設(shè)立“良醫(yī)所”“惠民和劑局”等醫(yī)療機構(gòu)，注重廣納醫(yī)學人才。劉浩的醫(yī)學能力恰好契合益王府的用人需求，成為其被招募的直接動因。</p><p class="ql-block">3. 地域交流與人才流動的推動：明代潮州士人多通過科舉、薦舉、專業(yè)技藝等途徑走出地方，進入官場或王府任職。正如墓志銘的撰文者盛端明、書丹者朱廷臣、篆蓋者章熙，均為在外任職的潮州籍官員，可見潮州士人異地發(fā)展并非個例，形成了一定的地域人才流動氛圍。同時，明代江西與廣東（含潮州）的商貿(mào)往來、文化交流十分頻繁，為兩地人才流動創(chuàng)造了便利條件。劉浩極有可能借助官方選拔渠道，或通過兩地士人間的私人引薦，最終進入益王府任職。</p><p class="ql-block">4. 官職價值與家族榮譽的驅(qū)動：明代王府良醫(yī)正雖品級不高，但作為王府屬官，享有穩(wěn)定俸祿與明確社會地位，對于追求職業(yè)保障與身份認可的地方士人而言，具備切實的吸引力。同時，劉浩任職益王府，無疑是對劉氏家族聲望的重要提升（其父親劉芝巖僅獲正九品散官，而劉浩任正八品實職，實現(xiàn)家族仕途進階）。墓志銘特意記載此事，也直接印證了其家族對此職位的重視與自豪，成為劉浩爭取此職的重要動力之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綜上，劉浩能任職益王府良醫(yī)正，是家族背景與姻親網(wǎng)絡、個人醫(yī)學才能、益王用人政策及地域人才流動環(huán)境共同作用的結(jié)果。這一案例不僅反映了明代地方士人可通過醫(yī)學專長等非科舉途徑進入王府任職，更展現(xiàn)出潮州士人在異地職業(yè)發(fā)展中的典型路徑，為研究明代中晚期基層士人入仕渠道提供了具體樣本。</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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