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南國 F 市的冬季，雖不至零下，卻陰沉濕冷，寒氣像細(xì)密的水汽，一絲絲鉆進(jìn)骨縫。霧蒙蒙的雨天，路旁一排排榕樹垂下的氣根，雨水順著根須一滴滴滑落。坐在趕往機(jī)場的出租車?yán)?，那嬸的淚水，也如同那榕樹的根須，在心底無聲地流淌。</p><p class="ql-block">透過模糊的車窗，她望著逐漸遠(yuǎn)去的街景——這座自幼長大的城市，既熟悉，又仿佛如窗外的雨霧隔著一層，顯得陌生。出租車駛離剛剛蘇醒的市區(qū)，朝著郊外的國際機(jī)場疾馳而去。那嬸的思緒也隨著車輪的顛簸不自覺地回到了去年那個(gè)清晨。</p><p class="ql-block">那是十月的金秋，楓葉國最美的季節(jié)。那嬸和老那一早出發(fā)，打算前往 Q 省的網(wǎng)紅賞楓點(diǎn)打卡。車剛走到半路，她的手機(jī)突然響起——是國內(nèi)照顧母親的李阿姨發(fā)來的微信語音通話。</p><p class="ql-block">她連忙接起電話，電話那頭傳來一句令人心驚的話：“芃芃，你媽媽不見了！”</p><p class="ql-block">“你說什么？” 她幾乎是吼了出來。</p><p class="ql-block">“我出門去買菜，中午回來睡了一會兒，醒來就發(fā)現(xiàn)她不見了?！?lt;/p><p class="ql-block">“有多久了？”</p><p class="ql-block">“大概……五六個(gè)小時(shí)吧?！?lt;/p><p class="ql-block">“李阿姨，快報(bào)警?。 蹦菋痤D時(shí)慌了神。</p><p class="ql-block">媽媽已經(jīng)八十八歲了，自三年前爸爸去世后，一直和住家保姆一起生活。那嬸多次勸她來?xiàng)魅~國同住，卻始終被她固執(zhí)地拒絕了。她總說：“出了國人生地不熟，語言又不通，我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p><p class="ql-block">忽然，微信那頭響起熟悉的《東方紅》——那是媽媽家的門鈴聲，是那嬸去年探親回國時(shí)買來新裝的。</p><p class="ql-block">“李阿姨，快去開門！”那嬸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p><p class="ql-block"> “撲通”一聲，李阿姨的手機(jī)跌落在地，她顧不得去撿，沖向門口。</p><p class="ql-block">門開了，門外站著渾身濕漉漉、臉色泛白的媽媽，身后跟著對面鄰居秦阿姨。</p><p class="ql-block"> “快幫她洗個(gè)熱水澡，換身干凈衣服吧，別感冒了?！?秦阿姨對李阿姨說</p><p class="ql-block">“你去哪兒了？怎么不說一聲？把我急死了！”李阿姨一邊扶著媽媽，一邊忍不住提高了嗓門。</p><p class="ql-block">秦阿姨輕聲道：“別問了，先幫她洗澡換衣服?！?lt;/p><p class="ql-block">那嬸透過手機(jī)，聽見洗手間里嘩啦啦的水聲。那水聲像是從千里之外，落在自己心頭，一下一下砸著。一會兒，水聲停了，還有拖鞋在地板上輕輕的踩踏聲——母親洗完澡，換好了衣服。那嬸終于松了口氣。</p><p class="ql-block">“你們家有紅糖生姜嗎？得熬點(diǎn)紅糖姜湯給她驅(qū)驅(qū)寒，當(dāng)心感冒！” 秦阿姨的聲音又傳來。</p><p class="ql-block">李阿姨在遠(yuǎn)處應(yīng)著：“有，我這就煮?！?lt;/p><p class="ql-block">那嬸對著屏幕喊：“秦阿姨！秦阿姨！”</p><p class="ql-block">秦阿姨聽見后，環(huán)顧四周，終于找到了聲音的源頭——李阿姨掉落在地上的手機(jī)。她彎腰拾起，一看，是那嬸的臉。</p><p class="ql-block">“哎呀，是芃芃啊，剛才你一直在聽？”</p><p class="ql-block">“是的，謝謝您，秦阿姨！我媽怎么回事？她去哪兒了？”</p><p class="ql-block">秦阿姨嘆了口氣：“我今天從我女兒家回來，天一直在下雨。路過湖濱小學(xué)門口，看到你媽一個(gè)人站在那兒，全身都淋濕了，傘拿著也不打。我問她干嘛站雨里，她說——”</p><p class="ql-block">電話突然斷了。</p><p class="ql-block">沒一會兒，那嬸又接到秦阿姨的電話。</p><p class="ql-block">“剛才手機(jī)沒電了，我現(xiàn)在用我自己的手機(jī)打的?！?秦阿姨說。</p><p class="ql-block">“您剛剛說……我媽怎么了？”</p><p class="ql-block">“我問她怎么一個(gè)人站那雨里。她說： ‘芃芃要放學(xué)了，我來接她回家。她最怕淋雨了?！?lt;/p><p class="ql-block">聽到媽媽叫著自己小名“芃芃”時(shí)，那嬸喉頭猛地一緊，仿佛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眼淚瞬間決堤。</p><p class="ql-block">“謝謝您，秦阿姨，真的太感謝您了。” 那嬸哽咽著道。</p><p class="ql-block">“客氣啥？你媽以前幫我們家不少呢。你放心，今天她沒事了?！?lt;/p><p class="ql-block">掛斷電話，車?yán)锏睦夏强戳丝茨菋穑骸敖裉煸鄄蝗ベp楓了，咱回家吧？”</p><p class="ql-block">那嬸點(diǎn)點(diǎn)頭。</p><p class="ql-block">回家后，夫妻倆商量了一晚。第二天，那嬸向單位申請了停薪留職假，決定回國陪伴母親。</p><p class="ql-block">回國那天晚上，母親一見那嬸，驚喜地問：“芃芃，你怎么回來了？”</p><p class="ql-block">“我想你了，媽媽?！?lt;/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清晨，那嬸還沒起床，就聽到媽媽尖利地呼叫：“你是誰？怎么跑到我屋里來了？快出去!快出去！”</p><p class="ql-block">那嬸鞋都沒穿，沖到媽媽房間門口，看到媽媽手里拿著雨傘，正要打向李阿姨。李阿姨躲閃著媽媽手中的雨傘，跑了出來。</p><p class="ql-block">“芃芃，我不干了，不干了！” </p><p class="ql-block">“怎么回事？”</p><p class="ql-block"> “早晨到你媽房間里打掃衛(wèi)生，她看到我就問我是誰，還說我是賊要偷東西，拿起雨傘就要打我！” </p><p class="ql-block">那嬸進(jìn)了媽媽房間問媽媽：“媽媽，你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剛才有個(gè)賊進(jìn)來，想偷東西，被我打跑了。” 媽媽神色慌張一臉驚恐地急急答道。</p><p class="ql-block"> “沒事了，沒事了媽媽?！?那嬸心疼地抱住了媽媽。</p><p class="ql-block">李阿姨最終還是辭了工，邊收拾邊嘟囔著： “對不起，我可沒那勇氣繼續(xù)伺候了，這錢我不掙了，還是保命要緊啊?！?lt;/p><p class="ql-block">吃完早飯，那嬸帶著媽媽去了醫(yī)院，掛號排隊(duì)終于看上了醫(yī)生，醫(yī)生給出的初步診斷是：估計(jì)是患上了中度認(rèn)知障礙。如果進(jìn)一步確診，還需要做進(jìn)一步的智能狀態(tài)評估和其他的頭部MRI/CT以及血液檢查，排除其他病癥。 經(jīng)檢查，最終的診斷結(jié)果出來了，媽媽是患上了中度的阿爾茲海默癥。從醫(yī)生那里得知，這種病是不可逆的，雖然開了些藥，可以幫助延緩?fù)嘶倪^程，但無法治愈。</p><p class="ql-block">就這樣那嬸每天守著媽媽，沒再去找保姆幫忙，擔(dān)心媽媽見到陌生人在家，又會緊張沒有安全感。 這樣守著媽媽的日子一天天過著，媽媽逐漸變得安靜，但也更加迷糊了。</p><p class="ql-block">有天早上，那嬸剛起床，媽媽忽然拉著她指著窗外說：“聽，外面又下雨了。一會兒芃芃放學(xué)，可不能讓她淋著，我得趕緊給她送雨傘去！?！?lt;/p><p class="ql-block">那嬸蒙了，現(xiàn)在媽媽糊涂的更厲害了，連我都不知道是誰了嗎？</p><p class="ql-block">這時(shí)門鈴響起，那嬸知道是永輝超市網(wǎng)購的早點(diǎn)送來了。她開門取回了早點(diǎn)：有媽媽最愛吃的F市特色小吃鍋邊糊、油條和油炸蝦酥。廚房里給媽媽蒸的紅薯，煮的雞蛋也熟了。把紅薯和雞蛋裝了盤。拿出碗筷，把鍋邊糊盛到碗里，端到飯桌上。她朝屋里喊了聲：“媽媽，來吃早飯了！”但媽媽沒有回應(yīng)，那嬸走到媽媽的房間，發(fā)現(xiàn)空無一人。那嬸又看了看衛(wèi)生間，媽媽也沒在。再轉(zhuǎn)身一看，大門是開著的！那嬸頓時(shí)緊張了起來：媽媽出門了？</p><p class="ql-block">那嬸毫不猶豫地沖出家門，跑下樓去，只見媽媽光著腳，拿著雨傘正朝大院門口走去。那嬸瘋了似地追上媽媽抱著她，卻被媽媽以極大的力氣推開。那嬸被推了個(gè)趔趄，失去了平衡一屁股坐在了濕漉漉的地上。等她站起身，媽媽已經(jīng)又走出了一大截。費(fèi)了好大力氣把媽媽從雨中拉回家，洗了澡、換了衣服。</p><p class="ql-block">然而這次媽媽沒有那么幸運(yùn)，淋了雨后的媽媽得了肺炎，發(fā)起了高燒?？杉幢愀邿煌耍掷镆廊痪o緊抱著那把雨傘，怎么都不肯放手，一直嚷嚷著：“我要給芃芃送傘去！”</p><p class="ql-block">那嬸在媽媽身邊衣不解帶地守著。躺在床上的媽媽始終抱著那把傘，嘴里不停念叨：“我要給芃芃送傘，芃芃別淋雨了……”</p><p class="ql-block">幾天后的一個(gè)清晨，媽媽睜開眼，眼神清澈，柔聲說：“芃芃，你放學(xué)了？有沒有淋雨？媽媽給你送傘來了?！彼斐鎏撊醯氖直?，顫巍巍地將那把傘遞到那嬸手里。</p><p class="ql-block">那嬸剛一接過傘，就見母親的眼神突然渙散，頭輕輕偏向了一邊。</p><p class="ql-block">那一刻，萬籟俱寂。</p><p class="ql-block">隨著司機(jī)的一聲“機(jī)場到了！”把那嬸拉回到了現(xiàn)實(shí)中。處理完媽媽的后事，現(xiàn)在那嬸準(zhǔn)備返回楓葉國了。手里緊抓著的是那把媽媽留給她的傘。</p><p class="ql-bloc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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