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莊東南角的部隊營房,村里習慣稱其為“南營房”。該部隊是朝鮮戰(zhàn)爭結束后第一批回國的,回國后軍部在萊陽,師部在青島薛家莊,團部在泊里鎮(zhèn)駐地。南營房坐北朝南,東西有廂房,中間是一個很大的操場。東廂房北側是幾棟排列整齊的家屬院,或者說招待所。營房徑直往南一華里處是常年有衛(wèi)兵把守得彈藥庫。再往南矗立在董家口海邊的一個“魚骨廟”是部隊的固定哨所。南營房是村民心中既敬畏又神往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五六十年代,南營房的露天電影是四里八鄉(xiāng)村民最熱鬧的期盼。六十年代初,國民黨叫囂反攻大陸,不管是酷暑嚴寒、刮風下雨,部隊日夜堅守海防,十分艱苦;當地民兵白天下地種田,晚上輪流站崗放哨,軍民共建鑄就了一道堅不可摧的海上長城。上級機關對守備部隊的文化生活十分重視,除了有各個級別的慰問團體前來慰問演出外,每個星期都要放映電影,那時片源緊俏,一部拷貝要在多個地方錯時放映,靠人穿梭傳遞,這便是人們常說的“跑片”。放映日期不太固定,但鄉(xiāng)親們早就摸索出了門道:只要馬路上出現(xiàn)馬車杠,當晚準放電影。村里人不管是誰發(fā)現(xiàn)了車杠,便奔走相告,全村頓時喜氣洋洋,連下地干活都增添了勁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放電影的消息被確定后,鄉(xiāng)親們天還沒黑下來,就扶老攜幼、呼朋喚友的去占地方了。占地方的方式五花八門:有的用凳子占,有的用粉筆劃杠,有的干脆將干活用的扁擔放在那里,顯示了對這個地方擁有“主權”。那些放了學就跑去的孩子們,一個半下午都像過年一樣打打鬧鬧,好個熱鬧。在這個營房一共看了多少部電影,沒有計算,感覺只要公開發(fā)行的片子,沒有漏看的。黑白幀影流轉間,悄悄牽著我們的手,走進了一個又一個遙不可及的陌生天地。視野不再被小小的村落圈?。焊R頭,孩子們仰望著天安門的紅墻,徜徉著八達嶺的雄關,觸摸過喜馬拉雅山的積雪,追逐過萬里長江的奔浪;既領略了北國的千里冰封,也沐浴了海南的椰風暖陽。目光還越出國門,落到了歐洲的土地上,知曉諾曼底登陸時海灘被鮮血染紅。斯大林格勒保衛(wèi)戰(zhàn)的殘酷悲壯令人驚詫。也記得美國南北戰(zhàn)爭后,華盛頓主持頒布的憲法,一用便是百年。就連南斯拉夫的歌曲,也伴隨著畫面,成了耳畔熟悉的回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莊的姑娘,盡管在田地里勞動了一天,去營房之前,總是梳洗打扮一番。平時不舍得用的雪花膏,只要這樣神圣的時刻,還是輕輕摸出一點,在臉上搽了又搽;走出門了,再跑回來照照鏡子。正值青春年華的姑娘,揣著藏不住的悸動,奔向了營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部隊營房建在離海邊有一段距離的斜坡上,它的周邊能輻射七八個村莊。光一個堯頭村的人口就達四千多,當然還有些五六百人的小村莊。這樣計算下來,一場電影怎么說也要有三四千人看。觀眾雖然多,但是很有秩序:家里有孩子的,下午就去占了地方,都坐在前面,享受“部隊的待遇”;后面站著的全是青年男女,這些男女即便前面有親人占了地方,也還是喜歡在后面站著,借看電影的機會滿足著異性的欣賞,打情罵俏,甚是熱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打扮的靚眼的姑娘,借著找家人的由頭,眼神像受驚的小鹿,在人群里尋著要找的人,一眼掃射到了,便慢慢挪過去,腳步輕得像怕踩碎了地上的月光;若是胳膊不小心蹭到對方的衣袖,立馬像觸了電一樣,飛快縮回來,臉頰卻比天邊的晚霞還紅,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敢用余光偷偷瞥一眼身邊的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伙兒開始還裝紳士,可一襲青春的沖動,終究無法控制,笨拙的把攥在手里的糖塊塞到姑娘手里。兩人都沒敢對視,眼睛假裝死死盯著銀幕,可臉早紅到了耳根。糖塊的甜意和著身邊人的氣息,讓兩人雙雙陶醉在青春的悸動之中,連放映機投射的光,都似有若無地把兩人的影子,悄悄疊在了一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般頭天看了電影,到第二天,大家議論的話題全是電影的情節(jié)。那些模仿力極強、口才好的“滑稽鬼”,站在街頭,出口就是電影里面的經典語言??戳恕锻郀柼乇Pl(wèi)薩拉熱窩》,張口就是“薩拉熱窩的公民們,德軍司令部向你們發(fā)布最后一次公告……”;《地雷戰(zhàn)》里鬼子小隊長龜田的臺詞“你的這個,我的這個……”、《地道戰(zhàn)》中偽軍湯司令的臺詞“高,實在是高!”等等,成為全村人的普遍用語。就連大字不識一個的生產隊長,不說“下工回家吃飯了”,而是說:“下工了,回家咪西了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因為有部隊營房的電影平臺,東西南北莊自由戀愛的不在少數。多少年過去了,我的小伙伴每當有些醉意,侃到初戀時,總是說:“忘了誰也不能忘南營房,是營房的電影讓我嘗到了初戀的甜美?!?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電影的影響力太大了。聽說村里有一個女青年,看了《霓虹燈下的哨兵》,與相隔三里地的男朋友在河邊約會時,學著瑪麗小姐也來個撒嬌,故意歪著身子想裝溫柔,沒想到腳下的青苔太滑,一不留神滾進了河里。男朋友慌得手忙腳亂,衣服沒顧上脫就撲騰一聲跳進河里。這事一經傳開,成了當地人茶余飯后的笑談,就連村里的小孩見了他倆,都會故意歪著身子學“掉河姿勢”,逗得人直樂。</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電影里的故事,讓我們心潮澎湃。孩子們模仿著電影里的情節(jié),抓特務、開展地雷戰(zhàn)、地道戰(zhàn),演繹著屬于自己的英雄故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三娘家的二哥,看完《鐵道游擊隊》后,滿腦子都是“鐵道游擊隊飛檐走壁扒火車”的英雄畫面。有一天,一輛汽車路過村莊,他瞅著車速很慢,想起電影里的情節(jié),趁著司機不注意,猛地往上一躍,想扒著車斗“露一手”。因個頭太矮,隨著汽車的慣性,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褲子都磨破了,路過的村民笑得直拍大腿。</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二爺家的菜園是祖上過度過來的,面積很大。人民公社時,這類菜園不在沒收范圍。該菜園在村西小廣場旁邊,伙伴們捉迷藏時,翻墻躲在菜園里,給人家踩掉了豆角、弄壞了幾個黃瓜是常有的事。事不大,一家當戶的也就那么過去了。菜園里有一口水井是澆園用的??戳说氐缿?zhàn)后,伙伴們真像打了雞血,恨不得立即鉆入地下跟“鬼子”周旋。秋收后的一個晚上,伙伴們聚在一起研究了填井開展地道戰(zhàn)的方案,正式開始那天,有站崗放哨的,其他人都“奮戰(zhàn)”在一線,拆東墻、搬西墻。一個多月的時間,把這口井給填了一半,掏干了水,地道戰(zhàn)正式開始了?!袄相l(xiāng)們”藏在里面,上面站著“鬼子”小隊長山田,手舉戰(zhàn)刀聲嘶力竭的呼喊“離地挖三尺也要把他們挖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什么事情沒有不透風的墻,“隊伍”里面出了“叛徒”。二爺喘著粗氣挨家挨戶找大人,嘴里還嘟囔著“別打孩子”,這么大的事有那個家長能容忍。第二天晚上,伙伴們又聚在一起,都哎呀著屁股疼,并一致高喊懲辦“叛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時看的都是露天電影,就連師部這樣大的機關,雖有大禮堂,可為了照顧老鄉(xiāng),所有電影都要露天放。那時真是軍愛民,民擁軍,軍民魚水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進了臘月門,村里就成立了擁軍領導小組,安排策劃擁軍活動。小組一般由民兵連長擔任組長,以示重視。村里的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就開始“脫產”排練節(jié)目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年除夕,浩浩蕩蕩的擁軍隊伍前頭,由兩個身強力壯的青年抬著一副很大的牌匾,上面一般寫著“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每年制作的牌匾,都設法花樣翻新:沒有金粉,就將玻璃瓶子碾碎,用一種工藝灑在字上面,金光閃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除夕上午,鑼鼓一響,高蹺隊就扭開了。全村男女老少站在街上看熱鬧,用現(xiàn)在的說法,是目送擁軍隊伍“馬到成功”。孩子們跟著高蹺隊竄來跑去,這是孩子們每年除夕的高光時刻。進入營房大門,部隊列隊歡迎,“向解放軍學習,向解放軍致敬!”“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的口號聲震天動地?;顒拥闹仡^戲是高蹺表演,在文化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這樣鬧騰著,真是熱鬧。</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66年8月18日,毛澤東穿著軍裝接見紅衛(wèi)兵。從那以后,周邊村莊都有大大小小的擁軍活動,慰問的方式花樣翻新:小車上推著整頭豬,豬脖子上扎著紅綢子。進入營房后,部隊列隊歡迎,擁軍隊伍列隊向部隊贈送禮品。這時部隊首長致辭后,村支書的講話很簡單,一般都是“軍愛民,民擁軍,軍民團結一條心”等等詞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擁軍活動內容上,村與村互相攀比,花樣翻新。一年一個村擁軍隊伍里,用手推車把軍屬大娘推到了營房。大娘看到子弟兵,想起了自己的兒子,難免哭鼻子抹淚;這時部隊爆發(fā)出雷鳴般的口號聲:“向老大娘學習!向大娘致敬!”大娘回去后就感冒了,第二年說什么也不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伙伴、同窗們或許從小受到電影的熏陶,眼界高了,追求也就高了,十年浩劫糟蹋了升學制度,斷送了學而優(yōu)則仕留給老百姓的唯一機會,但每個人都有一種不走出村莊誓不罷休的精神,雖然家庭情況不同,設法通過當兵,民辦教師、農民合同工,推薦上學等方式走出村莊。也有人遠走東北投親靠友,走“曲線轉非”的路子找到了工作。</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女同學祖上識字,沉淀過來的溫文爾雅彰顯著她的家世哪一年哪一代曾經的輝煌。她眉清目秀、明眸皓齒,不施粉黛卻透著樸素的美;她品學兼優(yōu),各門功課年級榜首,這份“才”讓她的“貌”更添了幾分底色。令人驚奇的是她的乒乓球動作的標準,就連曲阜師范大學畢業(yè)來校教書的體育老師都要跟她切磋。那時沒有多媒體、沒有視頻,怎么能把動作規(guī)范到位呢?真是個迷。后來才知道,《怎樣打好乒乓球》這本書,是她在青島教書的姑姑寄來的,她把這本書讀透了。星期六回家的路上我向她討教,她說,“打乒乓球是用身體打,每個動作都要有支撐點,也就是框架。在沒人陪練的時候,可以選擇徒手揮拍,每天五百個,堅持十五天胳膊肌肉就記憶了,再上臺打,一打全是規(guī)范動作”。老師說她在這方面是“天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是一個全面發(fā)展的女孩子,上了初中,她一夜之間就放棄了方言,不管大小場合一口帶有京腔的普通話,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是哪個大城市轉學過來的。她的詩朗誦讓多少同學為之動容;她的一首《見到你們格外親》在縣里匯演獲獎。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本該有更寬的天地,可因為家庭出身看高,實在沒有辦法,就托人介紹去了公社磚瓦廠。不幾年政府收緊非農田用地,廠子解散了,最后卻委屈了自己,嫁給了城里一個身體有點小缺陷的青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八十年代初我從部隊回來,見到了她,雖然世間歲月帶走了年華,卻沒磨掉她的底色,開口仍是普通話,眸子里依然透徹著才華與睿智。一件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得起毛了的滌卡上衣,穿在她身上還是那么得體。她望著我,輕聲說的那句話,至今仍在我耳邊回響:“我誰也不怪,怪只怪自己命不好。這么些年,我只是活著,其他的美好都不屬于我”。想來讓人感到惋惜。如果沒有文革,她最起碼考個師范大學,站在講臺上教書育人,肯定是一道風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可惜了—-我的女同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多少年過去了,伙伴們、同學們春節(jié)聚集在老家,每當說起當年的露天電影、除夕的高蹺,還有那些藏在光影里的青春往事總是樂此不疲。南營房或許早已不是當年模樣,可南營房永遠是家鄉(xiāng)人的鄉(xiāng)愁,早已刻進了村莊的記憶里,成了一代人心底最柔軟、也最珍貴的時光印記。</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南營房——-我心中永遠的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董立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25年10月15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寫于臨沂希爾頓大酒店</span></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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